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诚佑元年奉阳春分3
卓府。
温瑾笙正带着李逢馨在屋里用晚饭,卓景琛过来,把温楚梵去找李忱裳的事情告诉她。
碍于李逢馨在,他话里没提名字,只说“小梵去找他了”,温瑾笙便知这个“他”是在指谁。
“我让人盯着呢,别伤着他了。”
卓景琛知道二嫂嘴上说放李忱裳在奉阳自生自灭,心里不可能不担心他的安危,所以他遣了两名暗卫日夜监视,就监视到温楚梵登门拜访了。
“不用~”
卓景琛不了解温楚梵,以为身为温家之后的他会对李忱裳做出什么不利举动,但温瑾笙太知道自己这个弟弟。
“他不过就是新鲜,想看看做过天子的??人长什么样,不会把他怎么着的,三郎,把人撤了吧,那人已与我们没有关系。”
“成吧。”卓景琛耸了耸肩。
李逢馨仰着小脑袋,眼睛珠子滴溜溜地转,仅凭“做过天子”这几个字,她猜到阿娘和三叔在说皇兄,于是放下碗筷:“阿娘,我吃饱了,我想去找慧妃娘娘玩一会儿。”
温瑾笙皱眉,“怎么又忘了,以后也没有慧妃娘娘了,要叫四姑姑。”
“哦,我忘啦~”李逢馨立刻更正,“我去找四姑姑玩一会儿。”
跑进四姑姑屋里时,卓婧娴正在喝粥,因着从前在宫中的那些往来,李逢馨对对方有一定的了解,知道她这个人性子温和,不太会拒绝人,很多特质和阿娘截然相反,于是她找话题套近乎。
“四姑姑,你在吃晚饭呀?”
卓婧娴笑迎道,“是呀,馨儿吃了么?”
“嗯,吃了。”李逢馨走过去,拉住卓婧娴的袖口,神神秘秘道,“四姑姑,明日我阿娘和三叔要一起出去,她一定会嘱咐你看着我,四姑姑可不可以带我去找舅舅?”
卓婧娴笑问:“这才搬出来几日,馨儿这么快就想舅舅啦?”
李逢馨想了想,决定跟四姑姑说实话:“其实不是。”
她贴近卓婧娴耳边:“方才我听到阿娘和三叔谈话,知道舅舅晓得皇兄住在哪里,我想让舅舅带我去见皇兄。”
闻言,卓婧娴搁下了手中的粥,认真看向李逢馨,这孩子提起她的皇兄,眼睛都红了。
“原来馨儿是想念皇兄了。”她心疼道。
李逢馨红着眼,说出藏在内心的疑问:“四姑姑也很想皇兄吧?后宫那么多女人,皇兄最疼的就是四姑姑。”
在小公主心中,卓婧娴是李忱裳的慧妃,李忱裳从京城到奉阳,只有慧妃一人跟了过来。就像以往每年秋狝,谁跟着去就代表谁受宠,眼下这情况,慧妃娘娘,可谓专宠。
卓婧娴十分不解,为何二嫂与官家,谁也不告诉这孩子,她的皇兄其实是她的爹爹。
现在弄得这般复杂,面对李逢馨的疑问,她甚至不知如何作答。
“馨儿,四姑姑不是官家真正的妃子,是假的。”卓婧娴决定先澄清自己的部分。
“怎么又是假的?!”李逢馨瞪大了眼睛,“阿娘说,八年前她跟卓家的小将军成婚,也是假的。你们大人,这么喜欢假成亲?这么喜欢骗人的吗?”
“你说四姑姑怎样都可以,但不可以这样说二嫂。”卓婧娴摸了摸李逢馨的头发:“而且,四姑姑不是跟着官家来奉阳的,四姑姑是跟着二嫂、三哥,跟着自己的亲人一起来的。这一点馨儿不要弄错了。不过,既然馨儿想皇兄了,四姑姑答应你,明日带你去找舅舅。”
李逢馨一听,满心欢喜,也忘了假不假的事情了。
“谢谢四姑姑,不过,可千万别跟阿娘说。”
*
翌日,温瑾笙与卓景琛如约来到奉阳军大营,苍龙迎了二人直往暗牢。
如今牢中关着的,多半是沙陀战俘、细作,以及关外各部心怀不轨,企图潜入奉阳城寻衅生事的人肉火雷。
所谓人肉火雷,就是来了就不打算回去,任务办得成办不成都会自戕的人,且他们选择的自戕方式残暴无情,以伤及最多无辜大昭百姓为最优选。
白虎与这些人肉火雷较量了几百个回合,终见成效,愁得他头都秃了。
苍龙引着温瑾笙与卓景琛走到一间独立的暗牢,暗牢里有十二间小隔断,里头关着的竟都是大昭人。
这些人中,有些伤势重一些,有些轻一些,不过不论轻重,明显都得到了医治。
看罢,苍龙又领着二人回到了书房。
卓景琛问苍龙,“这些人的认罪书可都写了?”
“有十一人写了,还余一个硬骨头。”
苍龙从书柜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叠信封,放在书案上,温瑾笙与卓景琛一一拆开来看。
看罢,温瑾笙缓缓摇头,冷笑,在那些认罪陈词中,竟无一人提及太后的名讳。
苍龙叹道:“他们的妻儿都在京城,以太后的手段,有的是法子控制那些老弱妇孺。这些人当年为太后奔走,事后享受高官厚禄。太后不可能不留一手,天底下,从没有后患无忧的不义之事。”
卓景琛看了一眼温瑾笙:“二嫂想怎么办?”
温瑾笙走到窗前,背向二人,沉默良久,轻叹了口气:“放回去罢。”
“放回去?”
“嗯,放回去。”温瑾笙定定道,“罪魁祸首都不杀,没理由杀这些个被人差遣的。”
“被人差遣,也要看什么事。”苍龙再次强调,“他们行的,可是祸国殃民的大恶。”
温瑾笙反问:“苍龙叔叔,可若他们问,‘你们有本事,怎么不杀太后?’咱们怎么答?”
苍龙与卓景琛皆无言以对。
“你们不好说,我来说。”温瑾笙深吸一口气,“杀太后,李逢馨会拿命挡在前头,要我迈过一个八岁孩子的尸体,要我迈过我生而未养的女儿的尸体,去杀死我的仇人,我女儿最爱的人。我做不到。我若做到,不仅我与李逢馨的母女情毁了,这孩子这一辈子怕也是毁了。三郎~”她走到卓景琛身旁,用饱含痛苦的目光望着他,“这个小生命,是你亲手接到这世上来的,你忍心吗?”
卓景琛急忙强调:“二嫂,没人说你的不是,也没人逼你杀太后,二嫂不要为难自己。”
“是没人说,可大家不说,我自己不能不自知。”温瑾笙抹去面上滚落的泪水,“我愧对奉阳和洛阳两军将士,愧对卓家死去的至亲,至于我爹爹,不知他泉下有知,会不会因为心疼这个小外孙女,而原谅他不孝的女儿。”
苍龙见温瑾笙这样痛苦,也十分心疼:“阿笙,你别难过,你怎么说,苍龙叔叔就怎么办。”
定了定,温瑾笙郑重道,“苍龙叔叔,放他们回去,回到各自的任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走之前,让他们留下血书,将余生二分之一的俸禄捐赠予北境五关军防,日后,胆敢有人耍滑头,再索命,也未迟。”
苍龙道:“好,剩下那个呢?”
温瑾笙也不是总那么仁慈:“剩下的那个......关在牢里,至死方休。”
苍龙深深地点了点头,趁现在时机合适,斗胆问出心中疑惑:“阿笙,李忱裳,你真打算把他一辈子圈在奉阳城?毕竟......”
毕竟他是无辜的,他曾是一位好皇帝。
“奉阳不好么?”温瑾笙冷笑,“让他留在奉阳还委屈了他么?”
随后,她恨恨道:“李忱裳是太后唯一的儿子,只有把他圈死在奉阳,他们母子才永无相见之日。”
当年邬摩大军南下,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父母儿女阴阳两隔。这种滋味儿,太后她不该尝尝吗?
卓景琛附和:“对,不叫她死别,但叫她生离。”
苍龙却担忧:“可是毕竟如今,在天下百姓心中,李忱裳是通敌卖国坐上皇位的伪君子,他在奉阳城久了,若暴露了身份,恐怕日子不好过。”
温瑾笙听罢,也心有不忍:“苍龙叔叔,军中知道他身份的那些将士……”
苍龙道:“你放心,都被我派去冀水关了,十万八千里的,远着呢。”
温瑾笙点了点头:“那就只剩温卓两家人了,无碍的。”
*
从军营出来的路上,温瑾笙拉着卓景琛去了富安坊。二人停在一间铺子门前。
“二嫂怎么带我来看铺子?”
“三郎觉得,怎么样?”
卓景琛笑道:“好歹知道要做什么买卖,才知道怎么样。”
温瑾笙道:“卖些小玩意,三郎和我阿娘都擅匠艺,我呢,可以做彩绘,咱们可以卖些孩子喜欢的小玩意。”说着,她朝街上指了指:“你看奉阳城,有那么多的孩子。”
“二嫂真打算做买卖?还把我算上了?”卓景琛对此一点准备也没有。
温瑾笙问:“不做买卖,咱们吃什么?靠着那些家产坐吃山空吗?”她一样一样跟卓景琛计算,“如今家里有四个大人、四个孩子,五郎和小子添将来要不要娶妻?念儿和馨儿长大了需不需要嫁妆?还有俞伯、徐婶儿、柳婆儿老了以后……”
卓景琛笑:“二嫂想这么远。”
“是啊~”温瑾笙也笑,这么多年来,她终于不再为明日的生死担忧了,终于可以想远一些的事情了。
*
与此同时,卓婧娴带着李逢馨立于侯府外。
“馨儿,你确定小侯爷在府上吗?”
李逢馨笃定道,“在的在的,舅舅说他不喜欢去军营。”
说话间,温楚梵的马车从门外经过,原来他今日直接坐马车出府,走的是西边没有丹陛的那道儿门。
见卓家四娘子和小外侄女儿立于正门外,温楚梵热情地和她们打招呼,邀她二人上车。
“舅舅!”
李逢馨一声舅舅喊得甜,把温楚梵心都喊化了。他把小外侄女抱在腿上问:“是不是想舅舅啦?你阿娘呢?”
“阿娘跟三叔出去办正事了。”
“嘁~你阿娘的事,全都是正事。”温楚梵不屑阿姐那些正事,转念问,“想吃什么?舅舅请你。”
李逢馨给卓婧娴眨了眨眼,卓婧娴忙开口道:“小侯爷——”,被温楚梵啧啧两声打断:“别侯爷侯爷的,咱们是亲戚。再说,我顶烦别人喊我侯爷的,婧娴你跟我也差不多大,就喊我小梵吧。”
卓婧娴硬着头皮道:“小梵,我有些东西,想亲自交给官……”,她寻思现在真的不宜再张口闭口官家了,于是改口:“交给馨儿他三哥,想请......你带个路。”
温楚梵忽然记起来了:“对对对,你是他的妃……”
这句话也被李逢馨截了胡:“舅舅,是假的,四姑姑是假的妃子。”
温楚梵听了,又看向卓婧娴,见她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摆手摇头道,“算了算了,你们一天天地整得太复杂,我不想知道。”
肯定都是他阿姐的主意,他阿姐那个脑子弯弯绕绕的,温楚梵从来就没有理解过。
“舅舅,带我们去吧。”李逢馨圈着温楚梵的脖子央求着。
小外侄女生得这般可爱,做舅舅自然有求必应。温楚梵逗她:“你亲舅舅一下,舅舅就答应你。”
李逢馨二话不说扬起下巴就在温楚梵脸上“吧唧”一口,亲得温楚梵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