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诚佑元年奉阳春分2
新宅签下的第二日,卓景琛带着卓家老小搬离了奉阳侯府。
小侯爷再待人热情，到底不是自己家，大伙住着拘束，温瑾笙理解。可眼下新宅还没有全部收拾出来，卓景琛就安排众人急匆匆搬了进去，弄得她有些神伤。
关于新宅的分配，温谨笙授意俞伯按照洛阳的老规矩，最好的东厢房仍旧是大嫂姚佩兰的，西厢房次之，给卓景琛，剩下的几间客房相差无几，卓婧娴、卓景琏、卓筠念各一间。温瑾笙暂时带着李逢馨共住一间，卓子添因年纪太小，跟着姚佩兰住东厢房。
分配好后，仆人开始往房间搬送各主子的物件，趁着这个机会，温谨笙引李逢馨正式跟卓家众人见礼。
她告诉李逢馨，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十公主。进了卓家的门，就要遵守卓家的规矩，敬重卓家的长辈。
在温瑾笙的引导下，李逢馨先后向姚佩兰、卓景琛、卓婧娴、卓景琏、卓筠念一一见礼。
“这是你大伯婶。”
“这是你三叔。”
“这是你四姑姑。”
“这是你五叔叔，秋弥的时候你见过的。”
“这是你六姑姑，去过那么多次乐章宫，你很熟悉。”
......
至于她究竟为何多了这么多亲戚，这会儿没工夫去想，也想不出头绪。
李逢馨迈着小步子到卓筠念面前时，不禁又想，以前都是这个小娘给自己下跪磕头，现在却要她喊对方六姑姑，这岂不是说在这个家里，人人都大她一头，都教训得了她，这往后日子如何能好过？
她又看了看那个被奶婆子抱在怀里的卓子添，指着对方道：“阿娘，还有一个。”
温谨笙介绍：“那是弟弟，不用你见礼，他叫卓子添。”
“哦。”
看来在这个家里，自己的辈分只略压过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儿，李逢馨感到有些落寞。
拜见了众人后，温谨笙打发卓景琏去书房念书，又命卓筠念带着李逢馨到外面玩。
等小辈们退散，她将中堂的门关上，转过身，换上更郑重的表情。
“有件事情，我想趁着今日，也一并与各位交代。这件事情目前除了三郎，谁也不知道。”
卓景琛一听，便知她要说的是何事，眼里满是担心。婧娴看见三哥的神色，莫名心里一紧。而姚佩兰经历过这两回动荡，真是怕了，还没听对方所谓何事就紧张起来，“弟妹，不是都结束了吗，你可别吓我。”
温瑾笙给姚佩兰递去安抚的眼神，顿了顿，才开口道：“大家都知道了，李逢馨，是我温谨笙的女儿，至于她如何变成了皇家的十公主，那是场意外，且已然成为过去，我认为不必再提。今日，我想告诉大嫂和婧娴的是......李逢馨的亲生父亲，不是景颐哥哥。”
听到这话，姚佩兰和卓婧娴俱是一惊。谁也不敢相信当初和二郎情比金坚，宁可追到前线也不愿和夫君分开的温谨笙，竟然怀上了别的男人的孩子？
“二嫂、婧娴，这件事情，二郎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你们可以说，二郎于我有恩，却不能说我对他有所欺瞒。若说欺瞒，我也认。我欺的是公爹和婆母。总之，错在我，孩子却无辜。”
温瑾笙说出口的话虽平静，却消耗了她很大的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如今咱们要在这里继续一起生活下去，我不希望有人对李逢馨指指点点，景颐哥哥曾说过，李逢馨是他的孩子，所以我让孩子尊称三位伯婶、叔叔和姑姑。”
说到这里，温瑾笙在众人面前跪下。
“温瑾笙今日在此，恳请卓家善待我的女儿。”
见状，从来不接话的卓婧娴抢了话口。
“二嫂，你这是说什么呢，不管二哥怎么说，就凭李逢馨是二嫂的女儿，我们必然会待她好的。”
卓景琛垂眼沉默，他的态度毋须多言。
而姚佩兰这边，心里更如明镜。她跟随温瑾笙来到了奉阳，奉阳，是温家的地盘，如今她能被这样高高地敬着，是弟妹给脸面。再看下面这些姓卓的弟弟妹妹，哪个心里不是只有温瑾笙这个二嫂？更别说卓景琰带着江月楼在洛阳单过，与她已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再说现实的部分，当初分到大房名下的银子都在卓景琰那儿，姚佩兰如今是凭借着卓子添的嫡母这个身份在这里吃住，她怎敢有什么微词？
更何况温谨笙突然多出一个女儿来，与她又有什么切身相关呢。
不过姚佩兰仍旧端着长嫂的姿态，宽宏道：“既是二弟当初认下的，那也就是咱们卓家的女娃娃，我们疼她还来不及呢，二弟妹这时说哪里话。”
“二嫂，请起来吧。”卓景琛上前轻唤。
如此，大家算是都已表过态。温瑾笙不再多言，众人散去，回各屋收拾自己的物什。
卓婧娴跟着卓景琛行至廊下，偷偷问，“三哥，十公主是不是二嫂和官家的……？”
卓景琛打断她：“别再公主不公主的了，李忱裳也不再是官家，叫二嫂听见了要说你。”
“到底是不是啊？”
卓景琛点了点头。
卓婧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李忱裳与二嫂根本不是在她生日那天偶然撞上的。
回想起来，二嫂当初怀着身孕嫁给二哥的时候不过刚满十六岁，那么二嫂与李忱裳的私定终身，必然更早，一想到这些，卓婧娴直觉头皮发麻，她到底都错过了什么。
*
这厢卓筠念领着李逢馨走进她的屋子时，徐婶儿正在把东西从箱子里往外搬。
李逢馨一时还是接受不了这个爱吃又爱哭的小娘变成了自己的六姑姑，她一路低着头不说话，弄得小姑姑卓筠念也有些尴尬。
当初高高在上，见了就要下跪的十公主，如今成了自己的小侄女，卓筠念简直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些什么才好。
恰好此时，她瞥见箱子里的木头玩偶，便上前抱起两只来问李逢馨。
“小羊和小鹿，你喜欢哪个？我送给你。”
李逢馨看看小羊，又看看小鹿，一点不带客气：“喜欢小羊。”
此前的生活经验从没有教过这位天之骄女客气，或者隐藏自己的欲望。
听到答案，卓筠念竭力掩饰心中的失望，她也喜欢小羊，本指望着这大侄女能选小鹿，可是都放出话要送了，不舍得也不行了，毕竟她是姑姑。
卓筠念咬着牙，佯装大方，把小羊塞进李逢馨怀里。
李逢馨抱着端看了一会儿，嗫嚅道，“谢谢……六姑姑。”
除了方才在中堂内的见礼，这时卓筠念第二次从对方口中听到“六姑姑”三个字，她还是很尴尬。还好这时温谨笙过来把李逢馨带走了。
午后的奉阳侯府，沐浴着暖阳。
温楚梵站在院里，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也空落落的。
爹爹去世后这些年，阿姐远居京城，侯府里素来只有他和阿娘两个人，阿娘只喜欢对着木头，跟人不亲近，温楚梵每每觉得凄冷，都只得出门找人情味儿。
数月前，阿姐计划与卓家三郎及苍龙叔叔他们在京城起事。起事前，他们把卓家一众老小十几口人送来奉阳，寄居在侯府。
阿姐的本意是要奉阳军保护卓家人的安危。可在奉阳，哪会有什么危险？结果就只不过是大家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女人和小孩，温楚梵觉得侯府突然像个家，像个有心跳有体温的人生活的地方。
没想到阿姐回奉阳还不到三日，就把卓家人带走了。
怪不得古人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他想着这些，一名府兵进院禀报。
“将军，娘子和卓三郎从京城带回来那个人，属下找着了，就住在新昌门西头的曲阳客栈。将军，那人登记的名字，是沈易。”
“你再说一遍？”
听到这个名字，温楚梵惊如雷劈。
府兵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将军不是说，不论何时何地，看见叫这个名字的男子，立即捉来嚒？将军，要捉此人来嚒？”
府兵只知小奉阳侯曾下过此令，却不知为何下此令。九年前那场发生在温恕与温瑾笙之间的大战，被隐瞒得很好。
“都这会儿了，还捉什么捉！小爷我亲自去会会。”
温楚梵从一开始就知道，苍龙与卓三郎、阿姐，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是从前的官家。
可阿姐勒令他严守此事，他自是听令。
温楚梵的节度使是袭来的，长这么大，连京城都没去过，更别提见皇帝了。他十分好奇这真龙天子长什么样？来了奉阳地界儿，没了天子的身份，他怎么过活？
嘿！没想到找芝麻，找着找着找到了西瓜。
此人竟是沈易！
天煞的金陵沈易！
于是，温楚梵就带着一队府兵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曲阳客栈，一路横冲直撞，踹开了李忱裳的厢房门。
什么官家不官家的，老黄历了，他才不管，此人对于他，只不过是个负心汉。
温楚梵撞开门时，李忱裳正在扒拉自己剩的那点碎银子，算计着自己还能支付几日房钱。
他见来人皆是军队衣制，猜对方隶属奉阳军，不禁惊讶奉阳这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官兵果然可以如此横行。
“哪位？找谁？”
李忱裳连起身都未起，云淡风轻地问。
温楚梵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番，充满不屑。
“哈！果然长得有鼻子有眼的，比我那战死的姐夫还好看，怪不得能把我姐迷得五迷三道的。”
听到这话，李忱裳大概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早就知道温恕有个小儿子，是个纨绔，文武全不才，但因是独子，袭了奉阳侯爵位，统领十二万奉阳军。
其实不过是个空壳子。兵部汇报的信息是：十二万奉阳军这八年来全靠以苍龙为首的三大骁卫掌军。
温楚梵命府兵全部退下，并关上门。
谁知府兵退下后，他立即收起了嚣张跋扈的劲儿，凑到李忱裳跟前儿坐下，仿佛两人早就相熟了似的。
“真没想到，官家就是沈易，沈易就是官家，我姐一根筋找仇人，倒找着我外侄女儿的爹啦。”
他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嬉笑，李忱裳竟有些无措，他还没应付过思维这么跳跃的人。
“想必阁下就是小奉阳侯罢。”他朝温楚梵拱了拱手。
温楚梵笑：“什么侯不侯的，都是面子活儿。你呢，说起来算是我真姐夫，咱也算自己人，不怕告诉你，不管在军中，还是在我们温家，我姐才是天王老子，什么事儿都得听她的。”
李忱裳也笑：“这个，已经领教过。”
对方评价温瑾笙是天王老子，他当然赞同。一个能给大昭国换皇帝，改年号的人，不是天王老子是什么。
“诶～我前两天见着我外侄女儿了，长得跟你还真像。”
说到长相，李忱裳倒有一个问题比较在意。
“方才你说，在下长的胜过你姐夫，此话当真？”
来到奉阳后，他已习惯逢人以“在下”“沈某”自居。
温楚梵又盯着李忱裳认真观摩了片刻，道：“嗯…你长得比我姐夫白净，不过，他是我假姐夫，你才是真姐夫。”
温瑾笙怀着几个月身孕嫁给卓景颐，卓景颐在她生产前殉国，但凡是个成年人，都猜得出这二人有名无实。
李忱裳苦笑，“小侯爷抬举沈某了。”
“还谦虚？要不是因为你把我姐肚子搞大了，我姐能跟卓家二郎假成婚吗？”温楚梵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不知道，当初我姐为了保住我那外侄女，生生挨了我爹爹九鞭，我爹爹那鞭子有这么粗，”说着，他用三根手指给李忱裳比画，“不止，有这么粗。打在我姐背上，我看着都瘆得慌。后来，我姐在床上趴了好些日子没翻过身，你要知道，那会儿她还怀着外侄女儿呢，就是你女儿。”
温楚梵说话最喜欢夸大其辞，可是这些话，不需要夸大，已让李忱裳感到噬骨之痛。
听见对方提起女儿，他急忙问，“馨儿还好吗？”
温楚梵道：“不知道，我姐带着卓家人搬出去了，我也好几天没见她们了。”
李忱裳有些失落，到底温瑾笙还是愿意做卓家人，她还带着他们的女儿一起做了卓家人。
“姐夫？”
“啊？”
李忱裳很意外对方全然不把他当仇人，或者仇人的儿子，他甚至对“姐夫”这个称呼还不适应。
这对姐弟，真不像一双父母生出来的。
温楚梵指着房间，“你这地方不行，我还是给你换个地方吧。”想了想，又改口，“要不，你直接跟我回府住得了。”
说着，就要拉李忱裳走。
李忱裳忙拒绝：“万万不可，让你姐知道你把仇人的儿子带回家……”
“嗨～”温楚梵不屑，“我一直劝她呢，别整天苦大仇深的～打仗么，不是赢就是输，不是生就是死，咱大昭败也败过，胜也胜过，后来这些个胜仗，不都是姐夫打赢的嚒？我觉得你做官家做得挺好，对我们奉阳军也挺好。这些话我也跟我姐说，都是事实，她也不能不承认。我真是不明白，非要搞出这么大动静，图什么呢？仇最后也没报，倒是给大昭朝换了个官家。姐夫，你都被她搞成这副样子了，她该解气了。”
温楚梵没有经历过当年的尸山血海，也没有经历过那漫长的逃亡，他甚至没有打过一场正式的仗。说起胜败来，自然轻松。
“我……我哪副样子了？”李忱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挺整洁的。
“姐夫，你可是官家，这地方怎么能给你住呢？”
“小侯爷，你乃朝廷命官，如今的官家远在洛阳皇宫里，小侯爷再不可乱讲。”
“行行行，前官家还不行吗？那你要不换地方，跟我吃顿饭总成吧？我好歹尽尽地主之谊。”
这回不由得李忱裳拒绝，温楚梵连拖带拽地把他拉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