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还珠之清平乐 > 第100章 绮岁何曾负此心

第100章 绮岁何曾负此心

乾隆坐在上首,手指搁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他原以为紫薇会追问,会委屈,甚至像小燕子那样不管不顾地闹一场——他这个做阿玛的,要把她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指给一个外藩公主,换了谁家女儿,怕都要哭天抹泪,怨他偏心。可紫薇没有。她只是端端正正地跪下去,行了一礼:“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少女的声音像春日里最后一场雪,落在枝头时还是凛冽的,落到地上便化作了润物的水。

乾隆愣住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眉心拧了起来:“紫薇,你不怪朕?朕要把你的心上人指给西藏公主,你倒来谢恩?”

紫薇抬起头来,清澈如朝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怨怼,反而浮着一层了然于心的沉静。她站起身来,裙裾在金砖上轻轻一拂,像一瓣落在水面的梨花,从容温柔。

“皇阿玛若当真要把容端指给塞娅公主,大可直接下旨便是。皇阿玛是天子,金口玉言,何须如此迂回?更不必在后面放出‘让儿臣与塞娅公主同嫁’的风声。”

乾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紫薇看在眼里,心知自己猜对了七八分:“塞娅公主儿臣接触不多,可单看她当众请婚这一桩,便知她是个骄傲率直的人。西藏女子尊贵,昔年文成公主入藏,松赞干布为她修筑布达拉宫,藏地女子主政、掌兵者不在少数。塞娅公主是巴勒奔最疼爱的女儿,也曾随父出征,这样的人物,怎会甘居人下?何况,若让塞娅公主做侧福晋,便是明晃晃地告诉西藏——大清对这门亲事并不看重,那与皇阿玛‘满藏修好’的初衷,岂非背道而驰?”

她顿了顿,将最后那层窗户纸轻轻捅破:“所以皇阿玛此举,明着是在权衡大局,实则是在暗示塞娅公主——容端并非合适人选,让她知难而退,另择他人。皇阿玛嘴上不说,可心里到底是心疼女儿的。”

乾隆沉默了片刻。他本该觉得被冒犯——帝王的心思被人看透,从来都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可此刻他只觉得欣慰,甚至有一种隐秘的骄傲。他的紫薇,是真的长大了。

紫薇伏下身去,额间抵着冰凉的金砖:“皇阿玛,儿臣说错了吗?”

“赶紧起来。地上凉。”乾隆绕过御案,走到紫薇面前,伸手将她扶起来,目光落在女儿清丽的眉眼间,欣慰道:“朕这些儿女里,最懂朕心思的,便是你,你额娘也是这般,话都不必说透,她便能猜到朕心里所虑,为朕分忧。”

他回到御座上坐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开启封存的记忆,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猜得不错。西藏那边,巴勒奔的面子要给;塞娅当众请婚,若断然拒绝,只怕伤了两边的和气。可你与容端的事,朕也看在眼里。你是朕的掌上明珠,朕怎么舍得让你受委屈?所以朕想了个两全的法子,先探探容端的口风,娥皇女英,听着倒也是一桩佳话。可晏和那小子,把朕这个主意驳得体无完肤。”

紫薇微微一怔。

乾隆见她神色,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被年轻人锐气刺中后心生的感慨:“朕把晏和叫到勤政殿来,问他的意思。本以为他会谢恩,会说什么‘不敢有违圣意’之类的套话,谁知那小子直挺挺地跪在朕面前,说——‘皇上,臣心里只有紫薇,此生有她,足矣。’”

乾隆的每个字,紫薇都听进了心里,此刻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春水破冰,像冻土初融,热得发烫。

乾隆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继续道:“朕当时也觉得意外,他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子弟,朕倒也不奇怪,可他是朕的嫡亲外甥,自幼在朕身边长大,见过的富贵荣华不比旁人少,怎会有这般‘痴念’?便问他——自古男子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福,你只守着紫薇一个,甘心吗?”

乾隆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雪光映得格外明净的天色里:“可晏和答得很笃定。他说——”

殿内的光影像是被时光拉长了一般,一切都在缓缓回溯,回到昨夜的勤政殿,回到那盏昏黄的宫灯下,少年跪在御前,背脊挺直如松,声音沉静而坚定:“心无定所,如浮萍逐浪,则百孽丛生。”

容端抬起头,目光与乾隆平视,那双眼里没有惶恐,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经过了千锤百炼之后的澄明:“臣幼时流落民间,跟着义父和义姐在市井中求生,后来又蒙皇上和姑父不弃,跟在身边学习历练。这些年,臣经手过一些民间大案,见过太多因私情而生出的恩怨纠葛,最终酿成极其恶劣的后果。譬如常州潘家案——王三在月如、雨槿母女之间摇摆不定,今日许了月如白头,明日又对雨槿许诺,月如愤而下毒毒杀王三,却连累了无辜的包子铺老板被屈打成招,险些赔上一条性命。不过一念之游移,竟成万劫之不复。”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声音沉了几分,却愈发笃定:“男人女人,纵有不同,可对感情的期许,是一样的。谁都希望被一心一意地对待,谁都不愿做那个‘退而求其次’的备选。臣以为,这才是对感情的认真和负责。臣为了紫薇,愿意做一个不一样的男人。”

“可你若同时娶了紫薇和塞娅呢?”乾隆问。

容端抬眸,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那臣便丢掉了自己的原则,弃明珠而拾瓦砾。既辜负了紫薇,又委屈了塞娅公主。跟着臣,塞娅公主既得不到地位,也得不到感情,未免太糟践人。于大清和西藏的交好,更是百害而无一利。请皇上三思。”

“你这番话,”乾隆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倒是标新立异。女子三贞九烈是天经地义,男子三妻四妾才是常态。你倒好,把这天经地义都反过来讲了。”

容端垂首道:“臣不敢妄言天下大道,臣只是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臣不希望紫薇受委屈,自然也不该让旁人因臣而受委屈。”

乾隆将这段话说给紫薇听时,语调里已没有了昨夜的沉肃与试探,他想起自己这一生,也曾有过真心相许的时刻,也曾对某个人说过“愿如此环,朝夕相见”。可最终,那些承诺都在权力与时间的碾压下碎成了齑粉,不禁感慨道:“朕当时觉得他的话很是新奇,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可他说的那些话,细细想来,听着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朕到底还是心疼你,也心疼晏和。可西藏那边,朕也不好直接回绝。深思熟虑之后,便提出用这个‘娥皇女英’的办法,逼塞娅换人。大清固然不好慢待西藏,可西藏这边也同样需要考虑——为了抢一个驸马,得罪朕,到底值不值得。”

紫薇这才明白乾隆全盘的心思,心口像被温热的潮水漫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然后就有了今日的事。”乾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朕没想到小燕子会跳出来给你出头。那丫头,一根筋,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管,三言两语就把这事捅到了台面上。换了旁人,朕早就罚了,可偏偏是她——朕喜欢的就是她这份率真可爱。她的冲动,反倒把这事推到了明处,也好。”

一直沉默着站在殿侧的容端,此刻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了下去。他仰起头,青年清隽的面容在晨光里愈发显得轮廓分明,眉宇间有种义无反顾的坚定。他偷偷望了紫薇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将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压进了那片刻的凝望里。

“皇上,”容端的声音像一把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剑,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臣有句话,一直藏在心里,现在正好当着您和紫薇的面说清楚。”

乾隆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皇上,舅舅,我自幼流落民间,吃尽苦头,认祖归宗没多久,我的阿玛愉亲王就命丧金川之战。我的额娘固伦怀淑公主,听闻噩耗后从高台坠下,重伤不治而亡,我和晴儿失怙失恃,这份伤痛是难以磨平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巴勒奔作为西藏土司,是那场叛乱的发动者,他难辞其咎,我实在无法接受他的女儿为妻。”

乾隆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容端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小心翼翼得托在掌心,那是他的麒麟玉璧——白玉质地,触手温润,如脂如膏,正面透雕麒麟献瑞纹样,神情傲然,鳞爪飞扬,足下似有五色祥云缠护。晨光落在玉璧上,泛起一层幽幽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是被封存了许久的旧日时光,在这一刻重新流转起来。

容端的目光里有追忆,有哀恸,也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这块玉璧,与皇上那块墨玉麒麟是一对。是先帝赏赐给皇上和我的额娘怀淑公主的,也是它,最终把我带回了血脉亲人的身边,我也一直将它带在身上——就像我的父母,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随后,他将玉璧轻轻贴在心口,那姿态郑重而虔诚,像在完成一桩隆重而庄严的仪式。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念出这句诗时,声音低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静水上,涟漪微漾:“

这是《诗经·隰桑》里的句子。我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额娘对阿玛的一世痴心,尽藏于此。她念着这句诗走完了最后一程,心里想的是远在金川、再也回不来的阿玛。”

“而我——”他再度望向紫薇。那一眼很短,也很长,长到足以将少年到青年所有的岁月都装进去,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经历的每一个瞬间,都在那一眼里静静流淌,“也同样愿意用一生的时光去守护一个人。”

他叩下头去,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认真:“皇上,请您成全我和紫薇。”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剥落的声响。

紫薇站在一侧,静静地听着,少女的脸莹白如瓷,可那瓷面上分明有光在流转,像是泪,又像是笑。

乾隆坐在上首,目光从容端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他想起很多年前,承平还是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四哥”的小姑娘,梳着丫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旗装,跑起来的时候,裙摆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迎春花。他们在御花园里放风筝,怀淑的风筝挂在了树上,她急得直跺脚,他爬上树去替她取——那时的他,还不是皇帝,还只是一个兄长。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暖,海棠花开得烂漫,妹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风里飘,他们都还小,小到以为这世间的离别都是可以重逢的。

后来,她出嫁了,夫妻情深,儿女双全。可后来,长子遗失,幸而次女出生,再后来,金川的战报传来,额驸战死,怀淑坠楼,一个本应很幸福的家,就这样碎了。

他答应过妹妹,要护住她仅有的两个孩子。

如今,容端跪在他面前,求他成全。

“你这孩子。”乾隆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容端抬起头,与乾隆四目相对,舅甥二人之间那层君臣的壁垒,在这片刻里薄得像蝉翼。

“你额娘走的早。”乾隆的声音很低,朕这个做兄长的,对不住她。”

容端摇了摇头:“皇上待我恩重如山,额娘在天有灵,只会欣慰,不会怪您。”

乾隆清了清嗓子,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将他们两召到了身前,伸手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你们两个,一个是朕心爱的女儿,一个是朕视若己出的外甥。朕自然是舍不得你们受委屈的。”

他的目光在紫薇和容端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容端脸上,语气里有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也有帝王对臣属的告诫:“这事已经被小燕子捅到了台面上,塞娅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尚不明朗。朕会拖延此事,不急着表态。但机会,就需要你们自己去争取了。”

容端深深一揖:“臣明白。臣谢皇上成全。”

紫薇也盈盈一礼:“儿臣谢皇阿玛。”

二人一同出了勤政殿。天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将宫道上的积雪照得莹莹发亮。风从太液池那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冷冽而清透,吹在脸上,让人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慢,谁也没有说话,却也谁都没有走远,肩与肩之间,隔着的是安静的默契。

最终还是容端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一整夜没有睡好,又像是方才殿上耗尽了所有气力,此刻只剩下一层温柔的疲倦:“紫薇。”

“对不起。”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她,语气小心翼翼的,“我没有和你说清楚皇上试探西藏的事,让你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担惊受怕,是我的错。我真的很怕,你会觉得我是那等见异思迁之人。”

紫薇偏过头看他,看着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忐忑与歉疚。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方才在殿上对着皇阿玛都能字字铿锵、毫不退缩,怎么到了她面前,反倒这般小心翼翼起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容端的心跳便随着那片刻的沉默愈发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正想再说些什么,紫薇却已经伸出手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明白,我都明白。”紫薇的声音轻而缓,像春日暖阳里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悠悠地打着转儿,“虽然我确实有点生气——就一点点。”她特意用指尖比了一小段距离,语气甚至有些俏皮,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人的心尖,痒痒的。

“不过比起生你的气,我更希望咱们一起好好想想,怎么过塞娅公主这一关。你说呢?”

容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少女的面容娇俏而灵动,在雪光与日光的交映下,清艳得近乎夺目。他悬了一夜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像在黑暗中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抵达了彼岸。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轻,像拢住了一片云,和他预想的一样,她的气息温暖而安宁,带着浅淡的、清雅的花香。

紫薇没有挣开。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公主府的回廊下,那个满身泥泞的小少年,接过她递去的帕子时,手指还在发抖。而如今,他长成了这样一个人,会挡在她身前,替她遮住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险阻。

日光从两人身上漫过,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幅被岁月洗练过的画,清冽而明丽。

就在这满世界的安静与温柔里,一道清凌凌的、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声音忽然从廊柱后头响起来。

“紫薇,哥哥,看样子,你们两事情已经解决了?”

紫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容端怀里弹了出来。她的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晕,像三月里枝头初绽的桃花,方才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荡然无存,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容端也好不到哪里去,耳尖泛着可疑的红色,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廊外的雪景。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她慢悠悠地问,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要退走的意思。

“晴儿!”紫薇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也藏着几分被好友撞破私情的赧然。

晴儿也不恼,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紫薇的胳膊,将手炉往紫薇手里一塞,暖意便顺着指尖漫上来。她偏着头看了看自己的哥哥,又看了看紫薇,笑道:“行了,我不打趣你们了。关于塞娅公主联姻的事,皇上怎么说的?”

紫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羞恼压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晴儿的手,将方才在勤政殿里乾隆说的那些话,拣紧要的、能说的,简要地说了一遍。

晴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量:“那正好,咱们现在就去五阿哥那边。”

紫薇和容端双双一愣。

晴儿看着两人茫然的神情,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解释道:“你们忘了?上次吟霜和小燕子能从宗人府脱险,各归各位,咱们可是出了大力的,算起来,五阿哥他们还欠我们一个人情呢,如今你们有难,他们能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狡黠的光:“这不,我方才过来的时候,永玥已经窜到五阿哥那里去了。他胳膊还吊着夹板呢,愣是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去的时候,福家兄弟已经到了,吟霜和小燕子都在。大家正聚在一起帮你们想办法呢。就差你们两个当事人了。”

紫薇和容端相视一笑,像被风吹散了云翳后露出的清朗天光,这座宫城很大,大到能装下无数阴谋与算计;可这座宫城也很小,小到几个人的心意,便能聚成一把伞,替她遮住风雨。

“走吧。”晴儿已经转过身去,步履轻盈地朝廊道尽头走去,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像一只循着风向翩飞的鹤,“别让大家等太久。”

容端缓缓伸出手,紫薇将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一大一小,却恰好熨帖。

三人沿着宫道往五阿哥处走去,日光将三道身影拉得长长短短,在朱墙与白雪之间,勾出一幅明快的剪影,那些熬过风雪的人,终将与春天相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