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数日后,这座坐落于洛阳城的大昭皇宫终于迎来一片哗然。
因为官家内禅了!
作出这个震惊朝野的决定后,官家又命御林卫封锁了慈恩宫。听闻太后在里头状况很不好,吵着要见官家,官家进去见过后,老人家情绪就更不好了,又吵着要见十公主。
官家倒是把十公主送进去陪他们的母后了,却仍旧不许任何人出入慈恩宫。
进去之前,诚宗是这么跟十公主说的。
“从此以后,皇兄不再是官家,官家由八皇兄来做,馨儿以后有什么心愿就跟八皇兄说,八皇兄会像皇兄一样疼爱馨儿的。”
李逢馨问,“不是说温姐姐要帮助二皇兄做皇帝吗?又不帮了吗?”
诚宗无法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讲太多,只道,“这事情,大人们商量好了,小孩子不要多问。”
李逢馨小声嘟囔,“我只是希望皇兄永远做皇帝。”
诚宗摸着幺妹的小脑袋,耐心解释,“皇兄有件事要去办,去很远的地方,总要有人上朝,和大臣们议政。”
李逢馨问他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何时回来?
没有一样是诚宗能够回答的。他只叫她好好陪母后。
“馨儿才八岁,还能在母后身边尽孝许多年,比皇兄有用多了。”
诚宗这句话,李逢馨大抵未能明白。
诚宗也去景福宫看望圣人娘娘,他对自己的皇后说,“八弟为人至诚至善,答应了朕会好好照顾他的皇嫂,就一定会做到。皇后,朕辜负了你,并且,此生恐怕没有机会补偿了。”
诚宗还去了咏春宫看望高贵妃和大皇子,大皇子如今已经半岁,长得白白胖胖。
诚宗一直以为,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原来不是。
他把大皇子抱在怀里,捻了捻他胖乎乎的脸蛋,对高贵妃说,“这样也好,等他长大了,就不必惦记着做皇帝了,那些想做皇帝的孩子,也不会来伤害他。你放心,八弟会善待他的,他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世子,健康长大,娶妻生子,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高贵妃显然不同意诚宗这话,只是一味地哭泣。
如果生命能够重来,诚宗多希望自己也是一个永远没有资格做皇帝的李家儿郎。
一个普通的小世子。
那样,当他在眉州用五两银子赁下那位叫“深深”的小娘子后,就可以立刻带着三媒六聘去拜见她的阿爹。
*
鸿王是仁宗帝李凰第八子,名唤李忱昱,今年二十二岁,他的王妃是吏部尚书的孙女。
李忱昱母妃早逝,自幼喜爱跟着三皇兄李忱裳读书玩耍。李忱裳见他秉性纯良,很是注重辅导敦促他,随着年纪渐长,李忱昱的美誉在宗室里传开来,连洛阳城的百姓都知,当今官家的八皇弟,人如其名,性洁如玉。
对于李忱昱继承大统,宗室与群臣倒是没有意见,只是对于李忱裳坚持让李忱昱隔日便受禅,以及他决定要亲赴奉阳军前领罪的决定,群臣尤是惶恐。
大理寺卿呈奏说,瑞王有罪,自有三司审理,依国法判决,怎么能听任奉阳叛军摆布。
自昨日起,李忱裳就命众人改称他为瑞王,那是他登位之前的封号。
李忱裳看到奏疏,严斥大理寺卿,随后告诫群臣,若有再言奉阳军为叛军者,便以叛国罪论处。
李忱昱见李忱裳如此决绝,知道劝也没有用。从小,他就对这个三皇兄言听计从,如今他登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李忱裳的意思,拟了温瑾笙之前要求的那份诏书。
在五日之期临近之际,李忱裳手持诏书出现在奉阳军营帐前。
卓景琛与苍龙二人带领众骁卫齐齐迎接,不知道的,还以为迎接的是主帅。
苍龙亲自给李忱裳扣上镣铐,这是对他信守承诺的尊重。
卓景琛告诉李忱裳,等大军启程后,他会亲自将李忱邺安全送到禁军统领陈威手中。
这是李忱裳第一次近距离见卓景琛,他上下打量这位卓家三郎,听说此人战后受了重伤,身子一直孱弱,现在看来,虽比一般男子清秀,却并非孱弱。
李忱裳问他:“温瑾笙呢?”
卓景琛面露讽意:“你们李家的人可真有意思,一个个都嚷着要见我二嫂。”
卓景琛从前对李忱裳有多感恩多崇敬,如今对他就有多不屑一顾。
“我二嫂很累,没有心情见你们。”
李忱邺与李忱裳这对兄弟,自幼在李凰面前明争暗斗,几番命运轮转,没想在温瑾笙这个女人这里,仍旧是明争暗斗。
翌日,奉阳大军在苍龙的命令下挥师西去,一辆由重兵前后夹行的马车内,被铐着双手的李忱裳坐于其中。
卓景琛则押着李忱邺反向而行,赶往京城。
大军行了半日,卓景琛骑快马追来,告知温瑾笙,李忱邺已安然无恙回到陈威手中。
一切到此终要告一段落,剩下的,只是一场处决,对于这场迟来了八年的处决,奉阳军众将士早已迫不及待,个个加快了步伐。
日夜兼程三日后,大军途经金丰镇东郊外的一片山地,停下来歇脚整顿。这时,一名大内御林卫手持密信快马加鞭追至军前,扬言要温瑾笙本人亲自接信。
守军的将士不乐意了,问御林卫:“是密信还是圣旨?这么大架子。”
御林卫倒没有拿架子,只言将密信亲手交到卓二娘子手中,是他的任务,“你们若不放心,可以解了我的佩剑。”
消息传到温瑾笙跟前时,她正和卓景琛、苍龙在树下烤火。听了将士来报,三人不由起了疑心。
“难道是鸿王反悔了?”苍龙道。
卓景琛转头问将士:“来人可说是替谁传信?”
“没说,说二娘子看了那密信便知。”
卓景琛对温瑾笙道:“不管是谁,我去会他。”
温瑾笙拉住他,“既然不见我不交密信,还是我去。”
卓景琛不放心:“那我陪二嫂一起。”
二人往队伍的最尾处走,路过押解李忱裳的马车,温瑾笙努力克制自己不转头去看,可即便是余光,她也感觉得到李忱裳正扒在车窗上看她。
温瑾笙心下一硬,加快步伐向队尾走去。
大军出发以来,这是李忱裳第一次看到温瑾笙,他问窗下的将士“出了什么事嚒?”
那将士一路上从未给过他好脸,冷冷地道,“有事也与你无关,少废话。”
待温瑾笙行至御林卫跟前,那人果然只是将密信恭恭敬敬呈上。
“请二娘子独自查阅”
说罢,便告辞扬鞭离去。
见来人无歹意,卓景琛松了一口气。由于密信点名是给温瑾笙的,他主动与她拉开两步距离,背过身去。心想,反正不管信中写了什么,二嫂都会告诉他的。
卓景琛一直以为,他和温瑾笙之间没有秘密。
负手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他便转回身,却瞧见二嫂持信的手在发抖,嘴唇也煞白。
“二嫂,何人的信?是鸿王吗?”他们现在虽然直呼李忱裳其名,但还没习惯称鸿王这位新皇“官家”。
这时,温瑾笙抬起头,目光中是卓景琛看不懂的神色。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惊慌和恐惧,又夹杂着一点激动和惊喜。
惊慌和恐惧,在二嫂身上,本就不常见,更何况是这般程度。
即便是八年前邬摩大军压境,他们在林口生离死别,即便是在山洞中看见了回来的母豹子,即便是眼见着刚出生的小婴儿奄奄一息,每一口气都愈加微弱,二嫂也都不是今日这个样子。
激动和惊喜,在如今这个时候,便更不知为何了。
“二嫂,出了什么事?”卓景琛向前一步。
温瑾笙立刻将信揉搓进手里,这反应,明显是不想让他知道信上的内容。
“三郎。”她连声音也是抖的。
卓景琛温柔道,“二嫂,回去再说,不急。”
温瑾笙点点头,转过身,可走起路来脚步都虚浮,卓景琛便从她身后揽过她的肩,半扶着她的身子往队首走。
再次路过李忱裳的马车时,他仍扒在车窗上。
他看见卓景琛揽着温瑾笙,心里一阵酸涩。
这次,温瑾笙没有视李忱裳如不见,她停下了脚步,转头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尽是震惊和愤怒。
李忱裳也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心中担心,大声唤她的名字。
按说,如今的温瑾笙,愤怒是自然的,可不应再为什么事如此震惊了。
温瑾笙看着李忱裳一脸茫然的神情,心想:是了,果然连他都不知道。
回到火堆旁,苍龙也瞧出温瑾笙不对劲儿,问:“阿笙,何人来信?信上说了什么?”
他用目光询问卓景琛,见对方直摇头,意思是二嫂还没跟他说,便更担心。
片刻后,温瑾笙恢复了淡定。
“苍龙叔叔,我需回一趟京城,你和三郎带大军继续西行,我若顺利,办完了事,会快马追上你们。”
边说,边取了自己的佩剑和马。
“阿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回京做什么?”苍龙问。
“进宫。”温瑾笙道。
苍龙一听,忙上前拉住她,卓景琛也进一步追问:“二嫂,是和李忱邺有关么?还是新皇又提出了什么条件?我们不用管他,只管往前走,等进了奉阳地界,任他们也奈何不了咱们。”
看着二人关心的目光,温瑾笙有苦难言。
从这一刻起,朝廷,奈何得了她!
大昭皇宫里有人,拿住了她的七寸!
“三郎,别问了,这趟我非去不可。”
但凡二嫂如此说话,卓景琛就知道拦不住,只好提出与二嫂一同前往。
“三郎,你和苍龙叔叔与将士们一起。”温瑾笙想了想,又道:“苍龙叔叔,如果直到大军进了奉阳,我还未归,请一定暂缓李忱裳的处决。”
苍龙听得出状况不小,皱了皱眉。
“人在手里,什么时候办他,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可阿笙,你一个人去,到底有没有把握?”
“二嫂,李忱邺已经还给他们了,如果他们拿你要挟要我们归还李忱裳呢?”
“别怕,新皇龙椅都还没坐稳,不会滥杀温家后人,就算他们真有此意。”温瑾笙顿了顿,望着二人,目光笃定,“三郎,苍龙叔叔,不换!叛国首犯,谁也不换!”
卓景琛与苍龙俱是一震。
温瑾笙拜别二人,又一次朝着队尾的方向奔去。
苍龙拍了拍卓景琛的肩,安慰道,“想那鸿王美名并非一朝一夕,应不会做出什么背信弃义之事。咱们放缓行军脚步,等阿笙回来吧。”
这次,李忱裳看到的是一抹银色斗篷飞驰而去,他预感一定是出事了,他用铐着铁镣的双手猛拍车窗,朝着窗外喊温瑾笙的名字,换来的只是一片被扬起的飞尘。
温瑾笙这次进宫,迎她的是慈恩宫里太后的贴身嬷嬷,姓福。
一炷香后,她站在慈恩宫的正殿中央,凝望着前方紫檀百鸟纹宝座上的老妇。
她将那张揉皱了的信纸狠狠拍在桌上。
怒道:“叫柳婆儿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