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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洛阳惊蛰4

返回府中后没隔两日,温瑾笙就收到了慧妃从宫中传来的密信,玉觉寺代太后抄经一事已成。

收到消息,温瑾笙松了一口气。如此,就不用打李逢馨的主意,算计如何才能带她出宫逛年市。她实在是怕十公主出行,太后会让一整队御林卫跟在后头,而慧妃不同,且她去的是佛家之地。

慧妃此番请命让太后很受用,加上这段日子她伺候的尽心,连之前独占圣宠的事老人家都按下不提了,慧妃趁机央求,进寺前想拐一趟卓府看看弟弟妹妹和小侄儿,太后也当即允了她。

出宫这日,慧妃负责转移随行御林卫的注意,卓景琛趁机悄悄把卓筠念、卓景琏与卓子添三人藏进慧妃娘娘的辇车内。

按着京城禁军营办事的规矩,凡是有宫里的主子出城,城门守卫一早就会接到放行的指令,届时再安排高一级的长官负责检查宫牌放行。

毕竟车中坐着天子的女人,以他们的身份,别说是检车辇车,就是从窗牖往里看一眼也是冒犯。

只要三个小的今日能顺利出去,姚佩兰、柳婆儿和徐婶儿这样的妇孺,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出城,并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

温瑾笙也需跟三个小的一同藏于车内,一路上,她都在担心仅有三岁的卓子添撑不到玉觉寺就会发出声音。

没想关键时候,这孩子还真争气,上车前,她让两个大的骗小子添,说大家这是在玩不许出声音的游戏,赢的可以吃芝麻酥糖,小子添真就安静了一路。

到了玉觉寺,主持以迎接太后的规格迎接了慧妃娘娘。

下榻、用斋、沐浴……一应流程十分讲究。

知道慧妃娘娘身子弱,礼佛抄经安排在翌日。

入夜后,卓景琛与温瑾笙跳窗进了慧妃下榻的香房。

“三哥!”

一见到卓景琛,慧妃红着眼扑进他怀中,进宫大半年以来,这是卓婧娴第一次见到她这位同母的亲哥哥。

遥想出事那年,卓婧娴年仅十三岁,亲眼目送双腿残废的二哥出征,又眼睁睁看着二嫂和三哥决然跟了去。她当时多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年纪那么小,不能一同跟去。

今时不同往日,她长大了,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她庆幸自己有“慧妃”这个好用的身份,对于二嫂和三哥一直在做的那件事,只要有任何她能相助之处,她都义不容辞。

“好了好了,三郎不急着走,你们兄妹二人说会儿话。”看着这对双双红了眼的兄妹,温瑾笙在一旁劝慰。

卓婧娴问:“五郎他们呢?”

卓景琛道:“暂时送到安全的地方,要等慧妃娘娘可以消失的那一日,再一道送你们回奉阳。”

卓婧娴点点头,整个筹划二嫂之前跟她大致说过,目前她还不能消失,现在八千奉阳军还差两千没有到位,尚需些时间。而且堂堂妃子,一旦消失,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宫中,不到起事的前一日,他们也不敢让她消失。

卓景琛轻拭着妹子眼角的泪,“到了那一日,你就再也不是慧妃娘娘,而只是卓婧娴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慧妃娘娘。”卓婧娴下意识接话,差点忘了三哥不知她至今从未做成官家的女人一事。

话一出口,就看见二嫂在三哥身后冲自己摇头,她才想起来,与官家的关系,二嫂一直瞒着三哥。

卓景琛倒是没在意卓婧娴方才那话,一番温情后,三个人围坐桌边,也不敢点灯,摸着黑聊了许久,眼看天要亮才依依惜别。

“既然出来了,二嫂去山里看看李忱邺吧。”离开玉觉寺的路上,卓景琛对温瑾笙提议道。

“他怎么了?又找麻烦?”温谨笙问。

“没怎么,奉阳军都借给他了,他还好意思再找麻烦?”卓景琛道,“老毛病,不过是许多日子没见到你,有些难伺候。”他轻哼了一声,“还没坐上龙椅呢,就把自己当皇帝了,要是这回,是他污蔑当今官家,我卓景琛必废了他,让他往后什么椅子都坐不成。”

卓景琛对诚宗感恩戴德太多年,即便如今知道了一半的真相,仍还抱着三分疑虑,不肯匆忙地恨起来。

他见温谨笙有些低落,问:“二嫂,在金陵,那个疯子没欺负你吧?”

温瑾笙笑着摇头,“他是疯子,我也是疯子,希望疯子和疯子,能把这黑白不分的天下翻个个儿来瞧瞧。”

她调转了方向,“走吧,去看看他。”

*

奉阳军囤隐在南山凹深处,苍龙与几个参将,还有卓景琛的暗卫住在仅有的两排柴房里,他们把最好的一间分给了李忱邺住,仍是堵不住他那张爱挑毛病的嘴。

最苦的要数绿芜,要不是娘子吩咐过,要她一定照顾好这厮,她准一棍打昏了他图个清静。

这会儿,她过来给李忱邺送新采的果子,他正坐在窗台上,仅仅拿眼瞟了一下她。

哼!肯定是嫌她采的果子不够肥硕。

“爱吃不吃!”绿芜不耐烦地冲身后女子抱怨,“娘子你看看他。”

李忱邺看过去,大喜过望。

“二娘子可算是想起来看我了。”

他从窗台跃身而下,蹭到温瑾笙跟前儿。

温瑾笙没理会,径直走进他的房屋,将四周巡视了一番。

明明被绿芜打理得很干净。

绿芜知道娘子要跟这厮谈话,只把果子放下,撅了噘嘴,默默离去。

李忱邺往破椅子上一瘫,趁机卖惨,“瞧瞧我过的什么日子,这可都是为了等你二娘子的奉阳军。”

温瑾笙笑了笑,走到他方才坐的窗台轻轻倚靠着。

“快了。”她道。

李忱邺不以为意,“二娘子,八千是不够的。”

温瑾笙知道他在担心,朝廷一旦发现奉阳军兵临城下,调兵勤王的消息一传出去,东河节度使第一时间就可带兵来援。

李忱邺问她,“你虽能帮我堵住皇城的门,但东河军足以截住我们的退路,到时候咱们是要做瓮中的鳖嚒?”

此刻阳光柔柔地斜打在李忱邺的脸上,映得他面部线条更加暧昧蛊惑。

温瑾笙想到那一年,此人和爹爹在房中谈话的情景。当时她和李忱裳趴在窗子外头偷看,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她着实惊住了,天底下怎么会有男子生得如此好看。

谁知道,命运会这般循环往复,温谨笙轻叹了声,道:“谁是瓮中的鳖,要看你李忱邺拿得出什么证据,你可知,东河军麾下,有一半都是昔日的洛阳残军?”

李忱邺一愣,显然之前没想到这点,随即又将信将疑,“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就是李三的兵了,挂着东河军的编制,有了新主,谁还记得旧主?”

温瑾深笃定地笑了,“不需要他们记住旧主,只需要他们记得旧仇。而这旧仇只需要你点一把火。”

一把“他们的仇人还活着”的火,李忱邺听得懂。

洛阳军与奉阳军不同,奉阳军当年因没有全军参战,保存了一半的兵力,且各级将领皆有存活,最顶上还有三大骁卫,三大骁卫之上还有温老将军的独子,如今的首帅温楚梵。可以说奉阳军军心从未散,甚至比从前更凝聚。

而洛阳军当年,中级以上将领集体放弃逃亡拼死一战,几乎全部战亡。再说首帅卓家,在幸存的将士心中,老将军没了,将军夫人没了,最神圣的洛阳战神没了,剩下的是个受了重伤从此病病恹恹的卓三郎,吃喝嫖赌的卓大郎和一群没断奶的孩子。

他们被朝廷编入东河军,确实不再提起洛阳军的旧名,但他们的同袍曾经因何而死,他们是如何从刀山血海里保住的性命,他们却没有忘记。

所以温瑾笙告诉他,“你说得虽然不错,但若是你能让他们相信,昔日出卖了他们的人如今高高在上,且九五之尊,他们顷刻间就会集体向你倒戈。”

到时候,东河军数目减半,而从东河军内剥离出的洛阳军,李忱邺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番数目,便安了心,微微勾起嘴角。

又想到方才那“九五至尊”四个字,没忍住爽朗一笑,“小阿笙,我们两个还真是心意相通啊。”

之前他听见苍龙就是这么喊她的,小阿笙,显得很亲切。

被这么喊,温瑾笙也不动气,李忱邺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她都觉得他又变成了掖庭的那个疯子。

她走到桌边,从果篮中捡了一颗桃子,又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

李忱邺以为是给他的,刚伸出手去接,却见她放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似乎不够甜,皱了皱眉,转身便走了。

“这么快就走啊?”他不舍。

“将就吃吧,李忱邺,你没打过仗,战士在前线,可吃不到这样的果子。”话音未落,温谨笙已跨出了柴门。

想到佳人方才皱眉,李忱邺说,“看吧,我就知道,不甜!”

温瑾笙的倩影早已消失在门外,给李忱邺留下了一室清香。

*

深宫大内。

诚宗催问梅雨卫搜寻潜逃钦犯的进展。

红梅卫禀报,李忱邺藏得太深,目前还没找到,不过在找的过程中,他们发现近些日子有几个黑影子在京中活动,还叫黄梅卫遇上了两回。两回跟踪都败露了,可见这几个黑影子训练有素,反跟踪的本领尤其厉害。

诚宗有些意外,“连你也被发现了?”

红梅卫禀报,前日,他也跟上了一个黑影子,倒没被发现,只不过跟到了城外,绕来绕去,给绕没了。

红梅卫向诚宗分析道,那黑影子在没发现身后有人跟着的情况下,仍然以这般谨慎的方式藏匿了起来,仿佛他们平日就是这样做的。

那黑影子仿佛变成了京城的一片瓦,一棵树,叫人无从辨认。

“想必那是他们的习惯。”诚宗想了想,又问,“当时往哪个方向追的?”

“回官家,南。”

诚宗眼底一暗,深气息微凝。

“是窝点,去查。”

“属下领旨。”

红梅卫走后,诚宗又传见了军机阁行走聂玮。

他给了聂玮一道密令,命他亲自送往东河节度使驻军大营,不可用信鸽,也不可走军机急递,非亲自送达不可。

聂玮领命,不敢问密令内容。

诚宗深知他忠心严谨,没想瞒他。

他告诉聂玮,他要东河节度使蒙瑞带两万东河军悄悄北上,在皇城百里之外驻扎。

听罢,聂玮问,“追拿一个逃亡的疯子,需要这样劳师动众吗?”

诚宗没回答他,又补了句,“另外,你再替朕传一道口谕给蒙瑞,朕要的是……是......”

沉默片刻,他道,

“是两万没有洛阳军旧籍的东河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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