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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奉阳春分5

第七十八章:诚佑元年|奉阳春分5

搬进书院后,李忱裳着手编选授课的书目及文章。一连七日,他闷在房间苦心钻研,再次走出来时,手中是一份详细的授课计划。

根据致有书院招收七至十二岁的小郎君和小娘、男女分堂授课的老规矩,李忱裳将七至九岁编为一个堂,十至十二岁编为一个堂。针对孩子们所处年龄,他制定的课程包括习字、绘画、《千字文》《诗经》《楚辞》、下棋、抚琴以及简单的算学、几何。

冯大院看了他编写的计划,腮下白胡子泛起银光,没想到自己捡到了宝。

他朗声大笑:“如今看来,五两银子一个月是老夫占了沈先生的便宜。”

李忱裳含蓄道:“院长不要这么说。”

准备工作就绪,接下来是三日后的开堂。李忱裳在新学生的名册里看到了李逢馨、卓景琏、卓筠念三个名字,已猜到此前卓婧娴所谓的“有办法令他们父女常相见”是何意。想到日后每个月有二十日可以见到女儿,他开始觉得在奉阳的日子有了盼头,论起来,没有比亲自教授女儿课业更令身为人父的他感到欣慰的了。

这日,一位年轻妇人提了好些茶叶、干果和用物出现在李忱裳居住的小院儿。

李忱裳记得对方是冯院长的孙女,前些日子院长跟他提及过,名叫冯珺若。当时李忱裳并无多留意,后来又听马管事说,冯珺若几年前嫁了人,夫家病逝,孙女不愿留在夫家守寡,就回来照顾爷爷,冯院长是往八旬上走的人了,虽仍健朗,确实也需要人近身照料。

李忱裳这才记住此女的名字。

他从冯珺若手上接过东西,千恩万谢后,频频暗示送客,冯珺若却坚持要帮他拿进屋,拿进了屋又兀自帮他摆放起来。不顾李忱裳阻拦,顷刻已将各个用物摆放在应在的位置。

冯珺若说她是来替爷爷传话的。老人家说,这些日子沈先生辛苦了,念及过两日就开堂了,想趁着今晚,请沈先生到府上一起用晚膳。

李忱裳想,若是在外面用膳,倒是无不可,可对方邀自己上家中用膳,其间深意,恐怕与面前这位寡居的年轻孙女有关。他当了八年皇帝,早就被朝堂上那些生来八百个心眼子的大臣历练出来,怎会察觉不到这些微妙。

此趋势不能助长,非得扼杀在襁褓。

正在李忱裳踌躇如何拒绝才更为妥帖之际,马管事过来说,书院外来了一位奉阳侯府的府兵,说是来接沈先生过府与小侯爷用膳。

温楚梵事先并未征询李忱裳的意见,就直接遣了人来接。看来这是此人一贯的作风。李忱裳虽心有怨念,但也就此有了借口,于是谎称自己与小侯爷有约,推掉了冯珺若的邀请。

“沈先生刚到奉阳不久,如何识得小侯爷?”冯珺弱很是惊讶。

李忱裳也不好说,对方是他女儿的亲舅舅,只含糊着:“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大约一刻钟后,李忱裳落车,看到门匾上“碧莲居”三个字时,后知后觉意识到......秦楼楚馆?

府兵引着他进了顶楼的厢房,温楚梵已经等在那里,一同等着的,还有三位妩媚动人的娘子。

李忱裳改变了主意:“沈某上来只是跟小侯爷打声招呼,多谢您相邀,这酒沈某就不喝了,小侯爷自享吧。”

说完就转身要走,被温楚梵拦住。他又对那三位娘子挥了挥手。

“今儿个小爷和沈兄自聚,不要你们陪,都下去吧。”

三位娘子闻声色变,各个嘴里嗔怨着,出门前还每人在温楚梵身上拧了一下。

疼得他连连求饶:“两天就陪你们,过两天。”

房中清静了,李忱裳方肯留下,他坐得离桌子远远的。

温楚梵跟他套近乎:“我这不是想着请姐夫吃点好的嚜,你看你,才进书院几日,瘦了一圈。”

“吃点好的,可以上酒楼,怎的来这种地方?小侯爷,沈某是有女儿的人,和你不一样。”他又起身了,“不行,我还是回了。”

“别啊别啊,我菜都点了。”温楚梵急忙拦住,不得不交代实情,原来是他近日囊中羞涩,而只有在这凤仙楼,他才能挂账。

李忱裳大为震惊:“小侯爷袭的可是一品武侯,如何会连顿饭都付不起?”

温楚梵挤眉弄眼地炫耀,“这里可是碧莲居,这一桌,要二十两银子呢,我这不是想着让姐夫尝尝奉阳最好的席面。”

李忱裳还是疑惑,即便是二十两,也不该……

温楚梵叹了一声:“姐夫,我不拿你当外人,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温家的那些积蓄,从我爹走后,就被我姐把持着。说什么行大事,举大义,最需要的就是银子。平日里,我是一分都碰不得,还有我每个月的俸禄,我姐也让苍龙叔叔......诶,苍龙叔叔姐夫知道吧,奉阳军头号人物。”

“嗯,知道。”

“哎,我每个月的俸禄,有一半要被苍龙叔叔拿去补贴军用,剩下的一半,府里还要开销,下人们都得发月钱吧?留给我自用的,只够我用到月中。”

他说着,李忱裳在心中算着,还是不对。

“你做什么,半个月就花没了?”

温楚梵像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一样看着他。

对了,他不是菩萨,他是皇帝。

温楚梵恍然大悟:“姐夫你从前有三宫六院,自然不需要上楼子。你别看那些小娘子细柳扶腰的,个个都是吞金兽。再说我压力大的时候,也会上赌场摸一把,那手气总是有好有坏,谁说得准呢,赶上坏的时候,半个月都撑不到。”

李忱裳当下了然。

从前他就知道温恕这个小儿子纨绔,没想到竟是连赌带嫖的主。

当年平定战乱,李忱裳做出不收奉阳军兵权的决定,朝中不少大臣反对。他敢这么做,也是考虑到这位奉阳少主是虎父犬子,大器难成。而奉阳军又对温家忠义,这么做也有利于凝聚军心。

“姐夫,你别看我姐她住在京城,这些年,不管是温家,还是奉阳军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立马就能知道。简直比如来佛祖还神通广大。在军中,大家都听苍龙、朱雀、白虎三位叔父的,可是三位叔父听我姐的啊,你说我这个节度使做得有意思吗?还好如今沙陀那边挺老实的,当然,这都是姐夫从前做官家做得好,若是沙陀真的来犯了,我都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

温楚梵也不怕李忱裳瞧不起他,“不过我知道也白瞎,就连调遣奉阳军的虎符,都在我姐手里。”

温楚梵每每说起他家姐,李忱裳总是苦笑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不然京城逼宫那一仗,八千奉阳军是怎么来的。

“所以说,我就是个空壳子将军,半个奉阳侯,也就在奉阳百姓面前,有些脸面,那也是百姓们感恩我爹。”温楚梵说着,开始给自己和李忱裳斟酒,“你说当初我姐在千里之外,都能管着这里的一切,如今她回来了,我以后还有好日子过么?我还听说,卓家呢,表面上是他们那位长嫂在管事,实际上卓爹爹和卓阿娘早就把账本交到我姐手里,哎,你说我姐她得多忙啊,她累不累啊。”

李忱裳接过酒,浅呷了一口:“也算是,能者多劳吧。”

“姐夫说得没错。”温楚梵附和,“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我姐能耐,那些事就让她去操心,小爷我,就喜欢来这碧莲居,逍遥,自在。”

酒过三巡,温楚梵愈加不与李忱裳见外,扒着他的肩头道:“姐夫,你也别巴望着我姐了,我看她这辈子,是铁了心要跟卓家那一大家子过下去,姐夫看开点,今后咱们哥儿俩过,我给姐夫介绍碧莲居最贴心的娘子。”

李忱裳虽饮了酒,该绷的弦还是绷得很紧,他立即道:“诶诶诶!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另劝你,风月之地多是逢场作戏,太投入,最终伤的是自己。”

“这我不同意!”温楚梵道,“我温楚梵看上的娘子,都是真情真意的好娘子,她们是真喜欢我,我才真的待她们好。”

李忱裳笑:“她们真不是喜欢你那半个月的俸禄?”

“诶~”温楚梵大臂一挥,“我温楚梵,看错什么,也不会看错女人。”

李忱裳苦笑道:“也许吧。”

温楚梵突然想起什么:“不对,你以前是官家,你有东西十二宫,我差点忘了。”他拍腿大叹,“姐夫你才是天底下拥有最多女人的男人,我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失敬失敬,姐夫你快说说,你那些妃子好不好看?有多好看,跟芸儿比如何,跟烟烟比呢?”

李忱裳不知芸儿是谁,烟烟又是谁,想必都是这混小子相好的娘子。

“你喝醉了。”他架起张牙舞爪口没遮拦的温楚梵下楼,命府兵将人扛上马车,目送其离去。自己则慢慢往书院走,一路上散散酒气。

今晚,温楚梵说了不计其数的诨话,此刻都被夜晚的风吹散了去,只留一句久久回荡在李忱裳的脑海。

“我看阿姐她这辈子,是铁了心跟卓家那一家子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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