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妃在太后跟前儿尽孝,早晚侍奉汤药,夜里就住在慈恩宫的配殿里。
宫里人说这是太后有意给慧妃娘娘递梯子,这回侍奉得好了,前头独占圣宠那茬儿过错就搁下不说了。
另有说太后存着心,这回的病容易过人,过了旁的人没得叫人家遭罪,慧妃本就“有罪在身”,该有这一遭,且她若是过了病气,按规矩痊愈之前是不许伴驾的,正好合了后宫各位主儿的意。
卓婧娴是个慈善的人儿,不管旁人怎么说道,她一心一意侍奉太后,没有杂念。
十公主这回召卓六娘进宫,是卓二娘子陪着一起来的,小公主见到她很是高兴,报备说好些日子没见了,自己如今已开始跟着乐师学琴,还嚷着要弹新学来的曲子给她听。
温瑾笙应付了几句,趁一旁无人,悄悄问她:“太后抱恙,公主不担心吗?”
“担心啊,”小公主噘着嘴道,“可是母后怕过了病气给我,不让我去看她。”
她又道:“慧妃娘娘照顾了太后这么久,公主何不去问问慧妃娘娘?”
李逢馨眨着水灵的大眼睛笑道:“是温姐姐想见慧妃娘娘吧?”
“......”
真是个不好哄骗的机灵鬼,温瑾笙索性承认了,偷偷撺掇她,“咱们去找慧妃娘娘好不好?”
李逢馨看了一眼远处荡秋千的卓筠念,试探着问:“带六娘吗?”
温瑾笙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
“不带。”她满足她。
不带,就是温姐姐和她单独的冒险,李逢馨当然欢喜,立刻把手里的乐谱撂下了。
“成!我知道如何偷偷溜进慈恩宫,保管不被人发现。”
“好~”
温瑾笙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走到卓筠念身边,扶住了秋千,待停稳后,俯在她耳旁道,“念儿,可以照来之前二嫂跟你说的做了。”
卓筠念当即会意,大声嚷着“二嫂我荡困了。”
李逢馨正愁没借口打发她,一听,立刻命司琴带着六娘往偏殿歇息。
没了碍眼的,她便和温姐姐一道从后花园的小门钻进了慈恩宫。
进去后,两人蹲在花丛里躲避路经的宫婢,这把戏她玩过无数次,早已不刺激,如今却是因和温姐姐一起,变得让人兴奋起来。
她更兴奋的是,她和温姐姐也有不能让卓六娘知道的秘密了。
等了一会儿,慧妃终于出现,一大一小两个突然跳了出来,吓得卓婧娴花容失色。
“公主?二嫂?”
李逢馨还以为她惊讶她们出现在此地,殊不知对方是惊讶她和温瑾笙为何一同出现在此地。
小公主没忘了来的目的,张口先打听母后的病情,慧妃将太医的话如实相告,还请她放心,再养些时日就会恢复。
李逢馨这才放下心。
温瑾笙看在眼里,想这小公主虽刁蛮,却真真是个孝女,不枉太后疼她。
她拜托李逢馨站在拐角处放风,称自己和慧妃娘娘有体己的话要说。
小公主听罢,立马乖乖地跑到了拐角处站着,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
慧妃对于二嫂与十公主之间何时开始这样不见外的颇感惊讶。
跳过她的惊讶,温瑾笙把转移计划先与她说了,且称时间紧张,必须要在五日内把她弄出宫去。
慧妃一听便知,三哥和二嫂找到答案了,当年逃难时她仅有十三岁,受了不小的刺激,以致身子和性子都不硬朗,一激动,声音也跟着颤抖,“二嫂,这一日终于要来了嚒?”
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亲生阿娘,她那死在邬摩大军刀下可怜的阿娘。
温瑾笙见她红了眼,忙劝阻“别哭,这是慈恩宫,太后病着,你这样叫旁人看见了又是罪过。”
激动归激动,自打做了这官家的女人,她倒是学会了处处审慎,忙止了眼泪说,“二嫂,出宫,我倒是有个法子。”
温瑾笙望着拐角处放风的粉稠袄小人儿,只拿耳朵去听慧妃的话。
“什么法子?”
“眼看又到年关了,太后每年这时候都要上玉觉寺抄经,今年这个身子恐怕是去不成了,我可以自请,代她老人家前往。”
这主意听起来是没什么破绽,温瑾笙问:“太后会答应吗?”
慧妃勉强笑了笑:“我不在宫中,官家晚上就不会再进漪澜宫,太后怕是巴不得……”
温瑾笙微怔。
是啊,人人皆道慧妃娘娘宠冠后宫,太后只盼着她不在,东西十二宫守得云开,雨露均沾。
慧妃看见,如今再提起官家,二嫂的神色与往日又不大一样,似乎有一股极端背离的力量在她身上拉扯着,矛盾得很,纠结得很。
心中闪过一丝担忧,却也不敢细问。
二人大致合对了一番后,温瑾笙带着李逢馨悄无声息走了。
返回乐章宫时,原本听她的话装睡的卓筠念,装着装着倒真的睡着了,温瑾笙无奈又好笑。
李逢馨趁机拉着她央求:“温姐姐,今晚住在这里行嚒。”
小公主拿她那张每日都愈加娇俏的小脸冲着她,两只忽闪忽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温瑾笙莫名地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可她不想留下。那个真相,使她抵触起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特别是李忱裳的亲人。
最终打心底一横,咬牙道,“公主,臣妇上回留在这儿已是破了规矩,眼下太后身子不适,就别再犯规矩惹她老人家不高兴了。公主不是还想亲眼见见东郊的年市嚒,那么这些日子更要安分,太后见公主听话,才会准许公主出宫啊。”
那倒是和温姐姐一起逛年市比较重要,李逢馨觉得此话有理,点了点脑袋:“那好吧。”
想了想,又道,“温姐姐,我还想在靖国公府过年。”
温瑾笙皱起眉,摇头道,“过年是亲人团聚,公主应该在慈恩宫陪着太后。”
“哦。”小公主听罢闷闷垂下眼帘,嗫嚅着“每年过年都在慈恩宫,可腻了。”
卓筠念睡醒后,十公主亲自送她二人出宫,冯恩紧紧跟在后头。
待走过两道宫门后,温瑾笙请她勿要再送,小公主不肯,偏要送到礼安门才罢休。
温瑾笙劝不动,只好接着往前走,拐过小山亭,远远看见明黄色的袍裾在视线尽头摆动,她头一个停住了脚步,紧紧拉住卓筠念的手。
李逢馨眼热,也蹭过去,拉住她另一只手。
“温姐姐,是我皇兄。”她笑嘻嘻道。
大常侍梁猷三两个箭步上来跟十公主请安,阻拦了温瑾笙换道出宫的打算。
诚宗跟着也走上前来,看见她,眼睛直地不会打弯,而她只冷冷地站在那儿,不给他任何回应。
梁猷在旁猛咳了两声,暗示两个人,一个不要太直勾勾地盯着命妇看,一个见了天子要行礼。这里可不是殿内,来往的都是各宫奴才。
接收到梁猷的暗示,温瑾笙正式地跟诚宗行了个全礼,卓筠念在一旁有样学样。
诚宗这才将目光移至小的身上,笑着说:“秋弥一别,就没见过六娘啦,可还记得朕?”
小孩子没警惕心,脱口就说:“当然记得,官家还救过--”
“念儿!”
话被二嫂截断,卓筠念连忙吐了吐舌头,好险!差点把湖边落水的事情说出来啦,紧张的同时脑瓜子转不停,接着话锋一转:“官家把念儿肚子里的枣核拍出来了,是念儿的救命恩人。”
到底也是个聪明的孩子。
诚宗开怀大笑:“哪至于恩人那么夸张。”
说罢给梁猷递了眼色,梁猷收到主子示下,知道主子要和卓二娘子单独说话,就拉着十公主和卓六娘往东边走,说是一起去看看池塘里新放的锦鲤。
诚宗想将温瑾笙拉至树后,没想刚一触及她的手,她就像踩到了炮仗似的一惊。
“不要碰我!”
温瑾笙自己都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怕他,是她的本能,源自心底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后生出的深深的恐惧。
“你怎么了?”诚宗关心道。
明明上一次见,他们还在深夜相拥,说了许许多多缠绵悱恻的话,她还告诉他,当年是何时喜欢上他的,为何短短数日,她看他的目光这样惊恐。
温瑾笙猛地转过身,不想被诚宗洞察她的内心。
“可是不舒服?”诚宗不敢再有身体接触,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
自得到了那答案后,温瑾笙对再次见到他做了许多心理准备,要镇定,要冷静,要不露声色,要一如往日。
可此刻她竟只想大声质问他,那一切都是真的吗?
真的是他做的吗?
比起质问,她更想一刀划开他的胸膛,好亲眼看一看,此人是何等天赋异禀?在他那胸膛里头,有没有血肉做的心?
她强自抑制住颤抖,转过身面对他,沉沉道:“到处都是人,我先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方才被她猛地甩开那一下,他就知道她有事,他再次追问:“温瑾笙,李忱邺!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温瑾笙心头一震,闪躲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在你手里!”
他不再打哑谜,“朕知道,你从掖庭救走了他,或者应该说,你劫走了他。”
诚宗单刀直入,温瑾笙继续装傻就没有必要,索性打开天窗,把话说明白。
再次抬眼看他时,目光添了几分深不可测和挑衅。
“是又怎样?多亏官家的药,臣妇背上的伤已经退了,官家如今才来治臣妇的罪,很遗憾,已没有证据了。”
他呆呆地望着面前这张令人朝思暮想的脸,她和婉君楼的那个小丫头明明还一模一样,却又是那么的不同,如今,她更擅长对他用计了。
说罢,她又露出一丝嘲讽,冷笑着说:“对了,差点忘了,官家一向很擅长给人定罪,官家定人的罪,习惯不要证据。”
“温瑾笙,你不要相信他!”他被她的话激到了,上前捏住她的臂膀,声音里带着恳求:“深深,你把他还给朕,好不好?”
这话听起来很有趣,温瑾笙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眼前的李忱裳非常害怕,害怕的并非是李忱邺用什么妖言蛊惑了她,而是她温瑾笙会伤了李忱邺......
为何会如此?
“李忱裳,你怕我会杀了他?”她将疑惑问出口。
诚宗别开目光,掩饰住被一语中的窘态。
“朕是怕他会利用你。”
她蔑笑一声,“如果他能给我想要的,我很愿意被利用。”
说罢,迈着大步朝池塘方向走去。
“念儿,回了。”
李逢馨看见温姐姐和皇兄说完话后,臭着一张脸,她走过来,甚至连看都没再看自己一眼,就拉着卓筠念朝礼安门方向去了。
“皇兄,你是不是又凶她啦?”
她跑过去质问诚宗,扯着他的龙袍埋怨,“好不容易才说好了改明儿一起逛年市,这下要被皇兄搞砸了。”
想到方才还跟温姐姐一起去慈恩宫冒险,小公主越发的委屈,“她又不是皇兄的妃子,皇兄凭什么凶她?”
诚宗红着眼,不说话,只把她抱起,往相反的方向走。
梁猷也看不出这里头的官司,直冲小公主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这厢两人还未走出多远,卓筠念转头看去,只看到明黄色的背影高大伟岸,十公主小脑袋抵在诚宗肩头,发髻上一朵粉色小绢花开得正俏。
“别看了。”温瑾笙冷冷地道。
“哦。”她闻声扭过头来。
不知为何,二嫂今日心情也很不好,二嫂最近日日心情不好。
走着走着,又听二嫂说什么,“他们是亲人,咱们是亲人,念儿要记住,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
“哦。”她只顾哦,脑子里着实是懵的。
卓筠念不知在她的二嫂心里,她们温卓儿女与这座皇宫之间,已淌着一条血水汇成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