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起身,亲自扶起这位比自己还要年长许多的老婆子。
温谨笙误会柳婆儿是太后的人,殊不知,太后与柳婆儿的第一次会面,仅仅追溯到数日前。
当时,柳婆儿在宫外求见太后,太后虽从未闻有此人,但听见她持有先帝赐予的红梅卫锦囊,便知此人不简单。
世人只道梅雨卫皆为武功高强的男子,只有宫中年纪较长的人听过,先帝在创办梅雨卫时,培养过两名女卫,只因这两名女卫从未露过面,时间久了,人们只道女梅雨卫的存在或许是捕风捉影之谈。
既然柳婆儿出示的是最高级别的红梅卫锦囊,那她当然就是那两名女卫之一,太后不得不以礼相待。
关起门来,柳婆儿便把当年先帝如何获知了瑞王殿下在眉州与温娘子相好,又是如何追查到温娘子便是奉阳节度使长女的实情一一告知。
先帝的行为很好理解,他向来忌惮温卓二将,加上当时瑞王被指勾结奉阳节度使意图谋反,他哪会不加筑防线。
在柳婆儿的侦查下,先帝得知温娘子怀了皇嗣又嫁给卓家,他原本是要柳婆儿潜入卓府,待生产时将小婴调包,以免他日温卓两军拿皇嗣做文章,也为了日后自己手中多一道牌。
没想到战事突起,先帝病重,二皇子殿下又忽然被揭发通藩卖国,柳婆儿还没进卓府,就听说温娘子追随夫君上了前线。
为了完成圣命,柳婆儿冒着生命危险混入前线,以流民的身份接近了卓景颐的参将,终于成功潜伏在了温瑾笙身边,而也因战事,柳婆儿和金陵皇城彻底断了联系。
再后来,没等到生产,邬摩大军便攻破了豫北五关,柳婆儿与奉洛联军一众主帅失散,在邬摩大军的追杀下,东躲西藏近一个月。没想到在一处偏僻的镇子里,她与温瑾笙和卓景琛又相遇了,那时候,温瑾笙已经产下了皇嗣,是一名小女婴,母女身边只有卓家三郎一人。
幸好二人对柳婆儿丝毫不设防,她才得以“狸猫换太子”,换走皇家血脉。
柳婆儿在当地捡了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将小郡主调包,那女婴在沦陷了的城池中出生,想是吃尽了苦头,以致先天不足,在温瑾笙身边苟延残喘了二十日便没了呼吸。
柳婆儿为了亲自把小郡主送到金陵,只好炮制了又一次“离散”。
不过在那样的乱世里,离散也是常事。
太后听到这里,忽然就懂了。
当年仁宗从宫外领回了一个小女婴,为何不是交给育婴局,而是交给自己。仁宗甚至还再三嘱咐她,要以公主示之,以亲生女儿待之。
当时太后只以为,仁宗在宫外宠幸了不便被人知道的女人,说不定还是什么人的妻,又或者那女人难产死了…
总之当时,仁宗不说,没人敢问。
而太后,那时正在忙着为儿子李忱裳翻案,自然要讨好仁宗,养一个小女婴而已,举手之劳。
现在她终于明白,仁宗那句“要以亲生女儿待之”的深意,那是她儿子李忱裳的亲生女儿。
柳婆儿继而告诉太后,仁宗去世前,吩咐她继续潜在卓府,因此她又一次以在战乱中流亡南下的谎言与卓家人相遇,成功回到了卓府。
温瑾笙念她昔日的照料之恩,留她在府里照顾卓家当时仅有周岁的卓景琏和卓筠念。
柳婆儿的这一次潜伏,一潜就是八年。
流年似水,她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卓家的一分子,也早已把小景琏与小筠念当成了至亲。老婆子一度以为,往后的日子会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仁宗已薨,帝王更替,她不会有新的任务了。
没想到八年后,竟发生了今日这样的事情。
太后见柳婆儿急切请求给温瑾笙处理伤口,十分不悦。
“柳婆儿,你既是先帝的亲卫,就是李家的人,是朝廷的人。先帝走了,还有哀家,还有哀家的裳儿。就算只论君臣,如今鸿王已登基,你当记得,梅雨卫“终生效忠天子”的誓言。这种时候,你该是和哀家站在一道儿,而不是去关心什么卓二娘子!”
太后的话掷地有声。
“太后,老奴从千里之外的奉阳赶来,告诉您这一切,就是为了助您救出瑞王,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老奴身为天子暗卫的忠心么?”柳婆儿恳切道,“太后,老奴只是想给二娘子治伤而已......”
这些年,柳婆儿目睹温瑾笙在卓家的一言一行,心里敬服,可她若是告诉太后自己与温瑾笙有主仆之谊,必定会适得其反,反而害了关在小殿里头的二娘子。
她只能晓之以理,“老奴担心,温娘子一弱女子,被十公主这一扎,若扎出了什么岔子。太后拿什么去换瑞王?”
“馨儿那点劲儿,能有什么岔子?”太后瞥了一眼柳婆儿,“算了,你去吧,这是念在你心里还有先帝的份上。”
“谢太后。”柳婆儿深深叩首。
*
关着温谨笙的这间殿,是小公主还没有被赐予乐章宫的那些年,在慈恩宫的专属住处。温瑾笙很庆幸自己被关在这里,这给了她这个做人家阿娘的,捕捉女儿幼时痕迹的机会。
此刻,她跪坐在矮柜前,审视那只被李逢馨视若珍宝的多宝盒。
仅在不久之前,李逢馨还抱着它来问她喜欢什么,全凭她挑。
多宝盒里有一只九连环,从磨损的漆面看,这孩子一定很爱玩这个。温瑾笙轻轻将其拿起,发现九连环竟是分开着的。
真是聪明~
卓筠念到如今这个年龄,还解不开呢。想着这些,她不禁漾起笑意。
突然,殿门被人打开。
来人轻声唤:“二娘子,让老奴给二娘子上药吧。”
温瑾笙从内室走了出来,迎面朝柳婆儿立定。
夜里殿中昏暗,她看不清柳婆儿的眼睛。
“真没想到,害我骨肉至亲天涯两隔的竟是你。”她苦笑,“我温瑾笙还一直把你柳婆儿当作我母女的救命恩人。”
当年,她们母女在山洞里捱了那么些日子,一大一小都染了风寒。若不是遇见柳婆儿,早就撑不住了。
“二娘子。”柳婆儿在温瑾笙面前跪了下来。
见她此般,温瑾笙倒是想问个清楚明白。
“你……不是太后的人,对吗?”
柳婆儿笑:“二娘子向来聪明,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娘子就参得透。”
“哼~比不得你,骗了我九年。”
她仰头望着昏暗中的年轻女子,声音诚恳。
“二娘子,放下仇恨吧,只要瑞王能安然回来,娘子定能安然离去。”
“没有人能劝我放下。”温瑾笙怒道,“找了八年的仇人,今日终于找到了,我凭什么放下?”
“可他也是小公主的阿爹。”
“李忱裳不配做她的父亲!”温瑾笙听不得这话,也不想面对这个事实。“她的父亲是死在邬摩军刀下的卓景颐,是洛阳战神,是大昭国的英雄。”
柳婆儿摇着头:“二娘子这话拿来骗自己而已,小公主总有一日会知道真相的,若是小公主知道她的阿娘杀了阿爹,这孩子的一辈子就毁了。”
闻言,温瑾笙猛地转过身去,紧咬着牙关。这句话明显戳中了她的要害。
李逢馨为了给她“皇兄”报仇,已经亲手扎了她一簪,若是对方知道了她是自己阿娘......
小小年纪,情何以堪?
温瑾笙又听柳婆儿道,“老奴在卓府这些年,最明白两件事。一,是二娘子重情重义、谦和淳善;二,是三郎与二娘子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二娘子想想,若是太后拿你做要挟,三郎一定毫不犹豫交出瑞王。到时候不仅是三郎,整个奉阳军都会因投鼠忌器,不敢再动瑞王分毫。难不成,二娘子要亲手杀了瑞王?”
此话问出,殿中陷入沉寂,良久,温瑾笙含泪吐出四个字。
“未尝不可。”
柳婆儿摇头:“瑞王一心赎罪,只要二娘子狠得下心,他倒是心甘情愿。老奴还是那句话,小公主长这么大,还没和娘亲相认,二娘子这么做,便永远没有相认的那一日了。”
“卑鄙!”温瑾笙抹了一把脸上滑落的泪水,才抹去,新的泪水又哗啦哗啦落下来,“你们拿李逢馨逼我,太卑鄙!”
柳婆儿道:“实不相瞒,老奴是先帝御前红梅卫柳蓉,二娘子应知道,一朝为梅雨卫,终生效忠天子。老奴不能眼见着瑞王死而不救,这也是为何,数日前,老奴偷偷离开奉阳来到京城,将这真相告知太后。”
温瑾笙再次转过身,望着对面的老婆子。
柳婆儿明白她的疑问,答道,“二娘子放心,五郎和六娘在奉阳很好,子添小郎也很好,大娘子和徐婶儿足以照顾他们。”
温瑾笙问:“你不远千里赶来京城,就只为了向太后献计?就只为了给太后一个置我于死地的计策?一个令我温瑾笙大仇难报的计策?柳婆儿,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五郎和六娘?他们两个从小跟你最亲近。”
“二娘子若不杀瑞王,老奴誓死保全二娘子性命,事后,愿以死向温卓两家谢罪。”
柳婆儿俯身向温瑾笙叩头。
温瑾笙转身走到屏风后,没再说话。
柳婆儿将伤药搁在了桌上,轻叹一声,默默离去。
温瑾笙俯身趴在李逢馨的小床上,没再哭泣,只瞪着一双眼睛,望着窗外冷漠无情的夜。
*
太后的那封密信,写了整整三日都还停留在第一行,无人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迟迟不再动笔。
太后倒是拖得起,反正关着温瑾笙,李忱裳在奉阳军手里就是安全的。
可这厢,奉阳军走走停停三日,已抵达阳守县。三日里,李忱裳无数次跟监守的将士请求见卓景琛,每次都被无视。
终于在这夜,在大队夜宿阳守县南的山谷时,卓景琛肯见他了。
这一路上,奉阳军除了给李忱裳戴镣铐,其他方面并未苛待他,所以他的状态倒还好,只是日日喊着要见卓景琛,令人烦躁。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卓景琛负手站在李忱裳面前,不带任何情绪。
李忱裳问他,“温瑾笙还没有回来?她可是进宫去了?”
“这不关你的事。”
“卓景琛,你不了解我的母后,你放我回去,我可以救她出来。”
卓景琛冷笑道:“李忱裳,你是把我当傻子吗?”
李忱裳似想要解释,又苦于不能解释,只痛苦低语,“不,卓景琛,你不知道我母后这个人,曾经都做过什么,她会要了深深的命的。”
听言,卓景琛抽出腰间佩剑抵在李忱裳颈上。
“你方才喊我二嫂什么?”
李忱裳一时情急,喊了当年温瑾笙骗他的名字。
“李忱裳,你怎么知道我二嫂幼时的乳名?”
卓景琛的质问,充满了震惊与敌视。
乳名?
“原来是乳名,原来是真的。”李忱裳喃喃自语,“她竟不是骗我。”
温瑾笙儿时,有一乳娘,从她出生就照顾她,那乳娘每次喊她“小笙笙”,旁人听来都是“小深深”。
小温瑾笙纠正了乳娘很多次都未能成功,一次偶然,她发现不是乳娘喊错了,是乳娘根本发不出“笙”那个音。
小温瑾笙很喜欢乳娘,为了护住乳娘的面子,她便向所有人宣布,自己以后就改名叫“深深”,如此一来,便再也不会有人嘲笑乳娘喊错了。
以温卓两家的关系,这个事儿当然也是卓家人饭桌上的笑谈。
卓景琛知道不奇怪,可堂堂天子从而得知?
他还那么自然地喊了出来?
李忱裳此刻只顾着琢磨,温瑾笙的娘亲姓孟,乳名叫深深,所以当年在眉州,她跟自己说她叫孟深深,根本就是实话。
“快说,你到底从何得知?”卓景琛催问。
李忱裳心里欣慰,差点忘了此刻卓景琛的剑还在他的脖子上。他望了望左右将士,示意避人耳目。
卓景琛也怕这人会说出什么对二嫂大不敬的话,于是拉着李忱裳手上镣铐的链子,往幽静处走了一段距离。
再次驻足后,李忱裳一脸凝重:“你口口声声唤深深二嫂,可我看得出来,你对她并非只是叔嫂之情。”
在随军西行的前几日,李忱裳只看见过他二人从车前走过那么一次,便已看出几分深意。
桌景琛不屑道,“我和我二嫂,不是你这种人能诋毁的!”
李忱裳却对他始终温和诚恳:“这不是诋毁,是一个男人,善于识别任何对他心爱女人心怀他意的男子罢了。”
卓景琛闻言大怒:“李忱裳,你到底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