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起痂的汤药碗在桌子上摆放了许久,帐帘缝隙漏进的光圈慢慢抚过榻前,少年将军的睫毛在光影中颤了颤。
等微生鹤听睁开眼的时候,军饷之事已经尘埃落定。
何潇雷霆手段,很快推了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替死鬼认了这档子事,人该弄死的就弄死了,军饷粮食在押运的路上,不日便会达到荣泽。
她忽地呛咳出声,喉间涌出的腥甜被强行咽回,洛明川听见帐内有动静立马掀帘而入,却见榻上那人已半撑起身,素白中衣襟口松垮,露出臂膀处未愈合的箭痕,如一道褐色青龙纹。
待洛明川把来龙去脉禀报完,床上之人大病初愈,靠在床沿上,眉头紧蹙,断断续续吞吐着唇瓣,心间压着化不开的愁,她道:“千防万防,还是沾到了她身上。”
洛明川起身耸了耸肩,无奈的叹了口气笑道:“子陵,这些事儿你真一嘴都没有和她提啊?我看你这每年书信寄的挺勤,该说的倒是一件都不说。”
微生鹤听,字子陵。
现下没旁人,少了上下属的束缚,洛明川唤的也随意了些。
微生鹤听看了他一眼,坐在床上未动眼里的隐晦百转千回:“她一人在京中已是不易,我不想也不敢让她替我担上什么,我只想她能好好的。”
闻府和微生府是姻亲,舅舅两袖清风这些年硬是没让人挑出错处,自己手握兵权,微生府三代哪怕戍守边疆几十载,也抵不过帝王的猜测之心。
她不愿,不愿让这些事情牵连到她的身上,唯有远离才能断了她的心思。
闻茵让闻连起把事情捅了上去,无非是狠狠的甩了那些人几巴掌,事情是了了,但闻家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的位置上。
洛明川从桌子上帮她倒了半杯温水,递给她想了想道:“我觉得你还是太小看你这个表妹了,相比于这些祸事,你因此想和她疏远才是真正惹怒了她。”
微生鹤听接过喝了半口,低头想了许久道:“我私心里不想拉她入局,更不希望她在和我有任何干系。”
洛明川收回目光,吊儿郎当的劲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扬起骨扇意味深长道:“子陵,行军打仗你在行,旁的事情真像一块木头”说着还用扇尾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可真是不懂风情,别人小姑娘千里迢迢追了过来,你还打算真的拒她于万里之外?”
微生鹤听听着他这不着调的话,拉了拉被子躺了下去,不理洛明川,洛明川白了她一眼,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敢一人挑狼王的微生大将军遇到她的小表妹,竟变成了缩头乌龟。
这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
一物降一物。
拿起药碗转身欲出去,被后背的声音叫住:“我与公主有了婚约,她还未定亲,你莫要在外面胡说八道什么,坏了她的名声,此次南巡她是陪同公主前来,你可懂?”
洛明川撇了撇嘴,不太乐意但又没办法道:“行行行知道了,人都还没有见到,就先护犊子上了。”
切,两个假正经,也不知道是谁端水喂药,一照顾就是一个通宵,要讲坏名声也是她坏的,干他何事。
“你先休息,过会我再叫你的小心肝过来看看你。”临走之前洛明川调侃道。
“洛长洵!”
话音刚落,身后那人面色一红,恼羞成怒道,想必是气急了,连他的小字也叫了出来,洛明川只得摆了摆手道:“我瞎说的,瞎说的,你好好休息。”
帐帘落下,帐中留下她一人,强压下那份酸麻悸动。
…………
等闻茵再见着微生鹤听已是第二日下午,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一行人跟着一块进帐中。
看到人影,洛明川人都怔住了,昨日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病秧子,现在好端端的坐在桌前。
一身如雪的绸缎长袍松松地披在身上,腰间束着玄色革带,上头悬着的玉佩随着他轻咳几声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提醒他仍需静养。
洛明川暗道:真是美色误人,病成这样子,居然还有心思给自己打扮一番,怪不得昨日不催着佳人前来探望。
三千川半垂在身侧,鞘上斑驳的锈迹与他眼下青影相映,即便病气未褪,少年将军脊背仍挺得笔直,眉峰凌厉如刃,仿佛随时能将这孱弱之躯化作沙场上的锋芒。
“微生将军,听闻你病体已无恙,西陵天气反复,记得添衣勿要着凉,若你需要什么,随时唤我便是,毕竟微生府是玉京的命脉,怎么都不能让你有事。”闻茵轻笑先开了口:“若是出了什么事,圣上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听到她唤自己微生将军,微生鹤听的心里到底不是滋味,但碍于有人在场,她这般唤自己倒也没错。
“多谢闻姑娘挂念,这场病虽险,倒也让鹤听能彻底静心调养一番,待病体尽复,自当继续履行戍边之责,不负圣上托付。”微生鹤听抬起头,看着闻茵缓缓道。
她唤她微生将军,她心中有气,偏不遂了她的意,只是两句称呼间的你来我往便已泛起了一丝火药味。
吕今宜像个陌生人一样,站闻茵身后看热闹,听的津津有味。
身侧的闻茵突然轻咳一声:“将军病了许久,承德公主也跟着挂心,此次南巡本意是护送公主至边,以解相思之苦。”
说着把吕今宜从身后扯了出来,姑娘的长相只能用普通形容,一身绯红袄裙衬得脸颊粉扑扑的,发辫歪歪地绾着,发间系着流苏银铃。
糖渍黏在唇边毫不自知,再仔细一瞧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就这么明晃晃的挂在她身侧季渊的靴筒里。
季渊简直人都要炸了,阿姐唤她的名字,她是没地藏,直接往他靴子里搁,又不好发作,只能沉着个脸事后再找她算账。
吕今宜嘴角抽搐着试图扯出笑容,却像被卡住的齿轮般僵在半空,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动,泄露了眼底的慌乱与无措,半天磕磕巴巴道:“微生将军,你好呀。”
闻茵听了她说的话,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跳动的天仓。
吕今宜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脑子里一整个山路十八弯,突然把她拎出来她该怎么说,想了一会:“微生将军没事简直就是我玉京之幸,见你没事我便安心了。”
“只是我初来乍到有些水土不服,现下肚子疼的厉害,要去出恭,闻宫令替我好好问候微生将军,我去去就回。”
说完脚底抹油就溜出帐内,顺带把季渊也带了出去。
美其名曰军营太大了,她找不到地方,得有人带路。
闻茵没吱声,他们一行人都是初来乍到,能分得清哪是哪吗。
接下来就是礼貌性的问候,不同的是不管闻茵怎么恭维她,微生鹤听都是不冷不淡的“闻姑娘”开头,在了了回应。
帐子里的重心偏在二人之间,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哪怕她是坐着,个头也和站着的她不相上下。
她的影子咬着她的影子不放,都这个时候了闻茵却在懊恼当年就应该在多吃些,身形能盖过她就好。
洛明川和晴凉月见哪是没眼力的主,草草聊了两句就退下了。
这么冷冰冰的修罗场,谁爱待谁待!
四下无人,微生鹤听站起身来,淡淡一笑:“几年未见,茵茵可是与我生疏了。”
帐外悬铃轻晃,声如碎玉,偏生搅得人心乱似麻,闻茵压下酸涩闷闷道:“男女有别,微生将军虽与我是姻亲,有着少年情义,但现如今将军有了婚约,而我也不再是懵懂女童,应当避嫌。”
“说起这事,我倒想问问你。”高大的身影直逼她肩,微生鹤听侧目看着她。
伏在她耳边低低道:“这是你为我求来的亲事,为何要与我避嫌?”
闻茵张开口,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要告诉她,自己是为了保她性命,才让她娶吕今宜。
闻茵垂下眼来不讲话,微生鹤听一见她这样子便知道她是在和自己置气。
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的,若是她犯了错,闻茵定要缠着不放,让自己替她做许多姨母不让做的事,可若是她自己犯了错,她就像个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吭。
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自己,她便会很快心软替她打圆场,这招屡试不爽。
只是这次的错是不是太大了些。
果然,时隔几年她又故技重施。
呆了一会,见她没有反应,闻茵调皮地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哼了几句:“微生哥哥,你可是生气了?”
“怎么?现在倒舍得叫我哥哥了。”微生鹤听放缓了声音继续道:“我生不生气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该准备怎么弥补?现下知道惹了人生气,便打算一走了之?”
“这可不是就是负心汉所为。”
负心汉这三个字打的闻茵措手不及,脸颊的温度陡然升高,却又在几秒钟后褪成青白,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又迅速蒸干的瓷器,
“微生哥哥,这帽子扣得结实,我要是再辩解就显得心虚了,罚我给哥哥表演个“负心汉悔过记”。”闻茵很快回过神来,娇嗔道:“如何?”
“茵茵啊。”
她要命般的唤她的名,烫的她耳根疼。
微生鹤听亲昵的摸了摸她的额头:“下次,你亲自来我房里演给我看。”
看着她不点朱红的双唇一张一合,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一点一点的吞噬她的心智,她不假思索的回了句“好。”
刹那间,心跳是乱了弦的琴,呼吸是风铃被撞碎的叮咚直响。
后来她总想起那个深夜里被偷来的吻,喉结滑动像按下了她心跳的开关,那些碎片在记忆里发芽。
一个又一个无人的夜里,酿成脸颊上的热意和眼底的潮湿。
另一边吕今宜蹲在黄沙坡上,小脸皱巴巴的拧成一团,手肘抵在膝盖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把我的靴子弄脏了,你还不高兴起来了?”
季渊扯了扯嘴角,自己把她那半截没吃完的糖葫芦直接扔进马槽里,回来人就一直闷闷不乐。
“浪费粮食。”
吕今宜小声嘀咕了两句,又被季渊听见了,脸黑的更厉害了,合着自己还比不上她那半串糖葫芦。
不过这糖葫芦是大冰块付的钱,自己这样子说他,确实也太没良心了,想了一会吕今宜慢慢挪到季渊腿前,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望着他,甜甜一笑:“大冰块,谢谢你。”
少年闻声跟着一起蹲坐在她旁边,问她:“为何突然谢我。”
他望着她眸中映出的自己,心跳如雪落满空庭,簌簌无声震彻心扉,他不敢看她,别过脸冷淡道:“是不是发现自己理亏,觉得对不起我。”
半晌,吕今宜噗呲一笑摇了摇头:“我才不理亏,我和你道谢是因为我觉得你实在是太好了,好的想让我对你说谢谢。”
“我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庶女,你没有看不起我。”吕今宜歪着头絮絮叨叨着,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烛芯。
“还给我买这些好吃的,我把你的靴子弄脏了,你也没有对我发脾气。”
她垂眸盯着对方靴面上那团污渍,墨色在绣云暗纹间洇开,像自愿囚在那儿一般。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这公主之位谁来坐不是坐?
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被疯癫的太后选中,又被无数用糖衣裹着的刀刃推着向前,她早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大冰块,我想回家了,我想我娘了……”
姑娘喉头哽着这句话,却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勒住,发不出声。
“吕府不是我的家,皇宫也不是。”吕今宜抬头时眼眶红红的,睫毛挂着水珠,忍着又把它吞了回去。
季渊想伸手触碰她,却在半空停滞,指尖悬在她洁白的手腕上,像被烫到般缩回。
没有身份没有立场。
她颤抖着肩膀,让他不再犹豫,掌心触到她肩胛骨突兀的轮廓,轻轻的抚摸想给予她一些安慰。
那一刻,胸腔里不再是单纯的刺痛,而是生出这辈子第一次想为另一人对抗一切的冲动。
“小馋猫。”
季渊起身直视前方草原,声音从上方传来。
吕今宜不知道他要干嘛,疑惑道:“嗯?”
“你想要什么?”他在问她。
“要什么?我能要什么吗?”
“我是说假如,让你许愿,你想要什么?”
“有啊,成为富甲一方的土财主,不愁吃穿的安度余生。”
“…………”
好吧,季渊就知道她没什么大志向,只是这咸鱼的梦想还真是咸鱼。
“还有别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最想把这该死的婚约给退了,然后找个勤奋上进的夫婿,躺一辈子。”
季渊嘴角抽搐了一下,就这点出息,让许个愿都不敢往大了许,只道了一句“行。”
“啥?行什么行!”
暮色将近,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营地里走去,把追逐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一同甩在身后,嘴角止不住的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