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两日后,巴勒奔便向乾隆正式提出了联姻的请求。乾隆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拒,只说让塞娅先在京中王公子弟中相看一番,若有合意的,再定不迟。于是乎,五阿哥永琪、福尔康、福尔泰等适龄的王公子弟便轮流被安排着陪塞娅游园、赏雪、听戏——说是陪伴,实则是变相的相看,塞娅的性子如高原上的风,热烈而不可捉摸。她今日要骑马射箭,明日要爬冰卧雪,后日又要逛北京城。陪她的人被她折腾得叫苦不迭。
漪澜堂内,小燕子正趴在窗台上,用指甲在窗纸上抠出一个个小小的月牙印,每抠一个,就在嘴里嘟囔一句“见色忘义的永琪”、“没良心的尔康”、“帮凶尔泰”。这段时间永琪、尔康、尔泰几个几乎没怎么露面,甚至连口信也没有叫人带一个。她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烦躁像春日的柳絮,随意飘飞。
吟霜正坐在一旁整理画具,抬眼看了看小燕子那张写满了不高兴的脸,担忧道:“小燕子,你已经闷闷不乐好几天,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的?难道是因为五阿哥他们?”
小燕子瞬间变成了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子:“我哪有!五阿哥他们不来烦我更好,我耳根子清净!”
吟霜看着小燕子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哭笑不得,忙走过去安慰道:“小燕子,那是皇阿玛安排的任务,他们总不能抗旨不遵吧。再说了,塞娅公主是客人,他们奉命陪着,也是尽地主之谊,你何必为这个生气?何况我听说这个塞娅公主花招百出,古灵精怪,折腾的他们够呛呢。”
小燕子梗着脖子,冷哼一声:““什么叫折腾的够呛,我看他们高兴得很,我都听到了,他们几个昨天陪人家骑马打猎了,今天又陪她去斗鸡遛狗了,就和那个什么成语说的,快乐的像老鼠一样!哪还记得我这一亩三分地啊!”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燕子耳朵一动,立刻探头张望,紫薇的声音旋即响起:“什么快乐的像老鼠,那是乐不思蜀。而且你说他们乐不思蜀,就有些言过其实了,更准确的应该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金锁跟在紫薇身后,手里提着一只三层的红漆食盒,盒盖揭开时,热腾腾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水晶蒸饺皮薄如纸,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看见里头嫣红的虾肉;什锦包子褶子捏得细巧,像一朵朵含苞的花儿;牛髓炒面茶用青瓷碗盛着,面上撒着金黄的酥屑;银耳莲子汤冒着氤氲的热气,甜丝丝的香气混在诸般味道里,馋的人口水直流。
金锁将碗筷放到了小燕子面前,笑盈盈道:“格格,快别生气了,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几样点心——水晶蒸饺、什锦包子、牛髓炒面茶,还有银耳莲子汤,公主说气大伤身,这个正好降火。就当是给我这个丫头一点面子?”
小燕子抬起头来,前些日子金琐跟着紫薇照料她与吟霜,两个人早已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她抱住金琐的胳膊,气鼓鼓道:“还是你对我好!不像他们几个,一点良心都没有!来个了漂亮的西藏公主,就把我丢一边了,哼!”
“小燕子,你这可就是误会五阿哥了。”吟霜从药匣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正是她们受伤后五阿哥专程送来的九毒化瘀膏,“你这鞭伤能好得这么快,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是你亲哥哥,你当然替他说话了!”
吟霜柔柔一笑,也不争辩,只是将药瓶轻轻放在小燕子面前:“五阿哥是我哥哥,可你才是我生死与共过的姐姐啊。要偏心,我也应当偏心你才是。”
她说着,从碟中夹了一个蒸饺递到小燕子嘴边,“来,消消气。再气下去,漂亮的脸上都要长皱纹了。”
小燕子被吟霜的俏皮话逗得险些笑出声,可吟霜是吟霜,永琪是永琪,她分的很清楚,她一把抓起那只药瓶,嘴里嘟囔着:“谁要他的药!谁要他关心!”
说着,扬手将药瓶往窗外一扔,不偏不倚砸在窗外人的头上。
“哎哟!”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金琐探头一看,登时惊叫出声:“打到曹操的头了!”
"什么曹操的头?还诸葛亮的头呢!"小燕子没好气地喊。
紫薇也凑到窗前往外看,看清了那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的身影,忍不住笑道:“是‘赛过诸葛亮’来了——是他们三个‘臭皮匠’!”
话音未落,五阿哥永琪捂着被砸红的额角,和福尔康、福尔泰推门走了进来。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小燕子,还没开口,便看见小燕子双手叉腰,斜着眼睨他:“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五阿哥吗?不去陪你尊贵的西藏公主,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永琪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抢白,懵了一瞬,目光茫然地转向紫薇。紫薇就朝他使了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吟霜亦是饶有兴味的打量着两人。
“我……”永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看见小燕子那双含怒的杏眼,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个念头像春日的梁上燕一般掠过心尖。
她难道是在吃醋?
这也就意味着,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永琪便觉得方才被砸到的那一下,一点也不疼了,就连这段时间的身心俱疲,也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小燕子那张气鼓鼓的脸,竟有些舍不得移开目光。
“咳咳。”福尔康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及时拉回了五阿哥几乎要飘走的思绪,“我们今日来,是有一件事通知你们。皇上今晚在蓬莱阁设宴款待西藏土司,让我们所有人都要到场。”
晚间,蓬莱阁,琉璃宫灯沿廊悬挂,将整座楼阁照得如昼似幻。太液池的冰面映着灯火,泛出一片碎金般的粼光。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精美的菜式一道一道地呈上来,处处彰显着天家的气派与胸襟。
巴勒奔坐在乾隆下首,同乾隆推杯换盏,二人相谈甚欢;塞娅坐在他身侧,她今日依然是一身红色的藏服,头冠上的绿松石与珊瑚珠映着烛火,流光溢彩,衬得她眉目愈发秾丽美艳,宛如高原上迎着风雪盛开的格桑花。
她先是落落大方地向皇帝太后等人行礼敬酒,少女口齿伶俐,爽朗大方,所到之处皆是热烈的回应。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一个方向——坐席左侧中间,大病初愈却依然清朗的少年。
灯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润的光,将那张本就清隽的面容衬得愈发轮廓分明。他似有所觉,微微抬眸,目光与塞娅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瞬,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酒过三巡,巴勒奔终于借着微醺起身,向乾隆行了一礼,朗声笑道:“皇上,小女塞娅在贵国这些日子,承蒙皇上与各位阿哥、公子的照拂,心中甚是感激。今日趁着这良辰美景,她有一桩心愿,想亲口向皇上讨一个恩典。”
乾隆端着酒杯,爽朗一笑:“塞娅公主有什么心愿,尽管说来。”
塞娅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走到殿中央。她不像寻常女子那般低头敛目、羞怯踌躇,而是直直地迎着乾隆的目光,声音清亮如高原上的风:“皇上,塞娅确有一事相求。”
塞娅抬起手指向了容端的方向,斩钉截铁道:“我要他,做我的驸马。”
容端如遭雷击,塞娅的话落在他耳中的一瞬,周遭所有的声响——丝竹管弦、语笑喧阗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他几乎本能地将目光投向紫薇,烛火将她的脸映得如素瓷般莹润,可此刻那瓷面上却生出了裂纹,她抬起眸,隔着满殿的喧哗与灯火,与他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却在电光火石间被两人同时压了下去。
他们都在等,等乾隆开口。
巴勒奔同样意外。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侧过头,与侄子郎卡对视一眼,眼神里有惊诧,也有难以言说的窘迫和隐忧。来京之前,父女二人分明已经议定,联姻的人选是五阿哥永琪,如今塞娅当众求嫁容端,语如覆水,既出无回,他贵为土司,若在大清皇帝面前当场反口,便是自打自脸,会让乾隆觉得西藏方面反复无常、毫无诚意,先前议定的那些安抚条款,说不得也要跟着生出变数。他只能只能给塞娅递去一个制止的眼色。
塞娅却视若无睹。
她静静地站在殿中央,见乾隆未置可否,唇边反倒浮起一丝从容的笑影,下颌微扬:“皇上,塞娅所求,非一时兴起。容端贝子在冰上舍身相救,对塞娅有大恩,塞娅愿以余生相托,求皇上成全。”
上首的乾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杯中轻轻晃了一下,映着烛光,碎成一片潋滟的金。他的目光越过满殿人影,望向下首的女儿——紫薇没有回避乾隆的目光,微微仰起头,嘴角仍挂着得体而温婉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苍白只是灯影下的错觉。
可乾隆看得出来,她不过是在强颜欢笑,再从容的表象也藏不住底下的千头万绪。
乾隆心里亦是五味杂陈,他早逝的同胞妹妹怀淑公主膝下唯有容端晴儿两个孩子,可容端幼时突遭大变,流落民间,历经波折才认祖归宗,乾隆对他一直怀着一种复杂的怜惜与歉疚。这份歉疚,让他对这个外甥格外偏爱。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个清隽沉稳,一个灵秀温婉,站在一起宛如璧人,少年人间含蓄而深沉的默契,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是他和太后、静贵妃都觉得紫薇还小,想多留她几年承欢膝下,这才一直没有正式指婚。这原是帝王家对女儿最温柔的疼惜——舍不得她早早嫁作人妇,想让她在父母身边多做几年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
可这世上许多事,都坏在一个“等”字上。
如今塞娅当众请婚,若允,便是委屈了自己的亲骨肉,可若是不允,又恐西藏这边生出不满——珠尔默特那木扎勒叛乱之事殷鉴不远,那个野心勃勃的藏地郡王,暗中勾结准噶尔,企图吞并西藏周边诸部,驻藏大臣傅清与拉卜敦将他诱杀,可二人也被逼得自尽殉国,清廷因此失去了两位肱骨之臣。西藏的稳定,是用血与火换来的。塞娅是巴勒奔最疼爱的女儿,巴勒奔又是西藏诸部中最具实力与声望的土司,若这事处置不当,西藏那边难免生出“大清轻慢藏地”的不满,到那时,再要弹压,付出的代价就不止这些了。
乾隆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满殿的人都笼在其中,谁也不敢先开口。
他望着容端,又望了一眼紫薇,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巴勒奔,你家这个公主眼光还真是毒辣,一眼就选中了朕的外甥,容端这孩子自小在朕身边长大,他的终身大事,若是仓促应允,反而不美。依朕看,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塞娅何等聪明,见乾隆在打“太极”,便已知晓其中关窍。她再次行礼,姿态从容,声音清朗:“皇上,赛娅并非要皇上此刻便给一个答复。赛娅知道,联姻大事,关乎大清西藏两地之好,容不得半分草率。赛娅愿意等皇上细细考量,也等……容端贝子自己思量清楚。”
“终身大事,慎重些总是没错的。不过,你可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她说这话时,微微侧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容端身上,嫣然一笑,明媚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仿佛在说:你跑不掉的。
容端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只微微颔首,他的沉默是一种姿态,疏离得像隔着一道万仞冰崖。
塞娅也不在意,施施然转身,从容落座,满殿重新响起应和的笑语,丝竹又起,歌舞再续,可容端恍若未闻。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拒绝塞娅——西藏与清廷之间的信任,从来都是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会再度燎原。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拒绝赛娅,便是将西藏的颜面踩在脚下,不仅会毁了这次朝贺的和睦,更可能为将来埋下祸根。他不能拒绝,至少此刻不能。
可若让他就此认下这门亲事——
容端顿觉心如刀绞,他想起许多年前,小小的她站在公主府的回廊下,为他抢回认亲的信物;想起出征准噶尔前,她亲手做了护身符,悄悄托晴儿悄悄塞进他的行装;想起她在瀛台柳下,仰头让他替她戴上那支玉簪,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轻拂他的指尖;想起他们在生辰时放的烟花,少女眼里的惊喜和欢愉,比漫天的焰火还要璀璨。
他想起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坚定的陪伴。
那是他此生心之所向,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的存在。
何况,还有一重更深的仇怨横亘在他与塞娅之间。他的阿玛愉亲王纳兰恒钧,便是在当年的金川之战中阵亡的。阿玛的死,间接导致额娘固伦怀淑公主精神崩溃,从高台上坠下,不治而亡。巴勒奔是那场战事的始作俑者,当年若不是他野心勃□□兵反叛,金川便不会有那场旷日持久的血战,他的阿玛便不会死,额娘便不会随他而去。虽然乾隆最终以大局为重,接受了巴勒奔的投降,可这份血海深仇,在容端心里从未真正淡去。他可以为了朝廷与大局,与塞娅和平相处,可要他娶她为妻,那便是将他父母的亡魂踩在脚下,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酒盏里的酒已经凉了,他仰头饮尽,那冷酒入喉,像一道寒刃从舌尖直割到心口,却压不住胸中那一团沉甸甸的郁结。
宴会在一种表面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里散了,丝竹声歇,寒月悬在高空,映着满地的碎琼乱玉,像是方才一殿繁华的倒影。
容端刚踏出蓬莱阁的大门,冷风便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酒气,也吹得他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步子,朝紫薇离去的方向追去。
“贝子爷——”
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是小路子,乾隆身边的跑腿小太监。容端脚步一顿,回过头去,便见小路子紧走几步追上来,笑得殷勤而恭谨:“皇上请贝子去一趟勤政殿,有事相商。”
容端的心沉了沉。他抬头望向前方,紫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夜色里,他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小路子道:“有劳公公了。”
长廊另一头,紫薇放慢了脚步。
她听见了身后小路子的传话声,可她没有回头,夜风拂过她的耳畔,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了。金锁走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公主,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紫薇微微颔首。
勤政殿的灯火,今夜亮得格外久。
巴勒奔与塞娅回到住处后,屏退了所有随侍的护卫,连郎卡也被巴勒奔遣出去了。房门合拢,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巴勒奔脸上的笑容终于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平的怒意:“说吧。之前明明说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他是从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土司,年轻时以铁腕弹压周边大小部族,恩威并施,树敌无数,连年的征战也拖垮了他的身体,旧伤新疾交煎,他心知自己没有几年好活了,可塞娅还小,又没有亲兄弟可以倚仗。一旦他过世,塞娅的处境就全看下一任土司的态度了。所以他才想趁自己还在,把女儿嫁到大清去,只要大清和西藏关系稳固,保她一世平安富贵便没有问题。
五阿哥永琪,是他考察了许久的,这位皇子简在帝心,文武双全,人品贵重,宽厚仁和。塞娅嫁过去,起码不会吃苦受罪,能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这是他这个做阿爸的,能为女儿安排的最好的一条路。
塞娅凝望着自己的父亲,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巴勒奔的发间已经生了白霜,皱纹宛如刀刻般嵌在眉间,曾经像山鹰一般锐利的眼神,如今也开始有了老态的浑浊,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谁也不知道哪一阵风会将它吹灭。
她走上前,伸手挽住了巴勒奔的胳膊,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肩头,动作亲昵而熟稔,像她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阿爸,你先别生气。”她的声音软下来,少了方才在宴席上的骄矜,多了一层女儿家对父亲的依恋,“你先听我说完,再骂我不迟。”
巴勒奔没有甩开她,但也没有接话,只默默叹气。
“阿爸,你让我嫁五阿哥永琪,无非是看中他简在帝心,将来有机会继承大统,对不对?”塞娅缓缓开口,声音清醒而笃定,“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嫁给他。”
巴勒奔偏过头来看她。
“我贵为西藏公主,嫁给五阿哥必然是嫡福晋。若五阿哥真有机会继位,那我就该是皇后,可大清会容许一个外族公主成为皇后吗?”塞娅的语气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与通透,“连汉军旗的女子都难入中宫,何况是西藏人?大清立后,向来只从满洲勋贵、蒙古王公之女中择选,女儿即便做了福晋,将来五阿哥若真有登基的一日,中宫之位也断然轮不到我。到时候,女儿要么被废,要么被贬为妾室,看着别的女人坐上那个位置,对于女儿而言,这就是天大的折辱。”
“何况,我若真的请婚五阿哥,大清皇帝未必能应。他不应,我丢了脸面事小,可西藏与大清的关系因此生出芥蒂,那才是得不偿失。”塞娅顿了顿,声音低沉,“他若真为了和西藏修好,舍出这个优秀的儿子,那五阿哥因为娶了我而失去继承权,他还能待我多好?人心易变,丈夫拿捏妻子,可太容易了。到那时候,我远在异乡,无依无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您就忍心?”
她顿了顿:“可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巴勒奔问道:“那是什么?”
“阿爸,从小您就教我,要做天上的鹰,不做笼中的雀。”
巴勒奔沉默了,他看着面前的女儿,她身形娇小,容颜明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像高原上最清澈的海子,像她的母亲,可骨子那股子悍勇与傲气,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最后,”塞娅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嫁给五阿哥,五阿哥是大清皇子,他是不可能跟着我回西藏的。也就意味着,我和您,父女生离。阿爸,您舍得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巴勒奔心上。
赛娅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是他年老时唯一的慰藉。她生下来就没了娘,是他一手带大的,骑马、射箭、辨药、识字,他精心教养的女儿,他为什么要把她的命运托付给旁人?就为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稳固”?若是塞娅过得不快活,那他争来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巴勒奔一把将赛娅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抚着她的发顶,眼眶不觉有些发酸:“我的小塞娅……是真的长大了。”
赛娅窝在父亲怀里,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低声道:“阿爸,容端虽然不是皇子,可他是皇上的亲外甥,身份贵重,女儿嫁给他,大清皇帝自然不会疑心我们有什么不轨之心,他不会因娶了女儿而失去什么,反而会因为这门婚事多一份助力。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况且,”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他在冰场上救了我,阿爸你也亲眼看见了。危难之时见人品,他若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当时大可袖手旁观。可他不顾自身安危扑上来护住了我,嫁给他,即便他不喜欢我,也不会亏待我。而且,说不定,我还可以带着他回西藏,继续陪在阿爸身边呢。”
巴勒奔默然良久,终究长叹了一口气,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也罢。既然你已经想得这样周全,阿爸便依你。只是塞娅,你要记住——这里是大清,不是西藏。凡事要懂得收敛,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自作主张。”
赛娅在父亲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可她心里也清楚,阿爸的怀抱再暖,也终有松开的一日。她要为自己挣一条路,一条无需倚仗任何人、也无需委屈自己的路。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方才的紧张与对峙,此刻已经消融在暖融融的炉火与迟来的理解中。
郎卡站在门外,把父女二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面色在夜色里晦暗不明。他是巴勒奔的侄子,因为巴勒奔膝下无子,他自小便被接到身边,当作继承人培养。这些年,他跟着巴勒奔处理政务、弹压部族、与清廷周旋,鞍前马后,不敢有一丝懈怠。他以为自己的位置已经稳了,只等巴勒奔过世,便能名正言顺地继任土司。可塞娅方才那番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原先他总觉得这个小妹妹娇憨,心无城府,不足为惧。一个女儿家,迟早要嫁出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会妨碍他继承土司之位。可今日听她这一番话,他才惊觉,这丫头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郎卡的唇角扯了一下,说不出是冷笑还是自嘲。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土司之位,是他这些年来所有指望的终点,他不能容忍任何人横插一脚。赛娅若嫁给五阿哥,他乐见其成;可她偏偏选了容端,容端身份足够贵重,却也没有到“五阿哥”这个级别,是完全可以跟着塞娅常驻西藏的,这桩婚事真成了,那她身后就有大清的支持,若她当真心存了别的计较——比如留在西藏,替巴勒奔处理政务,拉拢人心,甚至插手土司之位的继承,他郎卡还能像现在这样稳坐钓鱼台吗?
郎卡垂下眼,眸底的光晦暗不明,像高原上暴雨前积聚的云层。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