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平康六年:洛阳惊蛰15
于是李逢馨把母后如何教唆她,跟她说温姐姐掳走了皇兄,还要杀死皇兄等话通通学给李忱裳听。
比起听到温瑾笙受伤,李忱裳听到这些更为震撼。
以其子攻其母,她的母后一如当年狠毒。
这趟回来为的是救温瑾笙,既然她逃走了,李忱裳自然要回奉阳军伏法,除此之外,他还得把李逢馨带走。
把女儿还给经历了那样千难万险才生下她的娘亲。
知子莫若母,太后怎会猜不透儿子的心思,她布下罗网,拦截李忱裳,不准他走,也不准他带走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孙女。
李忱裳劝太后,善恶终有报,咱们母子的恶报已经晚到了八年。上苍给了孩儿八年时间,做一位明君圣主,做天下人心中的英雄豪杰,孩儿已知足。
身为人子的他这是在把自己和母亲同罪而论。
他的母后之所以通敌,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能登上皇位,李忱裳从不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
那日深夜卓景琛放走了李忱裳,第二日清晨被苍龙发现,好生埋怨他。卓景琛宁可受数落,也不敢草率地将李忱裳与二嫂的事情说出来,他只说要亲自回一趟京城,并承诺一定把二嫂平安带回奉阳。
卓景琛是在回京城的路上遇见温瑾笙的,她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卓景琛虽不识海鹰,但见二嫂对此人颇为信任,也就没有多问,只把自己放走李忱裳以及对方已回宫救她的事情告诉温瑾笙。
温瑾笙听了有些急,质问他为何放人。卓景琛拉着她到一边,小声告诉二嫂,李忱裳已把与她的往事全部告诉自己。
温瑾笙并不意外,只是沉默了片刻,之后又将通藩卖国之人实为太后以及当年种种与今日李忱裳所作所为之原因一一与他说明。
卓景琛甚为震惊:“二嫂想怎么办?”
温瑾笙冷冷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是罪魁祸首,自然要谁的命。”
见二嫂如此决绝,卓景琛不免担忧。
那夜在与李忱裳彻夜畅谈后他想了许多,他断定二嫂心中对李忱裳始终有情。这两日,卓景琛常常仰望星空,问那几颗看起来很像爹爹与卓爹爹、阿娘与二郎的星星。
他们会赞同他与二嫂的所作所为吗?
他们如此疼爱二嫂,忍见她为了报仇,反而陷入无尽痛苦与悔恨吗?
那个李忱裳,可是二嫂亲生女儿的阿爹啊。
卓景琛不禁自问,他真的能眼见着二嫂杀了那个男人的母亲吗?
“杀了太后,二嫂与李忱裳就绝对不可能再有未来了。”桌景琛说出了心中所忧。
“三郎,我在决定嫁给景颐哥哥那一日,和他就没有未来了。”温瑾笙斩钉截铁地说。
“好!不管二嫂做什么,我都与二嫂一起。”
一旁的海鹰听见这话,心中替李忱裳感到悲伤。
他见温瑾笙与卓景琛调转方向返回京城,担心他们此去是冲着太后,只好悄悄跟在后头。
跟到半路,被温瑾笙察觉,甩掉了他。
直到海鹰到了宫门外,才发现他身上那只从柳婆儿那里得来的红梅卫锦囊不见了。
着急地跺脚,怪自己大意。他忘了,这个温瑾笙,从小就狡猾。
半个时辰后,温瑾笙持剑埋伏在太后的寝殿,卓景琛在殿外的房顶上以备接应。
等到近子时,殿外有了动静。
温瑾笙手中的剑已无声出鞘,却在下一刻突然看清,跟在太后身旁的嬷嬷正抱着熟睡的李逢馨。
与太后交过手,她深知对方是个有手段的女人。担心那嬷嬷身上有功夫,也怕李逢馨没睡死。
无论如何,她不能在女儿面前杀人。
藏在角落的温瑾笙看见那嬷嬷把李逢馨放于太后的寝榻上,太后小声叮嘱她些什么,嬷嬷领命退下,太后给李逢馨盖上了锦被,那充满慈爱的动作,令温瑾笙不由得想到了海鹰的那句话:太后不会伤害小公主。
但她向通敌罪首复仇的心并不会因此而动摇。
更何况这些事情本该她这个娘亲来做,本该属于温瑾笙的母职被眼前这个妇人“代劳”了八年,这些事,不是她甘愿让给对方做的。
太后离开床榻,往妆台走去,温瑾笙见床上小人儿睡得死,悄然移步过去。
下一刻,手中剑抵在了太后的颈间。
“二娘子,你如今都知道了。”太后很镇定,既然是海鹰救她出去的,想必也把真相告诉她了。
“不许说话。”温瑾笙命令道。
太后微笑:“你怕吵醒床上那个?”
殿中只燃着一盏很小的桐油灯,那微光碰上温瑾笙眼中仇恨之火竟也怯懦起来。
“怕什么,你杀哀家,不是大义凛然,天经地义么?”
太后却并不畏惧温瑾笙手中的剑,她起身,想走到屏风外面去。
温瑾笙也不想血溅内室,持剑紧紧跟着她移动。
“阿娘,不许杀我母后。”
只听背后一声娇嫩的威胁,温瑾笙与太后同时转过身。
李逢馨站在床榻之上,正拿着一把剪刀,抵着自己的喉咙。
生下小婴已八年,这是温瑾笙第一次听到有人喊她“阿娘”,却是叫她不要杀她的仇人。
“馨儿!危险!”
温瑾笙与太后几乎是异口同声。
李逢馨眼睛直直地盯着温瑾笙,“我知道,你是我阿娘,那个柳婆儿和皇兄都这么说,今日我问母后,母后也这么说。”
“馨儿,把剪刀放下再说话。”温瑾笙道。
李逢馨声音娇柔,气势却一点也不输:“那阿娘先把剑放下。”
李逢馨不知,她这是叫温瑾笙把剑从血海深仇之人的脖子上拿下。
温瑾笙花了八年时间,才把这剑放对了位置,剑刃不见血,她如何肯拿下。
“馨儿,阿娘不能拿下。”温瑾笙语气哽咽。
李逢馨着急了,“阿娘要杀我的母后?”
天家的孩子,各有各的娘亲,却共同有一个母后。李逢馨自幼在深宫中长大,自然习惯了“娘亲”和“母后”所代表的含义,她知道了谁是自己的娘亲,不耽误母后仍是母后。
“她不是馨儿的母后!她是馨儿的......”温瑾笙想要纠正她,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她是李逢馨的皇祖母?她说不出口。
“我不管!”李逢馨喊道,“是母后是母后就是母后!阿娘要杀母后,我就杀自己,我和母后一起死。”
八岁的孩子因为用力喊叫,脖子被剪刀戳破了皮,见了红。
“馨儿!不要!”温瑾笙和太后再次异口同声地喊。
听到殿中传来喊叫,担心二嫂遇到了麻烦,卓景琛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正巧撞见从院外跑进来的李忱裳。
“卓景琛!你们要做什么?”
李忱裳质问,同时也跟着进了殿。
“二嫂!”
“深深!”
待看清殿中情景,卓景琛与李忱裳无一人敢贸然行动。
两个男人唤温瑾笙,似乎是同一种暗示,叫她放弃。
温瑾笙不停地流泪,不停地摇头,把自己的下唇都咬破了。
这时,海鹰也进来了。
“深深,馨儿从小就任性,她说到做到的。”
李忱裳试图靠近李逢馨。
“皇兄也不许过来!”李逢馨大喊,“皇兄你快叫阿娘把剑放下,她要杀咱们的母后。”
皇兄、阿娘、母后,海鹰在后头听得一头汗,这一切太乱了,罕见得连他也不知该如何行事。
温瑾笙这时才注意到海鹰,她想起海鹰前日问她,“温娘子可会毁了小公主最珍爱的东西?”
她对剑下的妇人凄然道:“不愧是太后,好厉害。”她终于明白,太后用来保护自己性命的是什么了。
是对方八年来对李逢馨的溺爱,这份溺爱,叫李逢馨成了温瑾笙复仇路上永远迈不过去的坎儿。
温瑾笙又看向李逢馨流着血的雪白脖颈。
“哐当”一声,剑着地。
“海鹰。”李忱裳立即唤道。
即便多年未见李忱裳,海鹰和旧主之间仍有默契,他知道主子这一声,是命他护住太后。
同一时间,卓景琛上前抱住温瑾笙,海鹰上前抱住太后,李忱裳则冲向床榻夺去李逢馨手里的剪刀,他抱住了他的女儿。
“母后!”
李逢馨却推开她的“皇兄”,奔向太后。
太后一把接住扑来的小身板,一老一少相拥哭了起来。
看见此情此景,温瑾笙脸上尽是绝望之色。
哭着哭着,众人听到了太后的冷笑。
老妇人一边抚摸着孙女的小脑袋,似乎是在安慰她不要哭,一边悠悠开口,听不出是在和谁说话。
或许她是对自己说的。
“先帝临去之前,跟哀家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叫哀家好好疼爱十公主,比亲生的娘亲还疼爱。先帝说,唯有这样,有朝一日,哀家才能逃过一劫。”
说完,太后才将目光落回到温瑾笙身上,“哀家当时全然不明白先帝这些话,可哀家明白,一个人在临死之际跟你说的话,多数都是真话,所以哀家照做了,原来如此,今日,哀家终于明白了。”
李忱裳见温瑾笙脸色苍白如纸,走过去俯身唤她,“深深......”
卓景琛扶着温瑾笙无力的身子,也唤她。
“二嫂......”
温瑾笙没有回应,就那么痴痴地望着她的仇人和她的女儿。
李忱裳只好过去拉李逢馨,示意她去唤一唤她的娘亲。小女孩抹了一把眼泪,抽抽搭搭地移到温瑾笙身旁,拉起了她的手。
“阿娘......”
这一声,可算是把温瑾笙的魂儿唤回来了。
温瑾笙低头看着李逢馨,她并没有伸出胳膊去抱她的女儿。她的目光不停地在李逢馨、李忱裳、太后三人之间逡巡。
好几个回合后,她终于开口。
“三郎。”
这一声三郎,听得李忱裳心里不是滋味,因为这并非在唤他。
“二嫂。”卓景琛应道。
“带李忱裳、李逢馨走。”
太后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温瑾笙,像是听到了最残忍的处决。
海鹰以为温瑾笙仍要杀李忱裳,上前拦在李忱裳身前。
“海鹰!”李忱裳命令他让开。
“三郎,不能跟他们走啊。”
温瑾笙走到海鹰面前:“海鹰,我说过,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主子既然是无辜的,我自然不会伤害他,而李逢馨是我的女儿,我带走她,没人有资格阻拦。”
海鹰无言以对。
温瑾笙笑笑,“李逢馨年纪太小,她一个人跟着我们这些陌生人走,恐会害怕,她的皇兄......”温瑾笙纠正了一下,“现在应该称瑞王殿下。不是一向疼她么,不做皇帝,闲着也是闲着,以后就留在小公主身边照顾她吧。”
温瑾笙说完,转头对卓景琛道:“三郎,我们走!”
再回头的时候,她的眼神扫过太后,投射出了一丝残忍而冷漠的敌意。
她杀不了她,那就换一个比杀她更残忍的方式。
仇是一定要报的。
她要让这个妇人在慈恩宫孤独终老,她要叫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和小孙女。
李忱裳冲着李逢馨招招手:“馨儿,来~”
他拉着李逢馨,在太后跟前跪了下来。
太后知道她的儿子也恨她,从知道她通藩的那一刻起就恨她。
“母后,往后,儿子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儿子欠您的,来世再弥补吧。”李忱裳拉着李逢馨给太后磕头,嗑完又说,“今生,儿子有先要弥补的人。”
此刻太后也如刚才温瑾笙那般痴痴地愣着,眼角闪着泪光,却没有再说一个字,就这么亲眼看着殿中的人纷纷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