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谨笙没有行礼,连太后也没有称一声,只要求柳婆儿出来说话。
宝座上老妇人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那血丝在她眼中,如淬了毒的蜘蛛网,叫人看了生厌,又有些胆战心惊。
太后的目光穿过蜘蛛网投在对面女子的身上,直至今日,她才将这位大昭国最年轻的一品诰命,看了个真真切切。
真是个超凡出尘的美人儿。
不过,她眼中密布的蜘蛛网也正是拜眼前这个美人儿所赐。
这么年轻一个女子,搅得京城天翻地覆,为此,她已经几个晚上没睡过安稳觉了。
突然,太后的目光狰狞了起来,她迫切想要看看,一个仅仅二十四岁的小娘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他们李氏王朝换天子,改年号。
甚至,她还要杀她的儿子,她亲生的、唯一的裳儿。
“还需要见柳婆儿嚒?”太后脸上浮起瘆人的笑,“如果卓二娘子不信信中所言,又何必来呢?”
太后说得没错,当温瑾笙看到柳婆儿的字迹时,已信了七八成,毕竟当年,是柳婆儿负责照顾她那刚出生的女婴。而后在返回京城的路上,温瑾笙将那段痛彻骨髓的记忆重新翻起,便什么都合上了。
“我要见李逢馨。”她又道。
此前,温瑾笙只觉得李逢馨和李忱裳长得很像,她还纳闷,不是一个娘生的兄妹,竟也会如此相像。如今再回想李逢馨的种种模样,她那张小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她的心就如刀割一般。
原来……
温谨笙又想起每日清晨在铜镜里看到的自己,她真恨自己的后知后觉。
可她怎会想到这一层呢…
她怎么敢想呢...
当年她在山洞中九死一生产下小婴,待有了体力后,抱着小婴与卓景琛藏匿到附近的镇子里,而后就遇上了同样藏匿在镇中的柳婆儿。
柳婆儿是之前在军中负责照顾温瑾笙的产婆,卓景颐派人千寻万寻寻来的,一度为此很庆幸。那时卓景颐满心担忧,在不久的将来他的妻子势必要在军中生产,还不曾料到奉洛联军没有撑到温瑾笙的产期。藏进镇子中后,温瑾笙也曾天真地以为自己与柳婆儿的重逢,是上天的眷顾。
原来这一切都是人谋。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若没有柳婆儿照顾刚生产完的自己和一落地就没有奶水吃的小女婴,那可怜的孩子也许连二十日也活不到。而以她当时的虚弱程度,八成也难捱下来。
共患难,自然见情义。
那之后,柳婆儿就一直在痛失爱女的温瑾笙身边照顾,直到回到洛阳,直到两国止战,直到新继位的诚宗赐了靖国公府......
温瑾笙为了感激柳婆儿,也为了她有地方安享晚年,就安排她在卓府照顾卓景琏与卓筠念,这一照顾,就是八年。
这样的柳婆儿,怎么可能呢?
当年,温瑾笙明明是亲眼看着小婴咽气的,柳婆儿到底什么时候偷梁换柱的?
直至此刻,她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更不敢相信,这个柳婆儿,竟是太后的人。
温瑾笙盯着宝座上的妇人仔细打量,对方虽眼神狠戾,可是…...
许多地方,她仍觉得不对。温瑾笙飞快地在脑中梳理......
若是太后自一开始就知道她与李忱裳的事情,怎会允许她获封一品诰命?怎会允许李忱裳纳婧娴为妃?
对方更不可能为了笼络卓氏,在背地里使手段帮助婧娴怀上龙种。
更不用说这之后,太后也未曾阻拦过自己与卓筠念频繁出入十公主的乐章宫。
种种表象都说不通,唯一解释得通的,就是太后跟她一样,根本不知情。
若不是这样,太后不会等到此刻,等到她的儿子就要没命了,才搬出李逢馨这道杀手锏。
“卓二娘子聪慧,怎么说出这样愚蠢的话来?”
太后收回阴冷的目光,眯起眼笑道:“你要杀哀家的孩儿,哀家可会有这样的好心,让你见你的孩儿?”
“你想怎么样?”温瑾笙忍不住怒问,她还从没有这样控制不住情绪。
而对方,似乎在看见她的失控后表现出一丝满意。
这让温瑾笙意识到自己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即将失去儿子的女人,她理解这样的女人无所畏惧。
这样的女人,只要能挽救孩儿的性命,什么都做得出来,若是放在当年,她亦如是。
“你叫哀家没了儿子,哀家自然叫你没了女儿,这样很公平吧?卓二娘子,哀家没有欺负你。”太后放缓了口吻,话里却全是威胁。
她心知自己在赌,赌即便是温卓两门十一条人命加上数万战死的将士,在对面这个小娘子心中,也比不上她以为死了却还活着的女儿。
听到这样的威胁,温瑾笙努力让自己冷静,两个以孩儿性命相互要挟的女人,谁更冷静,谁才有赢率。
她想起卓婧娴曾说过的话,道:“宫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太后宠爱十公主。甚至还有一种说法,在这宫里头,官家听太后的,太后听十公主的。”
这话搁从前,确是实情,然此刻太后听着,却像是笑话。
老人家轻哼一声:“她可不是哀家的亲生孩儿。”
温瑾笙也笑:“可她是太后的亲生孙女。”
太后笑得更狂:“孙儿哀家又不止一个,宫里头就还有一个,还是个男婴,卓二娘子,可儿子,哀家只有一个。”
是的,太后还有一个尚未满一岁的小孙儿,乃李忱裳贵妃所出。温瑾笙还参加过那小皇子的百日宴。
可太后身为祖母,这话未免太冷血。温谨笙开始觉得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
“卓二娘子,想要你的女儿活着,就先要哀家的儿子活着。”
太后望着温瑾笙沉思不语的脸,那是一张即使如此痛苦仍美得令人神往的脸。
原来八年前,她的傻儿子不顾惹怒父皇一次又一次越狱,他在狱中哭着求自己帮他去寻的那位洛阳绸缎庄小娘子,是这样的绝色。
难怪。太后突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卓二娘子,你真的爱过哀家的裳儿吗?”
如果她也如她的儿子爱她那般爱过,怎么会狠得下心要他的命?
而温瑾笙以问代答:“太后,您真的爱过李逢馨吗?”
乐章宫那一晚,李逢馨说她不愿意长大,她担心母后只喜欢像小东西一样的自己。温瑾笙不禁困惑,这世上的爱是否都是有原因的。
“太后,因为您的儿子想做皇帝,我的父亲,我的夫君,我夫君的双亲,两位姨娘,我爹爹亲手养大的玄武副将,卓家三岁的小孙儿,都死在了邬摩大军手里。”她说到此处,落下两行清泪,“您问我有没有爱过您的儿子,您让我该如何答呢?”
她没爱过吗?
若没爱过,怎会一次又一次地去那间七宝绸缎庄买缎料;没爱过,怎么挨得住爹爹那么粗的鞭子,和邬摩军无情的追杀。
温瑾笙哽咽问,“太后,如果柳婆儿已经回到了您的身边,您可以问问她,自开战以后,我是经历了什么,才得以保住李逢馨的命的。”
太后听罢,垂下眸。
此刻,柳婆儿是在她的慈恩宫里。
可柳婆儿,不是她的人。
甚至此前,她根本不知世上有柳婆儿这号人。
因为柳婆儿,是先帝麾下的顶级暗卫。
就连太后本人也是才知此事。
柳婆儿是在太后面对自己儿子要被人带走砍了的局面下,正万念俱灰束手无策的时候,从天而降,来到她面前的。
太后因此才知,自己宠了八年的小丫头就是她的亲孙女。
可她现在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要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裳儿。
老妇人再次抬起眼,已然不再有任何情绪。
她唤来一位宫婢,对温瑾笙道,“你随她去吧,她会带你去见你的女儿。”
那位宫婢将温瑾笙领到了平日十公主在慈恩宫专属的小殿。
温瑾笙绕过座屏,走进内室,果真瞧见李逢馨穿着一件豆青洋缎小锦袍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自己。
“馨儿~”
温瑾笙下意识地改了口,这一声,唤出了迟到八年的母爱。她泪眼婆娑,跑过去抱住李逢馨,口中不停地说着“阿娘对不起你。”
李逢馨却像不认识她似的,背着手,任她抱着、哭着、抚摸着,却无动于衷。
温瑾笙松开她,望着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问,“馨儿,温姐姐是你的阿娘。”
忽然,李逢馨大喊,“不,你是骗子,你是坏女人。”
她伸过一只背在身后的握着利器的小手,朝温瑾笙的胸前猛地扎下去。
彼时温瑾笙正蹲跪着,和李逢馨差不多高,她感到锁骨下方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是那支檀木箜篌簪,已插进了自己的肉里。
那是阿娘亲手雕刻,送给她的及笄礼,之后又被她转送给李逢馨作为生辰礼。
“馨儿?”
温瑾笙吃痛,咬着下唇,疑惑地望着对自己下狠手的小女孩。
“你为什么要杀我皇兄?我恨你,我要为皇兄报仇!”
李逢馨怒把温瑾笙一把推倒在地,跑了出去。
殿门外的宫婢见状,立刻将殿门关上。
直到听见了落锁的声音,温瑾笙才后知后觉:李逢馨,是太后一手养大的,此时,正是太后用作伤她的利器。
十公主哭着跑进正殿,扑进了太后怀里。
太后仍旧出于本能地一把将小泪人儿搂进了怀里。一边抚慰,一边想着方才温瑾笙的问题。
她爱过李逢馨吗?
怎么可能不爱呢?怀里的小人儿,从不足一尺长就来到她的慈恩宫,在她的床上学会了爬,学会了说话,开口唤的第一句就是“母后”。
每年长高一点点,就更娇俏一点点,她对她的溺爱就更过分一点点。
一个先帝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小女婴,她都能这般疼爱,更何况现在她得知对方就是自己嫡亲的孙女。
“母后,馨儿害怕。”
李逢馨听了太后的教唆,毅然决然地扎了温瑾笙一簪。可当她看到温瑾笙吃痛的样子,心中却十分难过。
那是她最喜欢的温姐姐啊!
比后宫里无数追着讨好她的女人都要令她喜欢。
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这一切,温姐姐已经把她的皇兄赶下了龙椅,这都还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杀死皇兄才行呢?
她哭得止不住,太后不停地抚慰:“不怕,不怕,坏女人被母后关起来了,咱们可以用她的命来换皇兄的命。”
太后这话李逢馨听来更是心惊胆战,一发不可收拾地号啕大哭起来。
这日,再也没有人进过那间小殿。
殿内。
温瑾笙拔下了插在锁骨下的那根簪子,用衣角擦了擦上头的血,重新插回到发髻上。她猜到太后接下来要和奉阳军谈判,用自己交换李忱裳。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夜里,李逢馨在太后寝殿哭睡了过去。
太后回到正殿,命人呈上笔墨,事已如此,到了她正面迎敌的时刻了。
太后这个人,从前做宜妃时就很有手段,那些威胁到她的后妃,那些威胁到她的五公主和三皇子的人,从没有好下场的。
然而此刻,她踌躇了许久都还未写下一个字,这是头一回,她这样纠结。
一个祖母,先用小孙女的命威胁儿子曾经爱过的女人,再用这个女人的命去换儿子的命。
这样血肉厮杀,她怎能不怕。
太后逼迫自己按捺住这份怕,写下了第一行字。
这时,柳婆儿在殿外求见。她搁下笔,命人将对方带进殿中。
“求太后,准许老奴进去给二娘子处理伤口。”
柳婆儿跪地央求,言辞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