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诚佑元年奉阳春分4
致有书院。
李忱裳跟随一名老管事从中堂出来，一路往大门走。
“沈先生这几日打点好了就可以搬过来，冯院长方才已交代，将南院儿的小屋收拾出来给沈先生住。那小屋清静，天气暖和的时候坐在屋门口看书最是惬意，从前在这里教书的先生，可没有这般待遇的，沈先生是大才，院长对您十分看重。”
老管事一边引路一边说，话里多少有套近乎的意思。
李忱裳迁就着他的步速，微微侧身，恭敬道：“不敢不敢，在下学术不精，只是什么都爱看些，知道得比较杂罢了。”
老管事摆手道：“诶～院长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老人家说，沈先生这等学问，就算是上京城考科举，起码也是一甲进士。”
李忱裳道：“在下志不在庙堂，只想平日里教教孩子读书明理，安宁度日。”
说话间，两人已至院门。
老管事和颜道：“老夫就送到这儿，沈先生慢走。”
李忱裳拱手：“再会。”
离开了致有书院，李忱裳往曲阳客栈回去。
致有书院是奉阳城内唯一一间收男又收女的学堂，不过考虑着男女大防，所收学生最大不可超过十二岁，加之此前从这里走出来的学生个个有板有眼，每年都有个把人高中进士，书院因此颇受当地富绅的拥护。
那些富绅家中有产业，不求孩子读书做官，只求学些礼教，将来接手了家中生意，走出去不要叫人瞧不起，嘲笑商者下九流，肚子里没墨水。
行至客栈门口，瞧见将军府的马车，李忱裳想，必是那温楚梵又来了，心中无奈，也得硬着头皮上楼。
推开房门，一声久违的呼唤扑面迎来。
“皇兄！”
见是李逢馨，李忱裳两个阔步上去，一把将扑过来的女儿抱了起来。
“馨儿，你怎么来了？”
李逢馨顾不上回答，搂着李忱裳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这么久了，她终于见到“亲人”了，那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亲人。
“馨儿不哭，告诉皇兄，这几日你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晚上睡觉害不害怕？”
李逢馨哽咽道：“好，白日里和阿娘一道吃饭，晚上抱着阿娘睡觉，不害怕。”
李忱裳将女儿从头到脚打量，似是要看看真切，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又听她说无时无刻不与温瑾笙在一起，竟羡慕起来。
他问：“舅舅带你来的吗？”
李逢馨道：“嗯，还有四姑姑。”
“他们人呢？”李忱裳没见着卓婧娴与温楚梵。
“四姑姑进来，见皇兄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出去买东西了，舅舅跟着她一道出去的。”李逢馨再次环视空空荡荡的房间，眼泪险要滚出来，“皇兄，你怎么能住这样的地方呢。”
李忱裳见她还一口一个“皇兄”，叮嘱道：“馨儿，以后不可以再唤皇兄了。”
“嗯。”李逢馨点点头：“阿娘也是这么说的。”
“阿娘跟你提到我了？”李忱裳眼睛一亮。
“阿娘说，要我唤皇兄三哥。”
“阿娘说得没错，皇兄行三，该唤三哥。”李忱裳想了想，又叹了口气，这样一来，他越来越没有勇气告诉这孩子，他们不是兄妹了。
“阿娘还说什么别的了吗？”
“没了。”李逢馨又摇头。
李忱裳神色落寞。
这时，房门被推开，卓婧娴走了进来，后头跟着温楚梵，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
卓婧娴见了李忱裳，惯性使然，下意识地要行礼。
“婧娴。”李忱裳用称呼提醒她莫要行礼，他关怀道：“一切都好吧？”
自慧妃娘娘天宁寺抄经莫名“失踪”后，他还没见过她。
“都好。”卓婧娴看了看李逢馨，“我们大伙待馨儿也好，您不要担心。方才我看您这里要什么没什么，就匆匆购置了些来，也不知齐全不齐全。”
温楚梵早已把东西堆在一角，坐在那儿自顾自地喝起茶，等他们空出话口，才叨叨起来：“早就说了，跟我回侯府住就得了，虽然我们家阿姐说了算，但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邀请您来住，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温楚梵上次还喊姐夫，这次碍于李逢馨在，跟着卓婧娴改口称“您”，他心底怕极了温瑾笙，没有阿姐的同意，绝不敢在孩子面前透露半分。
“无妨，我已在致有书院领了教职，过两天就可以搬进书院去住。”
此话一出，卓婧娴与温楚梵都有些诧异，堂堂天子，竟然要去给小孩子教书？
卓婧娴顾忌他的体面，道：“您学富五车，倒是书院学生的福分。”
温楚梵在一旁观察二人说话时的神色，心下判断着是否真的如卓婧娴所言，他们并无男女情谊，她也并不是他真正的妃嫔。
“三哥，馨儿想跟你一起去住书院。”李逢馨拉着李忱裳央求。
李忱裳半蹲下身子，望着女儿的小模样。其实他从前已经足够疼她了，试问自己已经给了对方一个男人对一个孩子极致的宠爱，没想到一朝妹妹变女儿，这疼爱还有变本加厉的空间，李忱裳真恨不得将面前的小人拥在怀里，再也不撒开。
不过他知道自己应当克制。
温柔地问：“馨儿不是很喜欢阿娘吗？如今跟阿娘住不开心吗？”
李逢馨一颗脑袋点头又摇头：“喜欢是喜欢，开心也是开心，就是阿娘……太凶了。”
温楚梵在一旁伸手附和：“这我同意！”
卓婧娴嗔了他一眼，他缩回手吐舌头。
卓婧娴见这对父女难舍难分，也是不忍，又想起方才李忱裳提起的事，灵机一动，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有办法，叫馨儿和您常相见。”
李忱裳疑问地看向她。
卓婧娴道：“此事我有八成把握，您只管先搬到书院去，等着便是。”
李逢馨跟着道：“三哥，阿娘最喜欢四姑姑了，四姑姑说有办法那一定是有办法。”
温楚梵在一旁牢骚：“切～只要是姓卓的，阿姐她哪个不喜欢。”
卓婧娴冲他摇头。
他这些话，可是照准了李忱裳心口扎。
之后，李忱裳又抱着李逢馨东问西问了好一会儿，才舍得作别。一路送到客栈门口，望着三人上车离去。
晚上，温瑾笙与卓景琛在书房盘算着开铺子需要准备的事项。
温瑾笙的意思是，一开始先卖一些与雕刻工艺和纸扎彩绘相关的东西，比如纸风车、纸鸢、面具、小彩旗、小童扇，以及各种木头小摆件。
卓景琛无不赞成的。
“我说二嫂怎么想开百艺铺子，原来是打上了温老夫人的主意。”
“你是没进过我阿娘的那间院子，这些年来，她做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玩意，塞了整整七八间库房。”
“老夫人舍得你卖她的东西吗？”
“她不在乎，那些东西，她做好了就叫人丢进库房，看都不看一眼，她是要不停地做而已。”
“可谓当世鲁班。”
“别说笑，改明儿你跟我去看看，先挑一部分出来，再找些图案来参考，就可以着手上色了。”
正说着，卓婧娴带着李逢馨和卓筠念走了进来。
“阿娘，你怎么还在忙？”
“晚饭用过了？”
“嗯，跟四姑姑和六婶一起用的。”
卓筠念手里端着一盘糕点，是今日卓婧娴给李忱裳买的，顺便多买了一份带了回来。
卓筠念乖巧道：“二嫂，四姐说你没吃晚饭，我们给你送糕点。”
卓景琛酸道：“眼里就看到二嫂没吃晚饭，怎么看不到三哥也没吃晚饭？”
卓筠念噘起小嘴：“堂堂男子汉，饿一顿不打紧的。”
三个大人都笑了。
卓婧娴朝卓筠念递了个眼色，卓筠念忙记起自己的使命。
“二嫂，今日下午我们去找五郎玩，发现他正在背《诗经》，他背的那篇我没听说过，可是馨儿也会背，二嫂，我想上学堂念书。”
“哦？”温瑾笙看向李逢馨，“是哪一篇？”
李逢馨立刻献艺。
“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叔于狩，巷无饮酒，岂无饮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叔适野，巷无服马，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卓筠念拉着温瑾笙的袖管哭诉：“二嫂你看你看，馨儿会背，我这个当姑姑的竟不会背。”
对此，温瑾笙并没有卓景琛表现出的惊讶，即便是女子，到底是当朝帝姬，所受的教育自然是寻常府邸的小娘不能比的。
至少这篇《叔于田》不应该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娘的课业。
她拉过李逢馨问：“馨儿，在宫里，平日给你上课的是哪位先生？”
李逢馨答：“中书舍人黄勉，不过这篇不是他教的，这是我闲的时候背着玩的。”
这时，卓婧娴又向李逢馨眨了眨眼，李逢馨也有自己的使命。
“阿娘，我也想上书院念书，皇兄说，女子念书是好事，朝中那些三品以上官员府邸的小娘，个个都要进英思院念书的。”
关于卓筠念与李逢馨二人的教育，温瑾笙其实早有打算。只是此前奔波，照应不暇。如今安顿下来了，她已计划请一名教书先生进府，负责卓景琏的同时，也教卓筠念与李逢馨。
只是请先生进府学资不菲，此前她倒是忽略了还有进书院这个选项，现下听来，倒不失为更好的选择。
“好，既然你们这么上进，阿娘就送你们上书院。”温瑾笙转头对卓景琛道：“等铺子开了，我们也会忙碌起来，是该送她们去书院的。”
卓景琛道：“要我说，也别给琏儿请什么先生了，一道送去书院得了，只是不知道奉阳城可有男女学生都收的书院？”
“有有有。”卓婧娴就等这句话。“今日我们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一间叫‘致有’的书院，就收女学生。”
温瑾笙笑道：“你说的是奉阳的老书院了，我小时候就有，我也在那间书院念过两年书，不过最后被我爹带回去了。”
“为什么带回去了？”李逢馨好奇。
温瑾笙有一瞬间的尴尬，不知该怎么告诉女儿，是做学生的她太顽劣，先生不愿教了。她岔开话题：“那你们三个，就一起上致有书院念书吧，书院男女分堂授课，到时候，念儿可要照顾着点馨儿。”
卓筠念垂头道：“二嫂，馨儿这么厉害，恐怕是她要照顾我罢。”
李逢馨道：“其实我只是会背，会背只是因为我记性好，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
一旁的卓景琛与卓婧娴都知道，温瑾笙从小就过目不忘，听到这话，不禁感慨，女儿随娘。
温瑾笙转头问卓婧娴：“你方才说，从哪里回来？”
卓婧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二嫂并不知道她今日带着李逢馨出门。
还是李逢馨反应快，抢过话：“出去买糕点回来啊，阿娘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说着，她捏起一块举到温瑾笙嘴边，转移了她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