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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少年惊鸿惹尘缘

那一声闷响过后,太液池畔的欢声笑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住,连风都滞了一瞬。

雪雾渐散,露出三人的狼狈模样。永玥被塞娅的冲势带得整个人翻了个个儿,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咬着牙没有吭声。容端躺在他身侧,后脑磕在围栏的棱角上,双目紧闭,面色如纸,额角裂了一道口子,血沿着鬓角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洇出几点猩红。赛娅被两人夹在中间,伤得最轻,可左手手背也被冰鞋划出一道长口子,鲜血淋漓,膝盖也磨破了,露出底下一片青紫。

五阿哥永琪最先反应过来,第一个冲到近前,一把扶住永玥:“小九,你怎么样?”

永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仍勉强扯出一个笑:“五哥,我没事……就是胳膊好像不听使唤了。”

福尔康亦是快步上前查看容端的伤势,手指在他后脑处探了探,触到一片濡湿,脸色顿时变了。他回头朝观礼台的方向厉声喊道:“太医!快叫太医!”

塞娅撑着地面想自己站起来,刚一用力,膝盖处的剧痛便让她踉跄着跌了回去。尔泰一把扶住她,他语气急促却不失克制:“塞娅公主,别乱动。还不清楚你伤情如何,不要弄得伤上加伤了。”

塞娅抬起头,看清他眉宇间那层焦急的神色,怔了一瞬,低声说了句:“谢了。”

乾隆从冰床上起身,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前的天穹,吴书来紧跟在侧,高声传旨:“停止比试!所有冰上人等即刻撤场!立刻传太医!”

鼓声骤停,彩旗偃息。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三人分别用软担架抬离了冰面。观礼台上的女眷们已经乱成了一团——小燕子几乎要从冰床上跳下去,被吟霜死死拽住;太后攥着佛珠,一手扶着晴儿的手臂,眉心拧成了结,沉声吩咐桂嬷嬷马上去看顾容端;夏雨荷走到担架旁,看到看到永玥垂在身侧那只不自然弯曲的胳膊时,脸色煞白,若非若渝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几乎要站立不稳,紫薇也赶忙迎上来,扶住她的另一只手臂:“额娘,别急,太医马上就到。”

她的声音平稳,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向另一侧——容端躺在担架上,后脑处的血迹在担架的白色垫布上洇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寒梅。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却终究没有多看一眼,只扶着夏雨荷,快步朝安置永玥的暖阁走去。

胡太医终于赶到,他仔细查看永玥的左臂,指尖沿着关节处轻轻按了按,永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依然梗着脖子不肯喊出声。胡太医微微颔首:“九阿哥,是肘关节脱臼,臣替您正骨,可能会有些疼,您忍一忍。”

说着,胡太医按住他的前臂,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小臂,试探了几下位置,猛地一推一送——清脆的“咔嗒”一声,脱臼的关节归了位。永玥疼得整个人一缩,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却硬生生将一声痛呼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胡太医……有劳了。”

胡太医又细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没有其他损伤,这才替他上了夹板,开了方子,嘱咐了忌口与休养的时日,便匆匆告退,赶去看容端和赛娅。

暖阁里安静下来,炭火在铜炉里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夏雨荷坐在永玥榻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苍白的脸颊,她心里其实明白,永玥今日奋不顾身去救塞娅,是为了大局考量。塞娅是巴勒奔最疼爱的女儿,若在冰嬉大典上出了意外,即便巴勒奔明面上不敢发作,暗地里也必然种下芥蒂,边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势,很可能再度生出变数。可明白是一回事,看着儿子受苦又是另一回事。永玥小时候坠马受伤那回,也是这般,小小的身子蜷在榻上,像一只摔断了翅膀的雏鸟。遥远的记忆像旧伤一样,在相似的场景里隐隐作痛。

紫薇走到母亲身侧,柔声安慰道:“额娘,您别太忧心了。永玥吉人天相,太医也说没有大碍,只要好生将养,便能恢复如初。倒是您如今怀着身孕,最忌劳神伤怀,若您熬坏了身子,叫我们做儿女的怎么过意的去呢?”她的声音温柔沉静,像一盏在风里微微摇曳却始终不灭的灯。

永玥也侧过头来,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夏雨荷的手背,强自扯出一抹笑:“额娘,我真的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我小时候坠马那回可比这回疼多了。您放心,儿子皮实着呢,我向您保证,过不了几天,我又能活蹦乱跳了。”

他说着还试图抬一抬受伤的胳膊,被紫薇轻轻按了回去,他讪讪一笑,到底老实了。

帘子在这时被掀开,乾隆大步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袍,神情依然凝重。紫薇颇觉意外,起身行了一礼:“皇阿玛,您怎么过来了?这个时候,不是该与巴勒奔土司在一处么?”

乾隆听出了女儿话里的那一层未言明的担忧——冰嬉大典出了意外,巴勒奔的女儿受伤,作为东道主,安抚客人的情绪才是首要之事。他走到紫薇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从容道:“无妨。塞娅公主的伤势已经处置妥当,皮肉伤,没有大碍。巴勒奔那边,朕已经派人送了上好的伤药和慰问之礼,他也不是那等不识大体之人,断不会因为女儿受了些轻伤便借题发挥。大清若真是那等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江山也坐不到今日。”他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独属于帝王的冷厉锋芒,旋即又收敛了,目光转向永玥的榻前。

永玥见乾隆走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乾隆伸手止住了。乾隆低头看着永玥因为疼痛而略显憔悴的脸,眸中沉淀着复杂的情绪,有赞赏,也有父亲看到儿子受伤时本能的担忧:“永玥,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你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不顾自身安危护住了塞娅公主,这份果决和胆识,有朕年轻时的风范。若非你及时出手,塞娅若是伤得更重,西藏那边虽不至于因此翻脸,却难免生出些不必要的嫌隙,你为大清免去了一场无谓的争端。不过,往后也要记得保护好自己。你若真有个好歹,朕和你额娘心里,岂能安生?”

永玥仰起脸,与夏雨荷如出一辙的清澈眼眸里带着郑重:“皇阿玛过奖了,儿臣不敢居功。为君父分忧,本就是为人子、为人臣的份内之事。当时那情形,换作任何一个人在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况且,儿臣这点伤实在不算什么,倒是表哥他……”他顿了顿,目光里浮起一层真切的担忧,“若不是表哥及时用鞭子拉住我们,又以身为垫护住了我们两个,我和塞娅公主只怕伤得更重。皇阿玛,表哥他怎么样了?”

乾隆望着自家果敢勇毅、进退有度的儿子,心里那份作为父亲的骄傲便像春水般涨了起来:“晏和那边,你不必担心,太医说他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后脑受了撞击,需要静养。朕已经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去庆云殿守着,太后也在那边亲自照看,不会有事的。"

他说着,目光转向夏雨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柔软:"明菡,你把两个孩子教得很好。紫薇温雅聪慧,永玥有勇有谋,朕能有这样一双儿女,是朕的福分。"

夏雨荷靠在他肩头,轻轻摇了摇头:"是孩子们自己争气,臣妾不敢居功。"

紫薇站在一旁,看着父母相拥的身影,心里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惦记着容端,从亲眼目睹他受伤的那一刻起,那股担忧便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可母亲怀有身孕,弟弟又刚受了伤,她走不开,也放不下——两头都牵着她的心。

乾隆如何看不出女儿的心思?他松开夏雨荷,转向紫薇,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纵容:"朕知道你心里惦记着晏和那小子,去吧,朕在这儿替你看着你额娘和永玥。"

紫薇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儿臣谢皇阿玛。"她不敢再多耽搁,只看了母亲和弟弟一眼,便快步出了仪鸾殿。

暮色降临,西苑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沿着廊道蜿蜒而去,像一条沉默的、发光的河流。紫薇在殿门前站定时,紧张的心情反而渐渐平复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迈步,却在殿门口与塞娅不期而遇。

塞娅的手上已经缠了纱布,膝上的伤处也敷了药,她的步履依然矫健,眉眼间那股子明烈的悍勇之气并未因受伤而折损半分。她见到紫薇,微微一怔,行礼问安,声音清脆如铃:"我认得你,你是皇上的五公主,阿爸说你是大清皇上最喜欢也是最聪明的女儿。"

紫薇微微颔首,温声道:"赛娅公主过奖了,你也是来看望容端的?"

赛娅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他救了我的命,我自然要来看他。阿爸说过,中国有句古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我送了西藏的回龙丹过来,这是用雪山上的红景天和七种藏药调制而成,对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有奇效。在我们高原上,这药是能救命的,你们这边的太医也说对症。"

少女的言语坦率真诚,并无半分矫饰。

紫薇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公主有心了。容端表哥若知道公主这般记挂,也会感念的。公主身上也有伤,该好好休息才是。"

"感念就不必了,只要他赶紧好起来就行。我和他还没分出胜负呢!"塞娅拍拍自己的膝盖,又扬起裹着纱布的手,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的洒脱,“我的伤公主就更不用担心了,我自小跟着阿爸在马背上长大的,磕磕碰碰是常事,这点皮肉伤,连药都不必上,过两日便好了。倒是你们这边的人,一个个紧张得不得了,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紫薇闻言,目光微动,心里生起一层微妙的警惕,塞娅却忽然凑近半步,歪着头看了紫薇一眼:“五公主,你和容端贝子,很熟吧?”

这话问得直白,紫薇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淡淡笑道:“他是我的表哥,从小一起长大,自然熟。”

塞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笑道:“那我不打扰你了,我还要去看看九阿哥,给他送药呢。”她说着,朝紫薇拱了拱手,便快步走下了台阶,风拂起她藏袍的边角,那一抹绛红在雪色与灯火间格外显眼,像一簇跳跃的火焰,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紫薇望着那道背影,许久没有动。少女那背影轻盈而矫健,带着一种与这座宫城格格不入的、自由自在的野性,可她方才提到容端时眼底那一点细微的光亮,分明与寻常的“感激”不太一样。她将那点忧虑压回心底,转身进了庆云殿。

殿内灯火通明,药气与炭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氤氲成一室沉沉的温热。晴儿正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见紫薇进来,她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去:“紫薇,你总算来了。”

她引着紫薇走到榻前,容端依然安静地躺着,烛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本就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头上包着纱布,脸色比平日略白了些,可呼吸平稳绵长,像是沉在一场没有梦的深眠里。紫薇将食盒放在桌案上,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指尖触到的温度并无异常,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太医怎么说?"她问。

晴儿低声道:"太医说,哥哥后脑受了撞击,好在没有伤及内里,但难免有瘀血滞留,需要静养几日,等瘀血散尽就没有大碍了。我让她们把药温着,等他醒了再喂。"她说着,忽然伸手将紫薇拉到一旁的角落里,低声道:"紫薇,方才赛娅公主来过了,她坐了好一会儿,问了我好多事,还有哥哥平日里的喜好。”

紫薇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依然平静如水:“塞娅公主性子爽朗,大约是感激表哥在冰上救了她一命,才格外关切些。”

“但愿如此。”晴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只是我听说,巴勒奔土司此番入京,除了朝贺,还有一桩心事——想在大清寻一位王公子弟与塞娅公主联姻。今日冰场之上,哥哥舍身相救,那巴勒奔土司瞧在眼里,指不定心里怎么盘算呢。就算皇上和老佛爷对你和我哥哥的亲事早有默契,可到底没有明旨颁下。”

紫薇没有立刻接话。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上,她当然明白晴儿的担忧,也明白那份默契有多么脆弱——在政治联姻面前,儿女私情从来都是最不值一提的筹码。塞娅是西藏土司的女儿,身份贵重,若她当真对容端有意,巴勒奔必然乐于促成这门婚事——与皇室联姻,对西藏而言是稳固关系的最佳筹码。而容端是乾隆的外甥,是固伦怀淑公主留下的血脉,无论家世、品貌、才学,都是挑不出错处的人选。这样的婚事,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紫薇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是徐徐道:“我知道。可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咱们总不能凭着一点猜测便自乱阵脚。且先看看吧,皇阿玛那边,未必就如我们想的那样。”

晴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亲昵地抱住紫薇的胳膊。

紫薇回首,目光里那层沉沉的忧思就恍如被风吹散了的雾,露出明亮的底色来,她凝望映着榻上少年安然的侧脸,是无声的、温柔的守望。

明日或有风雨,但今夜,她只想守在这一隅灯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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