生病的一星期(三)
冬季日落得早,沈让闭上眼时已经见斜阳西照,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皱着眉,显然不大安稳。
游子龙在一旁盯着血氧仪,片刻才注意到他的表情,随即伸手悬停在他脸上不远处,把阳光挡住。沈让感受到光影变换,微微狭着眼瞧见这一幕,低声笑了一下。
“你不用守着。”他说,“帮我翻个身就行。”
他虽从不吝啬使唤游子龙,也早已接受了这身体有许多事情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做到,可翻身却是他不怎么开口的一件事。夜里游子龙主动帮他翻身是一码事,平日里,他借着手臂和肩头,将翻身这一项技能掌握得很好。
游子龙皱了皱眉,伸手小心地扶着他肩头,怕他头晕吃不消,动作很慢。
调整了靠枕位置,帮他避开那一道漏进来的阳光。
沈让见游子龙一脸苦大仇深,主动出言安慰,“今天没痰,咳嗽也好些。”
“但是血氧低!”游子龙显然不吃这套,“而且你好累的样子,你平时都不让我帮你翻身的——”
“哦——”沈让一副如有所悟的样子,忍不住咳了两下,才又继续,“那不用你了,我自己翻。”
游子龙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咬着后槽牙想骂人,手里动作却轻柔而稳定,“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让不像常人身体肌肉能够自然联动,给他翻身时要格外注意,他的肩、胯和腿都需要单独调整摆放,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压坏皮肤。游子龙给他肩后垫了歌靠枕,又将胯骨角度调好,最后掀开被子将他双腿摆正,屈膝、双膝之间也夹着个抱枕。
变换姿势之后,沈让有些喘。
游子龙伸手轻拍他后背,半是顺气,半是安抚。
不多时,沈让迷迷糊糊睡着了。他睡下的时候呼吸倒是慢下来,只是血氧仍旧上上下下,游子龙还敏锐地捕捉到他呼气时的杂音,不像晨起时常听见的轻微痰堵,倒像是在他气管里安了个尖细的哨子,每次呼气的后半截就开始响。
沈让显然也听到了这动静。
他嫌吵,偏过头去试图把耳朵压在枕头上,可惜这动静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实在捂不住。他于是清醒了几分,又咳嗽起来。随着咳嗽,他整个身体都微微抽动,心率更是一路飙升到了一百三十往上。
游子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哆嗦的那一下,可能是咳嗽导致的腹压增加,猛一下失禁。于是游子龙凑到他近前,问,“去洗手间?”
沈让摇了摇头。
他有些喘不上气。
沈让伸手想把自己翻成正面撑起来坐着,却被层叠的靠枕卡住了动作,于是软绵绵的伸手搭上了游子龙的小臂。游子龙自然不会这么拽他,用一侧手臂揽过他的肩,另一只手快速将靠枕抽出来,又托着他的后腰往前轻轻一送。
沈让于是躺回了正面。
血氧仪滴滴滴响起来,游子龙看过去,只见屏幕上短暂地出现了一个“79”,也不知是没夹好还是真的出现了低氧的瞬间。
“卧槽!”游子龙骂了一声。
“七十九!”
沈让没明白,疑惑地挑起眉头。
游子龙重复了一遍,“七十九!”
沈让还是没明白,睁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
他恰好没瞧见游子龙放下通讯器的动作,只觉得这狗子的词汇量好像只剩下这么一个了。游子龙有点心虚,没解释,指了指血氧仪。
沈让顺着看过去,只见到一个八十多的数字,没看清,但显然数据已经在回升。他摇摇头,自觉没有那么严重,却一时又顾不上解释,只半张着嘴喘气,混着压抑的咳嗽,吐出一句,“扶我起来。”
游子龙忙不迭扶他坐起来。
瘫痪的人抱起来是松散的,都说醉酒的人不好抱,瘫痪的病人更难。沈让配合的时候能稍微好些,可今日显然不属于沈让能够主动配合的日子。游子龙担心他刚睡醒就这么猛地坐起来会坐不住或者犯低血压,索性自己往前挪了挪,整个人盘腿坐到床上,将沈让往自己怀里揽。
这一揽才发现这人身上烫得吓人。
游子龙脸色一变。
沈让身上当真一点力气没有,只觉得冷,他想看看是不是身上的被子被游子龙掀了没盖上,可眼皮酸胀沉重,他只将脑袋仰靠在身后的游子龙肩头,病恹恹地抱怨了一句。
“冷。”
发热分为三个阶段,体温上升期、高温的维持期以及体温下降期。体温上升时,身体要增加产热和减少散热,会迫切地想要摄取热量,因此有时会发冷;高温维持期则是持续高温,并不会觉得冷或者热,但身体在高温状态下代谢更高,呼吸和心率都会上升,是一种消耗;而体温下降时,身体需要散热,人就会觉得热。
这时沈让的身体已经很烫了,却依旧喊冷,恐怕这体温还在往上走。
游子龙心道不好。
和沈让一起生活以来,游子龙恶补了不少医学知识,清楚地知道老一辈人“捂着”的概念的不对的——虽说沈让这时候喊冷,但如果真给他捂着,那就是帮着身体升温,对退热没有半点好处。
可——
他看向沈让——
沈让仰着头,歪着脑袋,后脑勺抵在游子龙肩窝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滩史莱姆。
他□□,呼气时杂音明显。游子龙看见他动了动手臂,只微微抬高一点,几乎是蹭着床面挪过去,还有些颤。蜷缩的手指几次想要去抓被子,却没能拽上来。
显然是真的冷,冷得难受。
沈让的身体不住发抖,两条瘫腿也跟着身体不时抽动一下,清瘦的颈部被着姿势牵拉得紧绷,喉结上下一滚。
“冷。”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的尾音拖长了几分,像是怕游子龙没听清。
许是气短的缘故,他的尾音带了些抑制不住的颤抖,显得十分委屈。游子龙听得一咬牙,他横了又横的心到底是不够坚定,当下举旗投降,伸手拽住被子,嘴里却犹自挣扎,“盖上被子体温就升得更快了……”
沈让也不知道自家哨兵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啰嗦,没听进去不说,只觉得像和尚念经。他发热无力,喘气几乎就耗尽了精神,挣扎着将眼睛睁开一点,对准了游子龙的抓着手,用自己的手去往上扒拉。
显得好像他手指都伸不直的那点力气能把游子龙的胳膊拽过来似的。
游子龙一把子力气,哪儿能和沈让犟,往往都是沈让稍稍给个往哪儿用劲儿的指示,他马上就顺着来。这会儿也并不例外,虽说嘴里不情愿,却还是把烧得浑身滚烫的自家长官用被子裹好了。
沈让满意了,安静下来,却也并不能持久,只能消停片刻,很快又会被咳嗽或者气促打断。游子龙抱着他,想去拿个体温计,给老卫打个电话,沈让却不愿意。游子龙一动弹他就发出些气音的哼哼表示抗议。
“我叫老卫过来。”游子龙正色。
沈让等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沙哑的音节,“不用。”
“没危险。”他说。
游子龙气得鼻子快歪了。
在沈让的概念里,身体“不舒服”是很模糊的,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如此,强大、独立,不要麻烦别人,除非是要死的伤病,否则都可以靠自己忍一忍扛过去,而纵然是要死的大事,也不能成为拖累麻烦别人。
如今他是一个高位截瘫的残疾人,很少有什么时候是完全“舒服”的,有时能靠着按摩翻身和吃药缓解些,但总得麻烦别人,更有些时候缓解不了。医生也好、游子龙也好,也并不总有办法。
他宁可忍着。
因此,他就医的原则是——有没有危险。
游子龙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认同,却也知道这不是和沈让讲道理的时候。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这一滩滚烫的史莱姆——这人坐都坐不住,身上没骨头似的,到处都烧得绵软,偏偏嘴是硬的。
游子龙的通讯器连续响了几声,是消息提示。
他扫了一眼,老卫针对那个“七十九”的语音条回复了三个问号,紧跟了一句,“赶紧叫急救!”
隔了几秒钟,老卫好像才回想起游子龙的行事作风,理智上线,回了一句,“瞬时还是持续?”
游子龙正要回复,就听见沈让开口了。
“我跟他说。”
游子龙一脸被抓包的尴尬。
他寻思着是不是可以让沈让说,自己打字……绝不是为了添油加醋,仅仅说出于对自家长官轻描淡写的必要矫正。
沈让没等来回应,用肩头轻轻攘了一下游子龙。
游子龙顿时老实了,收起小心思,乖乖按住了语音条,一脸无辜。
“我没事。”沈让对着游子龙的通讯器说,“就是感冒,有点发烧。”
游子龙十分不满。
沈让发语音的时候听起来确实还行,大概是故意调整了呼吸,但实际状态分明就要差得多,怎么能叫没事?!
“我去拿体温计,给你弄点温水。”游子龙真假参半地哄着沈让,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绝口不提老卫。
这才终于得到沈让的首肯,换取了自由身。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沈让,将自己的身体挪出来,随后用枕头在这人身周围了一圈。几个被动动作,沈让却喘得更厉害了,心跳一阵阵地往上飙。
指尖的血氧仪又滴滴滴响起来。
血氧仪上的血氧在九十二上下波动,心率短暂地飙到一百六十多,且不说这数据看着是否危险,单说体感就已经让人吃不消,沈让要被抽空了,肩头跟着呼吸急促起伏,气管断断续续地发出高调的口哨声,鼻尖和额角覆着薄薄的一层冷汗。
游子龙一脸忧心,在床边守着,不敢撒手。
“赶紧来。”他抽空给老卫发了条消息。
沈让倒是缓过来些,游子龙趁着空荡抽身,去外头拿了药端了水,回头冲回卧室。
游子龙伸手掀开被子,把沈让的领口扯开一些。
沈让怕冷,他动作很快,因而不算温柔,粗粝的手指从锁骨旁边划过去,碰到的皮肤全是烫的。沈让反应迟钝,也没明白这人想做什么,只是顺从地偏了一下头,露出一截微微泛红的颈侧。
游子龙眼疾手快地把体温计塞进去。
他明白过来,倒是很乖,没动弹,游子龙替他裹好被子,开始摸衣兜。
沈让看着看着游子龙哆啦A梦一般从口袋里往外拿东西。
扑热息痛、布洛芬、电解质水、气雾剂……
家里常年备着雾化器、气雾剂和制氧机。沈让呼吸功能不如常人,痰多咳嗽是常态,气道高反应,一旦有点不舒服就会引发气道痉挛,好在不像是电视剧中的哮喘病人那样会迅速窒息,只是有杂音、咳嗽,严重时会气短。
雾化是把液体药物达成水雾,顺着呼吸进入气管,药效不错,但麻烦些,沈让说用了之后总是口苦,而且扣着雾化面罩,总觉得自己病得很重,所以有些抵触。
气雾剂就更简单直接。
他没法像常人一样,在按压气雾罐瞬间吸入一大口气把药物都吸进呼吸道然后憋住几秒,因此,医疗部给他配了一个储雾罐,储雾罐是个塑料筒,一头卡着吸入剂,中间是个空腔,另一头是扁平的小口,需要含在嘴里。
沈让的反应比平时慢好几拍,没反应过来。
储雾罐抵到唇边。
大概是塑料太凉了,沈让被冰得缩了一下,不大情愿地偏过头,别开脸。
游子龙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
沈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嗡嗡的,吵。
游子龙只好动手。他伸手拇指压了压沈让的下巴,逼他把嘴张开些。说是逼迫,力道其实很轻,但凡沈让扭头不肯,他就会撒手,换成雾化面罩,或者别的什么法子。
好在沈让这会儿配合了。
游子龙身高腿长,单腿站在地上,另一条腿屈膝跪在床边,向沈让倾身。他一手轻轻托着这人的下颌,一手抵在气雾罐上,准备按压。
“三、二、一、吸气——”
沈让呼吸功能受损,吸不深。
每一次喷剂需要配合四次呼吸,他这个情况需要吸多次药物。他发着烧,皮肤潮红,呼出的气滚烫,口干气促,又喘不上气,配合了几下就吃不消了,嘴唇略有些颤,没能包住出药口,滚烫的气息漏出来。
“含住。”游子龙说。
沈让瞥他一眼,眼尾被高热熏得发红,游子龙微微一愣,沈让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睫毛颤了一下,任由游子龙把储雾罐送过来,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咬住了。
……游子龙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沈让:呼吸。
游子龙:你勾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