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诚佑元年奉阳春分
鸿王即位,帝号宣宗。于登基后的第三个月,改元诚佑,增军饷,减赋税,大赦天下。
宣宗自幼受李忱裳之母照拂,如今虽不能继续尊她为太后,却能在“太妃”之名下,给她与昔日别无二致的生活。
听闻前太后被移居福寿宫,一应用度按太妃规制。前朝大臣纷纷上书,皇家罪子李忱裳的生母不该受此恩惠。
然而宣宗坚守对李忱裳的承诺,为了照顾好对方的母妃,只好以天子身份和大臣对峙。终于,双方妥协,宣宗答应下旨,勒令皇太妃非必要不得出福寿宫,算是一种无形的软禁,大臣们就此不再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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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厢,卓景颐与温瑾笙也已抵达奉阳近三个月了。
一同到的还有李忱裳、李逢馨,苍龙与八千奉阳军,以及卓景颐的那支暗卫。
真相大白,自此暗卫们不再需要执行那些见不得天光的任务,他们被卓景颐改头换面,以府兵身份暂居奉阳侯府。
奉阳侯府正是昔日的温将军府。
七年前,李忱裳平定战乱,追封温恕与卓昌岚为一品武侯。同时,温谨笙唯一的弟弟温楚梵承袭侯位,被人们称作小奉阳侯。
姚佩兰、卓婧娴、俞伯、徐婶儿、卓景琏、卓筠念、卓子添等一众人,于起事之前就被送来了奉阳。当时温谨笙担心功败垂成,坚持要让他们住进侯府,生活在府兵的庇护之下。
现如今风波已过,大家终于团聚了,温谨笙便打算用自己之前分得的那份家产,在侯府附近买下一座宅子,带着卓家人一起搬过去。
听说温瑾笙一回来就要搬,温楚梵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之前阿姐来信,嘱托他保护卓家众人,他是很把此事放在心上的。卓家的人对于温楚梵,虽说不上是多亲的亲人,但架不住他这个人喜欢热闹。这七年来,侯府只有温楚梵和阿娘孟敏两个人,忽然多了主主仆仆十几口子,他才觉得家里有了人气儿。且这几个月,他与卓家上上下下相处得也很融洽。
温楚梵闹不懂为什么大家不能住在一起。又不是住不下。
温谨笙没有理会弟弟的意见,却和母亲孟敏进行了一场正式的谈话。
自打温恕阵亡后,孟敏比从前还要沉默寡言,整日没完没了地摆弄木头手工,仿佛天下间再没有人事物与她相干。
连亲生女儿跟她说话,她似乎都不愿参与意见。
“阿娘,往后卓家也在奉阳城定居,我们会长长久久地住下去,我也可以常来看阿娘。”
跟孟敏说话,得不到半点回音,这些温瑾笙打小就习惯了,她只是想把自己的决定告诉母亲:
她回来了,她可以好好地、平静地活下去了。
见孟敏仍没有要回话的意思,温谨笙起身准备离开,下一刻,她听见孟敏道,“要不要继续做卓家人,你不妨再考虑清楚些。”
孟敏跳过了那些鸡零狗碎的细节,直戳要害,提醒女儿认真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温谨笙微微地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好。”
孟敏再次陷入沉默。
其实,温谨笙原是打算就这么带着卓家一家老小在侯府长久地生活下去的。是私下里,卓景琛反对,他说什么也不同意继续住在温家。
“卓家不是一两口人,这里头不仅有孩子,还有大人和仆从,怎能在别人府上长久叨扰。”
别人府上?
温瑾笙听不得这样的字眼,没想到一切尘埃落定了,卓景琛反倒跟自己生分起来,她不悦道:“三郎这会儿在见外什么?温卓两家,早已是一家,这话你也曾说过。”
“那是生死关头的话,如今,要过太平日子了。”
过太平日子,两家当然还是两家。
温谨笙有些伤心,反问:“那你我二人呢?也要就此生分吗?三郎,我与你曾起过誓的,两个人一条命。”
卓景琛面色一凝。
是的,他们还曾许下诺言,若还活着,就做夫妻。
纵然他日盼夜盼这一天的到来,纵然他深知当时温谨笙的承诺不过是为了说服他抛下男女大防为她接产。甚至这些年支撑他熬过来的,也正是这个虚妄的承诺。但现在,必须由他自己来打破这份承诺,这份幻影。
“二嫂,这些话,以后莫要再提了罢。”
在卓景琛知晓了温谨笙与李忱裳的往事后,在他知晓了李逢馨就是当年自己亲手接生出的小生命后,在知晓了那小女孩不是二哥的孩子,而是李忱裳的后,卓景琛就已明白,二嫂不但不再可能是他的妻,恐怕有朝一日连“二嫂”都不再是了。
和卓景琛一样自作聪明的还有李忱裳。
一到奉阳,他就单独找卓景琛交代后事,无非是请他关照李逢馨,说这孩子可怜,从前没有阿娘,往后没有阿爹。
桌景琛讥讽道:“你当我们温卓两家是什么人,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会拿不相干人来泄恨,你李忱裳若是想死,若是忍心抛下你的女儿去死,就找个清静的地方去死,不要碍了奉阳军将士的眼。”
没等李忱裳接话,继而又道,“你若是还有为人父的良知,就好好弥补那可怜的孩子。不过二嫂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李忱裳,在奉阳如何她不管,胆敢离开奉阳半步,她仍是要将你拿来就地正法。”
“放心,我谨记着。”李忱裳哭笑,“奉阳是她的地盘,在这里一切她温瑾笙说了算。”
自京城来奉阳这一路上,李忱裳始终以为自己到了奉阳,就会被立刻拉到军前以死谢罪。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一到就将后事嘱托给卓景琛。也是因为他深知,这世上除了自己,恐怕只有这位卓家三郎,能为了护佑温谨笙母女而不顾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没想到他们连取他性命的兴致都没了。
得到了这样的答复,李忱裳有点茫然,往后他只身一人在奉阳,连性命、身份都不敢让人知道,要如何在这座城过活?
突然记起,与海鹰分别的时候,对方塞了包金叶子给他。李忱裳摸出那包金叶子,愣愣地看着。大概连海鹰都看得出来,温谨笙执意带他父女二人回奉阳,并不是要他死,而是为了让他的母亲众叛亲离。
海鹰还是回南楚去了。这是李忱裳这位故主对他的恳求。
他的皇姐在南楚没有近身的高手不行,眼下皇姐虽解了一时危机,但等有朝一日她的夫君登位,等她做了一国之后,身边更不能少了海鹰这样的人。
李忱裳将金叶子换成了银子,挑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到奉阳后,他还不曾见过温谨笙,想对方是不屑于见他,可是李逢馨毕竟是他的女儿,难道温谨笙能不让他见女儿了不成?
李忱裳人生行至三十岁,对什么都没了把握,心里打鼓打得厉害。
对于要不要继续住在温府,经过一番僵持,终以温谨笙的妥协告终。宅子最终选定的位置离温府并不远,以方便温谨笙两边跑。那些暗卫跟着卓家人不方便,温谨笙那点可怜的家产能买下的宅子也住不下这么多口人。是以,暗卫仍留在奉阳侯府做闲散府兵。
卓家上上下下都因为即将要过安宁日子而露出欢喜的神色,只有李逢馨一人还处在巨大的震荡中,对周遭人事物充满了狐疑和敏感。
从启程来奉阳至今,温谨笙每晚亲自搂着李逢馨入睡。
刚来的两日,李逢馨还会问,“阿娘,我皇兄呢,他不是跟着咱们一块来的吗?”
温谨笙总是严厉又不失温柔地告诫她:“到了奉阳,不许再唤皇兄。”
李逢馨道:“出发的时候,皇兄也是这么跟我说,阿娘,不唤皇兄,那要唤什么?”
温瑾笙蹙眉思索:“可以唤三哥。”
李忱裳并没有把自己与李逢馨的真实关系告诉对方,这点温谨笙挺意外的。想来是他见她经历了太多打击,怕雪上加霜,又想来是他自己也觉得,不配做女儿的阿爹。
“阿娘,那三哥呢,他住哪儿?”
对于温姐姐是自己阿娘这件事,李逢馨心里是一百个欢喜,可这不影响她惦记她的三哥。
温谨笙郑重其事地跟她道,“馨儿,这世上的孩子,都是跟着阿娘过的,至于哥哥嚒,自有自己的过法。”
“可是馨儿两日没见着三哥了,馨儿想他。”小女孩嘟起嘴,眼睛闪着泪光。
温瑾笙轻抚她的脑袋,“他会来看馨儿的,阿娘也不会阻止他来看馨儿的。或许是这些日子他忙,等咱们搬了家,他就来看馨儿了。”
“咱们要搬家?这里不是阿娘的家吗?”
“这里是阿娘从前的家,现在这里算是舅舅的家,舅舅你见过的,记得吗?”
李逢馨脑海里浮现起温楚梵的脸,那位一见她就抱起来亲的少年将军,虽然穿着威武的铠甲,却和李逢馨从前在宫宴上见到的那些打仗回来的将军们完全不一样,他年轻,不凶,喜欢说笑话,喜欢小孩子。
“记得,他还给馨儿糖吃,他既然是阿娘的弟弟,为何不给咱们住在他家?”
“这倒不是...”温瑾笙皱眉解释,“咱们家里有大婶婶、四姑姑、三叔、五叔、六婶婶,还有俞伯、绿芜、徐婶儿,还有小子添,这么一大家子,不能都住在舅舅家。”
“为什么不能?侯府这么大,又不是住不下?”
小女孩只会从现实情况思考这个问题。
温谨笙陷入犹豫,到底该丁是丁卯是卯地将人世道理讲给八岁的女儿听,还是只讲她听得懂的部分?
最后,她言简意赅道:“卓家这一大家人与舅舅、外祖母之间,并不是可以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关系。”
孩子的问题永远没有尽头:“那什么是可以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关系?”
“像馨儿与阿娘这样的。”
温谨笙搂过女儿,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咱们和卓家人也是可以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关系。”
李逢馨不明白她和阿娘和卓家人有什么关系,将阿娘这话来回想了几遍,又问:“可是走之前,阿娘说,再也不许我见母后了,我和母后也不是可以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关系了?”
提起太后,李逢馨声音哽咽起来。
这哽咽令温瑾笙生出恼意,她从被褥下坐起身,又命令李逢馨也坐起身,郑重地对视,继而道:“馨儿,身为你的母亲,我承认,八年来对你有失养育之责。在京城,你以自己的性命护住太后,是你的孝心,看在你的份上,我不杀她,但是你既然来了奉阳,做了我温谨笙的女儿,就请你以后不许再提这个人,尤其是在卓家人面前,你可记住了?”
方才阿娘还温柔地亲了自己的额头,这会儿竟然这样凶巴巴地跟自己说话,李逢馨从来没有在太后那儿经受过这样可怕的对视和谈话,心里一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夜已深沉,小女孩的哭声让温谨笙于心不忍,她放软了身子,将对方搂在怀中哄。
李逢馨一边哭,一边喃喃道,“我知道,母后做错了事,很大很大的错事。就是因为她做错了事,害得三哥连官家也不能做了,只能让给七皇兄去做。”
她抽泣着吞了一把口水,卡住嗓子,咳了几声。
“阿娘不要凶,馨儿以后不再提母后就是了。”
温谨笙也知自己过分,让一个小孩子忘记疼爱了她八年的养育者,本就是极其残忍的。可是比起太后做的事情,这又算什么呢,就算卓家那些亡故的人与李逢馨并无血缘关系,难道爹爹不是她嫡亲的外祖父吗?
她不该与害死外祖父的罪魁祸首割席吗?
“馨儿不怕,馨儿最勇敢了。”温瑾笙还在不停地轻抚她,“馨儿小时候是喝豹子奶活下来的,这世上,没有哪个小娘比馨儿更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