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都知,九郡王无子,可却不知,他唯一的儿子,就在我大昭国,在金陵陪都的掖庭里,只要我答应他两件事,他便承诺此生永不将我与摄政王的盟约公布于世。”诚宗道。
温瑾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如果她没有幻听的话,诚宗这话的意思,李忱邺是当今邬摩王的亲生骨肉。
“哪两件事?”她问。
“第一,我将邬摩大军逼退豫北五关后,即收兵止战,不再穷追;第二,不杀李忱邺,且善待他,直到九郡王百年的那一日,送李忱邺回邬摩继承王位。”诚宗凄楚耸肩,“我这个买卖其实不亏,第一,我的罪行得以保密,只有如此,我才能君临天下;第二,只要邬摩王嗣在我手中,大昭与邬摩就有长久的太平,说实话,经过八年前那一役,我确实需要时间恢复大昭的兵力。”
温瑾笙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很快捋清了其中逻辑,“如果邬摩国王揭发你卖国的罪行,他就会失去由亲生儿子继承王位的唯一可能,如果李忱邺在你的手里有什么不测,邬摩国王就会鱼死网破,将你的所作所为公布于世,这就是你把李忱邺圈得那么死又照顾得那么好的原因。”
诚宗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对面的女子,无奈且恳切。
“阿笙,你们奉阳军,不会扶持邬摩王的儿子做我大昭的皇帝,对吗?”
温瑾笙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差一点就想要这么做了!
邬摩人,是她们温卓两氏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差一点就辅佐了仇人之子君临大昭。
温瑾笙逼迫自己镇定,直面诚宗的双眸,“李忱裳,你的要求是什么?”
诚宗道:“我发布诏书,禅位于鸿王,这期间,我要你们看好李忱邺,等鸿王登基,我便随你到奉阳军前谢罪。阿笙,你答应我,到时候把李忱邺交给鸿王,无论今后大昭与邬摩是战是和,他的命必须掌握在我大昭天子的手中。”
这些话,深深困惑着温瑾笙。
李忱裳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这些年来不杀李忱邺,是为了防止邬摩国王揭发他的罪行,可现在他的罪行已人尽皆知了,他提出的唯一的条件,仍是大昭要抓住邬摩王嗣这个砝码,他所担忧的,仍是大昭百姓难得的太平。
“李忱裳。”温瑾笙实在不解,问了他关于手书的事情。
“你为何要在李忱邺将第二封手书示人之前认罪,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诚宗笑道:“当然是我的字迹、我瑞王的朱印,阿笙,我不过想要些体面。”
“不。”温瑾笙摇头,“你在骗我。”
诚宗幽幽地望着她:“阿笙,不要这么聪明,算我求你了。”
温瑾笙眼眶红了起来:“李忱邺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如果我没有疏忽的话,应该是不知。”
那就好。想了半晌,温瑾笙沉沉道,“我可以答应,不助他谋位,保护他的安危,可是李忱裳……”她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悲戚,流下了眼泪,“你别想骗我,我温瑾笙活着一日,就要查一日,没人可以阻止我知道真相,除非我死。”
诚宗上前一步,捏住她颤抖的双肩,“阿笙,要杀要剐,哪怕是要全军将士一人一刀把我的骨肉剔下来,我李忱裳别无怨言,我只望你,不要再被仇恨折磨。”
“不”,温瑾笙反手揪住诚宗的前襟使劲儿摇晃,“李忱裳,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李忱裳不明她为何这样激动,“阿笙,你到底在指什么?”
温瑾笙绷不住了,号啕大哭起来:“如果我不查,我的仇人就是你,我不是不接受恨你,李忱裳,我只是不想我们的女儿在九泉之下,知道那个害她在人世间只停留了二十余日的人,是她的亲爹爹。”
“你说什么?”
诚宗整个人瞬间麻木,通身的血液凝住了一般,他一双红得泛血的双眸注视温瑾笙:“我们的女儿?我们有一个女儿?”
温瑾笙甩开他:“李忱裳,等你到了下面,自己去跟女儿解释吧。”
她擦去脸上的泪,将那封满是邬摩文的信搁在桌上。“这是军国大密,你收好。李忱裳,我给你五日时间,拟诏、禅位,一切办好之后,你来自首。另外我再加一条,到时候,我要新皇拟一道诏书,昭告天下,朝廷绝不追究此次事件中的任何一人,诏书公布后,我会将李忱邺送还给他。”
诚宗仍怔怔地愣在那里,他还没有从“我们的女儿”那个惊人的消息里缓回来,隔了许久,才缓缓道:“好,我都答应你。”
温瑾笙最后一次凝望他,目光中再不见儿女柔情,她毅然转身离去。
诚宗却彻底支撑不住了,跌跪在屏风旁。
他终于看懂了这些日子以来温瑾笙眼里的痛苦,原来她不仅在以为人子女的身份,恨着他这个仇人,她作为一个娘亲,始终在面对他这个害死亲生女儿的阿爹。
今日不过是腊月二十五,诚宗仿佛跌入了冰雪之窟,唯有脸上两行男儿泪,是热的。
*
一回到营中,温瑾笙就把李忱邺的身世告诉了卓景琛。卓景琛自然也十分震惊。
震惊过后,卓景琛平复心绪,来到李忱邺帐中,佯作闲谈,趁其不备点了李忱邺的穴,随后给他上了铁镣,又命四名暗卫与他同帐而处,半步不离。李忱邺诡计多端,绝不能让他离开他们的视线。
无端被上了铁链,李忱邺愤怒至极,不停地问卓景琛“为什么”,问着问着,又开始骂奉阳军兔死狗烹、卸磨杀驴。最后,他不停地喊温瑾笙的名字。
“我要见温瑾笙。”
“让温瑾笙来见我。
......
卓景琛回到温瑾笙帐内,连连摇头叹息。
“看样子他还真是不知,一直喊着要见你,二嫂可去?”
温瑾笙已然筋疲力尽:“我也不知要和他说什么,告诉他他的身世吗?”她想了想,摇摇头,“三郎,那太残忍了吧?”
卓景琛点头,“也是。”
好端端的一个皇子,曾经那样受先帝宠爱,曾经也满心想着北渡,想着团结南北兵力,一改朝廷积弱的局面,他只不过是夺嫡而已,可身为皇子,夺嫡又有什么错,且不说李忱裳,就他们那些兄弟,亲王,当年哪个不想做皇帝?李忱邺熬了这么久,终于熬出了一线希望,现在告诉他,他不是大昭国的皇嗣,他根本没有资格去抢,他甚至不是汉人,他如何受得了。
温瑾笙道:“三郎,李忱裳说,如果两国长久和平下去,在邬摩国君百年之前,他会履行承诺送李忱邺回去继承王位。至于李忱邺登基之后,是否要进攻我大昭,李忱裳他说......正面战场,正面迎敌。”
卓景琛“啧啧”道:“听听,真不像是那种卖国求荣之人能说出的话。这个李忱裳,对大昭子民都下得去狠手,会跟邬摩人守信?”他冷笑一声,“我看,一旦李忱邺那个国王亲爹不在了,不管是李忱裳还是鸿王,没人会留他。到那时候,李忱邺连质子的价值都没了,恐怕沦为刀下鬼。”
“鸿王素来温良,会这么做吗?”温瑾笙道。
“只怕做了皇帝,人会变呐。”
这时,温瑾笙也听到了李忱邺嘶喊她名字的声音,想了想,还是去了。
一进门,就听见更清晰的谩骂。
“温瑾笙,我就知道,女人就是耳根子软,李忱裳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李忱邺一见到她,情绪更不能自控。
帐中还有四个卓景琛的暗卫,温瑾笙被他这话吓得心惊胆战,生怕李忱邺口没遮拦把她和诚宗的那点旧事都抖搂出来,慌忙命暗卫回避。
待帐内只剩下他二人,温瑾笙才低声道:“李忱邺,你不要再反抗了,没有用的。”
她虽然这么说,但自己听自己这话都觉得无情。
“为什么?”李忱邺质逼近她,“难道你见了他一面,不忍心了?又儿女情长起来了?”
温瑾笙退后一步:“我会把他交给奉阳军,以军法处置。忍心不忍心,都会这么做。”
“那好啊,既然这样。”李忱邺问:“我为什么不能做皇帝?前些年,老五老七那两个不成才的,当时李三还是百姓口中的英明圣主呢,他们都敢谋反,再看看老四老六老八,和他们比,我差在哪儿?温瑾笙,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行?”
温瑾笙真不知怎么答这个话。不是他差在哪儿,是他没有比的资格。
她不能说出真相,只是呆呆地望着困惑又绝望的李忱邺。
李忱邺哭笑道,“你们奉阳军不帮我,好啊,那放了我,朝中自有慧眼。”
“对不起,我也不能放你。”
李忱邺气得眼睛通红,再也没了以往的松弛与不羁。
“你这个女人,你……为什么不守信用?”
他像是在怨她、恨她。
这怨恨中,似乎又有什么真情被辜负的意味。
温瑾笙听到李忱邺低声哭诉起来。
“我在掖庭关了七年,不是没有人来救过我,但是他们没本事,根本进不来,有些进来了,还没见到我的面就死了。只有你,温瑾笙,只有你厉害,你进来了,你出现在了我面前。其实,我当时一看见你,就认出你是李三八年前在眉州相好的小娘子。”
李忱邺幽幽地说着这些,仿佛不是说给温瑾笙听的,“当年我盯李三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两个在婉君楼里那些事情……都怪我不争气,儿女情长。后来你躲进我的马车,第一眼看到你时,我竟在想,李三挺幸运的,整个眉州,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可爱的小娘,怎么就给他抢了先呢。”
温瑾笙打断他,“既然当时你就知道我是他的人,为什么还帮我?”
李忱邺笑得得意:“因为我知道,李三一回到金陵,就要玩完了,你们再也见不到了,我只不过是可怜你。”
温瑾笙回忆着当年的情景,恍然大悟:“那时你说,要赶着回金陵看一出好戏,你的好戏,就是李忱裳被下诏狱。”
“觉得我很残忍吗?”李忱邺摇头,“你不懂,皇子夺嫡,不害人命,已经是手足情深了。所以,我在掖庭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肯定能把我救出去。”
他望着温瑾笙,泪涕横流。
“我装疯卖傻那么多年,和那么多被送进来的女人玩皇帝和圣人娘娘的游戏,这其中,玩得最默契的就是和你。温瑾笙,我还没玩够呢。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这么聪明又这么会骗人的女人,要是帮我夺回了江山,我就可以继续和她玩皇帝和圣人娘娘的游戏了。”
可以玩一生一世。
温瑾笙怒问:“李忱邺,夺江山,在你眼里,也是游戏吗?”
李忱邺狂笑,“人生在世,什么不是游戏?”
“那我要令你失望了,我不喜欢玩游戏。”
说罢,温瑾笙转身离开,出帐前,犹豫了一瞬,又回头对他说,“李忱邺,或许你还有机会做皇帝。你别做傻事,往后会知道的。”
温瑾笙这话,李忱邺自然听不懂,她走了以后,四名暗卫又出现在了帐内,李忱邺不甘再度沦为阶下囚,号啕大喊:“温瑾笙,你这个女人,骗子…骗子…”
温瑾笙走出很远,都还能听到他的痛骂,他说她是骗子,她内心认,并不为自己冤。自从八年前离家出走南下眉州,此后她遇到了很多人,疤脸婆子、陈婉君、李忱裳、李逢馨…
他们都说她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