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厢,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掠过西苑的重重檐角,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从蓬莱阁飞进了仪鸾殿。
永玥胳膊还吊着夹板,正靠在引枕上喝药,听见小福子气喘吁吁地报信,一碗药差点连碗带汤砸在地上。
“你说什么?塞娅选谁?”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了起来,牵动了胳膊上的伤,疼得龇了一下牙,可那点疼哪里压得住他心里的火,他只拿一双黑亮的眼死死盯着小福子,仿佛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
“回九阿哥,是……是容端贝子。”小福子缩着脖子,声音越说越小,“说是塞娅公主在宴上当众向皇上求的,皇上没当场应,也没回绝,只说要再考量。”
“考量?”永玥冷笑一声,“她倒是会挑!我拼了半条命把她从冰场上捞回来,她转头就要撬我姐姐的墙角?亏我还觉得她性子直爽,跟小燕子有几分像。没想到是个忘恩负义的!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我当时就该——”他咽住话头,到底说不出“不救”两个字,只是气得脸色铁青,胸口也在剧烈得起伏。
金锁正端着一碟新切的水晶糕进来,听得这话,眼圈登时红了。她将碟子搁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公主盼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等到贝子爷回来,两个人青梅竹马的情分,阖宫上下谁不知道?这塞娅公主才来几日,就这般不管不顾地横插一脚,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公主嘴上不说,心里不知多难受呢。”
紫薇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指尖却未曾翻动一页。窗外的雪光映着她的侧脸,那面容依然平静如水,只是唇色比平日淡了些,像一朵在薄霜里勉强撑着的海棠。
夏雨荷走上前来,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母亲的温度。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轻轻抚着紫薇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
“紫薇。”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额娘去求你皇阿玛。”
紫薇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那里面没有泪,唯有一层仿佛被水洗过的、明亮而沉静的光:“额娘,别去。”
“皇阿玛心里也不好受。”紫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他疼我,我知道,可他也是是皇帝,皇帝心里装的是天下。西藏局势稳定才几年,巴勒奔的面子要给,塞娅的要求不能轻慢,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额娘若去求情,只会让他为难,也会让旁人觉得我们母女仗着恩宠得寸进尺。”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指尖在书卷的边缘轻轻摩挲:“何况,阿晏哥哥已经被皇阿玛叫走了。我想,皇阿玛总归要问他的意思。他若心志坚定,这门亲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他若是愿意,那我去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紫薇——”夏雨荷还想说什么。
紫薇却抬起眼来,目光清亮而笃定,像晦暗夜雨里骤然亮起的一盏灯:“额娘,只要是涉及利益的事,就一定还有余地。比起让您和皇阿玛来护着我,我更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夏雨荷凝视着女儿的眼睛,在少女清透的眸子里,她看到了熟悉的倔强与从容,那是她自己的影子,看似纤弱,骨子里却藏着迎霜斗雪的韧劲。
前路未卜,可她的心是定的。
她伸出手,替紫薇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没有再多劝,只低声道:“好。额娘听你的。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那一夜,紫薇辗转了很久才入睡。她相信容端,可她也知道,皇权之下,个人的情意从来都是最轻的筹码,但她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搞清楚容端和塞娅双方真正的想法。
天蒙蒙亮时,紫薇便起了身,金锁替她梳洗时,她闭着眼,在脑中一遍一遍地捋着那些纷乱的线索——塞娅当众请婚、皇阿玛“从长计议”、容端被单独召见。她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可那不对在哪里,她一时还抓不住。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门帘便被掀开了。祎宁走在最前面,晴儿紧随其后,两人神色各异,却都带着相似的凝重。再往后,是已经出嫁的和敬公主。
“紫薇。”韫琦快步上前,望向紫薇的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我方才在庆云殿陪老佛爷说话,皇阿玛过来请安,言语间透了些口风出来。”
紫薇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然平静:“三姐姐,你说。”
韫琦与祎宁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由韫琦开了口:“皇阿玛的意思,塞娅公主既然当众请婚,又事关西藏与大清的交往,若是断然拒绝,恐生嫌隙。可你与容端青梅竹马,阖宫皆知,皇阿玛也不愿委屈了你。所以——”
她顿了一下,似乎连自己都觉得那话荒唐:“皇阿玛有意让你和塞娅公主一同嫁给容端。以你为尊,塞娅为次。容端那边,也没有拒绝。”
殿内静了一瞬,连炭火哔剥的声响都格外分明。
紫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胸口一阵发闷,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金锁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才没让她失态。紫薇愣了片刻,勉强扯出一抹笑:“皇阿玛真这么说的?他也同意吗?”
韫琦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拍了拍她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劝慰道:“紫薇,你别急。这事还没有明旨,只是皇阿玛口风漏了出来。可你也知道,在国家大事面前,儿女间的私情就是最微不足道的。”她顿了顿,目光里浮起一层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怅然,“我的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待我算是极好的了,府中子女也多是我所出,可即便如此,他房里也还是收了几个侍妾。不是他负心,是这世道如此,贵为公主也难以免俗。你若执意要与这世道拧着来,苦的还是自己。倒不如顺势而为,趁着皇阿玛心里有愧,替自己多争取些实在的东西。”
这话说得诚恳而残酷,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紫薇看着和敬眼底那层隐忍的暗光,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祎宁站在一旁,目光沉了沉,她向来温顺沉默,在姐妹中似乎最不起眼,此刻却若有所思道:“三姐姐,你说的固然是世情,可世情就一定是对的吗?”
韫琦微微挑眉,看向她,祎宁却径直走到紫薇面前,语气:“我倒觉得,紫薇不该轻易妥协。若容端真心答应这门亲事,那便说明他并不值得你托付。娥皇女英,听着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说穿了,不过是把女子当做无足轻重的物件,那这份情意,不过是镜花水月。可若他并非自愿,那你就更不能放弃。”
祎宁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子柔顺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清冽凛然的风骨来,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温柔贞静的四公主。韫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晴儿亦道:“祎宁姐姐说的不错,事在人为,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局。我哥哥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缘故。所以,跟着你的心去走,我们大家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紫薇望着这一屋子真心为她好的姐妹,和敬的务实,祎宁的锐利,晴儿的坚定,像三面镜子,各自照见了这件事的不同侧面。她心里的波涛渐渐平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冷静。她将这整件事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些顺理成章的细节底下,似乎别有用意。
虽然她心里不想承认,但从皇阿玛的角度来看,娥皇女英确实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若皇阿玛当真打定了主意把她们两个人都指给容端,大可以直接下旨,而不是把口风泄露出来,皇阿玛此举,只怕是在试探西藏和塞娅的底线,塞娅到底是公主之尊,未必愿意屈居于她之下,若是她执意选容端,无论是地位和感情,她都占不到半分便宜,如此,或可让塞娅知难而退?
“谢谢各位姐姐苦心为我,我不会轻易放弃的。”理清思绪的紫薇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不过眼下,我还是打算先和表哥谈一谈。”
金锁闻言,立刻去取披风。紫薇将披风系好,正要出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回头,只见令妃身边的宫女冬雪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颊冻得通红,发鬓上还沾着细碎的雪屑,连礼都来不及行,便急声道:“五公主,不好了,还珠格格和塞娅公主打起来了!被皇上和巴勒奔土司逮了个正着!令妃娘娘让我赶紧过来请您一同过去!静贵妃娘娘已经在外头等您了。”
满殿的人俱是一惊。紫薇心头一沉,再顾不上方才的千头万绪,与姐妹们对视一眼,便和夏雨荷匆匆往勤政殿赶去。
紫薇一行人赶到勤政殿时,殿内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冰。乾隆铁青着脸坐在上首,疲惫之余更添了几分被公然冒犯的盛怒。皇后和令妃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皇后唇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底是隔岸观火的漠然;令妃手上的帕子绞成了一团乱麻,目光不住地往殿外飘,见夏雨荷和紫薇一行人进来,她眼底骤然亮了一下,仿佛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
勤政殿中央,小燕子和塞娅各站一端,隔着满地的狼藉怒目相视。小燕子桃红色的旗装上全是褶皱,两把头的发髻散了大半,簪环歪斜,左颊上三道血痕,像被指甲划的;塞娅也没好到哪里去,藏袍的领口被扯开了一角,头上那顶缀着绿松石和珊瑚珠的头冠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像,右眼下方一片淤青,可两人谁也不服软,都梗着脖子,活像两只斗红了眼的鹌鹑,恨不得用目光再杀上几百个回合。
吟霜站在小燕子身后,五阿哥永琪与福尔康、福尔泰站在不远处,俱是神色凝重。碍于乾隆与巴勒奔在场,谁也不好出言回护,可每个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小燕子身上,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随时准备在她撑不住的时候冲上去。容端则孤零零地站在另一侧,背脊笔直,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紫薇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容端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朝她投来,那一眼里像有火星迸溅,亮得灼人,可那光亮只维持了一瞬,随后重新退回了阴影里。
紫薇的目光与他相接,极快地掠过,宛如蜻蜓点水,涟漪未起便已飞远。她没有停步,径直走向乾隆,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如常:“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皇额娘请安,给令妃娘娘请安。”
皇后见她们进来,唇角微弯,转向乾隆,声音里带着中宫之主的威仪与分寸:“皇上,还珠格格当众行凶,对西藏来的贵客大打出手,这可不是小事。往小了说是小孩子家不懂事,往大了说,便是坏了满藏和睦的大事。臣妾以为,应该严惩小燕子,给塞娅公主一个交代才是。”
令妃忙道:“皇上、皇后娘娘,小燕子虽然莽撞,但绝非无理取闹之人,还是先问清了事情原委,再做处置吧。”
乾隆只“嗯”了一声,目光冷冷扫过殿中狼藉,最后落在小燕子身上,声气不善:“小燕子,朕问你,你为何动手打塞娅公主?”
小燕子心里藏不住事,她昨夜目睹了塞娅请婚容端的事,气得一晚上没睡着,一大早就便从床底下翻出她许久没用的九节鞭,气呼呼地去找塞娅算账了。塞娅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两个人就这样厮打起来,小燕子的九节鞭甩得虎虎生威,塞娅的软鞭也舞得密不透风,可打着打着,两个人不知怎么便丢了武器,变成了扯头发、甩耳光、拽衣领这种市井泼妇的打法,侍卫们也不敢上前阻拦,吟霜没有办法,派人去通知了五阿哥、福尔康、福尔泰,这才惊动了乾隆。
“皇阿玛,您还问我为什么打人?”她伸出手指着塞娅,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愤然,“我听说您要把紫薇和这个女人一起嫁给容端,我气不过!她凭什么?西藏没有男人了吗?非要来抢人家的心上人?还有容端,他居然想左搂右抱,欺负紫薇,你让我怎么忍!”
她说完,下巴一扬,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
塞娅在一旁听着,反倒先笑了。她的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坦荡:“原来还珠格格是为了姐妹出头。这份率直和勇气,我很欣赏。我们西藏的儿女,喜欢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从来不讲究什么三从四德、忍让谦卑。可五公主——”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投向紫薇,“我倒有一句话想问你。你的心上人被我抢了,你自己不来争,反倒让还珠格格替你出头。这是为什么?莫非堂堂的大清公主,金枝玉叶,连这点血性都没有?”
这话无异于公然挑衅。乾隆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巴勒奔更是惊得一步上前,厉声呵斥:“塞娅!不可无礼!”
塞娅却梗着脖子没有退让,她的目光像高原上的鹰,带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凌厉。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紫薇身上——有担忧的,有看戏的,有焦灼的,有期待她反击的。
紫薇却很镇定,她站在中间,平静而坦然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可她的平静,本就带着凛然不可犯的力量。
“塞娅公主这话,倒叫我不知该如何接了。”紫薇忽然笑了起来,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一瓣梨花,披霜带雪,顾盼间自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清艳,“我不争,不是才能遂了你的愿。如此一来,皇阿玛没有理由拒绝,巴勒奔土司也可以安心。你和容端的婚事可以顺利进行,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塞娅听出紫薇话里的机锋,脸色骤变,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紫薇截住了话头:“还是说,塞娅公主希望我来争,然后你漂漂亮亮地赢下一局,来彰显你的才能和魅力?如果是这样,那我倒是想问一句——容端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个贵重的战利品?”
说到这里,紫薇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独属于属于天家女儿的威仪与锋芒,从她骨子里一寸一寸地透出来:“容端不是物件。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塞娅公主,你在皇阿玛面前说你对容端真心实意,愿以余生相托,可你却枉顾他的意愿,当众请婚,以大局相挟,强压他点头。这就是公主所谓的‘真心’?还是说,公主的真心,本就只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优选’?。”
满殿寂静。塞娅脸上那层骄矜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凝固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位公主,表面看着文弱温顺,骨子里却很坚韧刚强,就像一把藏在鞘中太久的宝剑,一朝出鞘,光华摄人。让她不得不权衡,是否要为了这个“合适”的驸马去和她针锋相对,她不是非容端不可,无非是容端是符合她要求里最让她满意的那个,大清公主虽然尊贵,却没有什么话语权。可这位五公主显然不同,她简在帝心,若自己真的截胡了她的心上人,大清皇帝会不会因为女儿吃了暗亏而心生不满?君心难测,届时西藏那边再有什么需要朝廷支持的事,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巴勒奔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得分明。他年过半百,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心里那点盘算也动摇了,他侧过头,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目光里有忧色,也有提醒。
塞娅沉默了片刻,不由钦佩道:“五公主,之前是塞娅失礼了,还望海涵。”
乾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适时地开口打断了二人之间那无形的交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小燕子,你当众伤人,言行无状,回宫去闭门思过三日。塞娅公主,你是客,朕不罚你,但朕也希望你记得——朕的女儿,不是可以随意折辱的。”
随后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紫薇和容端身上:“其他人先退下。紫薇,晏和,你们两个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齐齐行了礼,鱼贯般退出了勤政殿。小燕子被吟霜和永琪半拉半劝地带走了,还不住地回头张望,满脸的不放心。夏雨荷深深地看了紫薇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随众人出了殿门;塞娅被巴勒奔拽着胳膊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却忽然停下,回过头来,对着紫薇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尖锐,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沉默。
殿门重新合拢,将所有人的身影与声音都隔绝在外。晨光从菱花窗棂外斜斜漏进来,在金砖上铺开一道长长的光带,将父女二人和青年,都框在同一片沉默里。
勤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剥落的声响。乾隆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落在阶下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身上:“你们两个,都坐下吧。有什么话,现在就给朕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