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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25

来到荣泽不过半月,便入了冬。

西陵的雪总比玉京来得更快更急些,戌时刚过,浅灰色的云层便倾泻而出絮状的雪,不过半日功夫,将整个荣泽裹成了素白的世界。

城楼檐角垂着冰棱,营地边的老古树披了银甲,连烽火台上的狼烟都显得格外清冷。

吕今宜一大清早打开帐帘入眼的就是一片雪白,对于从小在玉京长大的人儿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

她从未见过这么豪横的雪景,雪层又深又厚,荒原万里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没走两步,吕今宜不禁的打了个喷嚏,她这单薄的袄子在这儿似乎起不到什么作用,迎面就看见了闻茵和晴凉月见一人手里抱着一个灰色布包裹向她走来。

她们身上穿着的是西陵女子的服饰,荣泽与西陵仅一墙之隔,微生鹤听来到这里之后,允许互相行商,共生共存,对于衣着都是互相搭着穿,并无什么讲究。

西陵的服饰对于御寒有着一套独属于自己的魅力。

西陵女子的服饰就像那在草原上翱翔的鹰,兼具实用与美感。

长及脚踝的袍服,被称为“德勒克”,袍身宽松却不失挺拔,以丝绸或厚实的棉布裁就,冬日里则裹以暖软的羊皮或貂绒,领口与袖口绣着盘绕的云纹或骏马图案,仿佛将草原的辽阔与天空的璀璨缝入了衣襟。

腰间通常系着一条五颜六色的绸带,紧紧束住袍服,勾勒出女子柔韧的身姿却又不失力量感,腰带尾端垂坠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似与马蹄声遥相呼应。

靴子亦是独特,牛皮制成,筒高至膝,靴面缀有彩色的流苏或铆钉,踏在草原上时,每一步都扬起细碎的尘土,如踩在金色的沙浪之中。

就是这么,热烈而赤忱。

营地西角的空地上,三个姑娘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

吕今宜穿着绯色衣袍还围了一条兔子围脖,绾着双丫髻,玉花簪的被寒风吹得簌簌颤动,她跑起来时斗篷在身后扬起一片霞云,身后追着个青色身影。

晴凉月见攥着团实心的雪球,指尖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荣泽边境有着许多她不曾见过的草药。

她原本该在炭炉边煎药研究新的药方,却被吕今宜拽来玩闹。

晴凉月见自幼自识百草,袖中总揣着暖手的药囊,此刻却顾不上取出,只一门心思瞄准吕今宜的后背。

掷雪球的手势却透着准头,另一侧窜出个着云白袄袍的姑娘,闻茵狡黠地抄了条近路,趁晴凉月见不备将雪球掷向她后颈。

吕今宜很快发髻散乱,辫梢挂着铃铛,跑动时叮当作响,活似只雪原上的狡狐,跑累了直喊认输,嚷着要堆个比城楼还高的雪人,却被晴凉月见取笑“手笨如蹄”,闻茵跟着哈哈大笑。

营地校场围栏处站着个少年,他身着一袭玄色鎏金边纹的战袍,洛明川负手而立,肩头积了层薄雪,眉目在风雪中似笼了层雾。

可望向那处打闹地,目光中却分明染着暖意。

他就静静地站着目光追随着,营地中央那个掷雪球时衣袖翻飞的绿衣姑娘身上。

洛明川按照惯例本在巡查城防,却被这嬉闹声勾了脚步,少女们的笑声总让他想起玉京内的人间烟火气。

晴凉月见腕间的动作滞了滞,掷出的雪球失了准头,跌在雪地里碎成玉屑,她分明瞧见洛明川袖中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剑鞘。

大约是觉得这场面有趣?

还是觉得她们幼稚?

她停顿思索的几秒里,吕今宜趁机偷袭,一枚雪球正中她肩背,晴凉月见佯装恼怒,故意跺脚嗔道:“吕二,你等着!”

却偷偷用余光瞥向洛明川,那人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目光却掠过她眼角的泪痣,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这颗泪痣。

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吕今宜早躲到了兵器架后,探头朝晴凉月见做鬼脸,她没看出来她在想别的事情,只当是寻常嬉闹。

雪仗渐歇时,闻茵故意将雪球砸向兵器架,引得箭筒倾翻。

躲在暗处里的人终是忍不住上前,将人扯过身去,拾起一支雕了鹰纹的箭矢道:“阿姐的掷雪手法,不愧是江武师亲自教出来的。”

“你也不知道躲。”季渊皱了皱眉头,补充道。

见他为自己出头,吕今宜不知道为何耳尖烫的厉害,强自镇定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躲?阿姐技高一筹,我没躲过罢了。”

突然她瞥见季渊头上那抹玄色缎带束发带,忽然想起她偷偷询问过江炎的秘密。

季渊的生辰是葭月廿日。

掐指一算,也不过还有十日时辰。

她托京中掌柜买的锦缎成衣此刻该在送来的路上了。

晴凉月见抿唇轻笑,将话题转向近日她新买到的稀有药材肉苁蓉,说能这可是“沙漠人参”大补,具体补什么吕今宜没听清楚。

吕今宜蹦蹦跳跳的去看她昨日夜里埋下的雪兔陷阱,那陷阱是她阿娘教的,说是冬日里若缺肉,可以补些野味尝尝。

她倒也不缺肉,就是玩心大发,听银翎讲草原上会有野兔豪猪之类的,昨日夜里缠着季渊编了竹笼,现在要收网瞧瞧。

可惜一无所获,让她有些丧气。

季渊忽而俯身替她捡起一支支脱了筒的箭矢,一些箭矢一分为二断裂开来,手指在雪中灵巧翻动,将它们重新愈合,吕今宜惊叹道:“大冰块你连这个也会?”

季渊淡笑不语,目光却扫过吕今宜围脖上沾着的泥土,玩的这般疯,弄的脏兮兮的也不知道。

三位姑娘的嬉闹声渐渐被风雪吞没,烽火台积雪渐渐的压垮了半截旗杆。

帐帘掀开时,微生鹤听正伏在帐内军案上写字,砚台旁的墨渍已冻成冰花,他蘸着冰花写下一封家书,却将“愿归江南”改作“守至春来”。

闻茵送来汤药,她接过碗时不小心指尖相触,闻茵腕间雪帕的檀香混着他暗玉金棕狐皮大氅上淡淡的油脂味。

两人沉默着望向营地角落里,那里姑娘们堆的雪人已坍成浑圆的雪丘。

北风卷着沙砾掠过江陵关,城墙箭垛上的冰霜还未融化,远处地平线已泛起点点黑潮。

霜雪覆野,寒潮即临。

饥鸦盘旋于上空。

视为不祥。

天干大旱影响的不止玉京,饥荒正慢慢侵蚀西陵土地。

远处戈壁卷起的风沙裹挟着冰雪,扑打在中年人的铠甲之上,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城下蜷缩在破毡帐里的饥民。

瘦骨嶙峋的孩童抱着空陶罐哭泣,老妇们用枯枝在焦土上挖着草根,士兵们倚着矛柄沉默地啃食最后半块馕饼,碎屑落在龟裂的唇缝间。

他攥紧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节上那道旧箭疤在颤抖中愈发狰狞。

十六年前他自愿请命退出都内镇守边关,这些年来井水不犯河水,过的倒也自在。

可如今粮仓只剩老鼠啃剩的尘屑,昨日又有三户牧民活活饿死在家中,士卒们开始暗传“易子而食”的传闻。

将士们尚有都内补给可以饱腹,那这些西陵百姓该如何度过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荒年。

他想起昨日茗祯传来的密信,风掀起他鬓角稀疏的白发,阳乌烬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抵住冰凉的墙砖。

他仰天闭目,喉间哽着一声无声的嘶吼,远处秃鹫在尸骨堆上空盘旋,翅影掠过他瞳孔,如一把利刃剜在心口。

他没得选。

又或许,还能搏一搏。

深夜。

边关的雪下得愈发紧。

“公子,西陵军那边派人传来了话,想与公子单独见一面。”

银翎钻进营帐对微生鹤听低语。

微生鹤听皱了皱眉头,阳乌烬从来都不是会主动的人,此番派人前来,定是有要事相求。

见微生鹤听出了城门,门口的亲兵卫想要跟着,被银翎喝退,这是微生鹤听的意思。

“公子不怕有诈?”银翎从未揣测过微生鹤听的意思:“只是独自一人前去,是否不妥。”

微生鹤听笑道:“相比于朝堂之类的阿猫阿狗想害我,我更愿意相信他,阳乌烬不是这种人,他不屑于耍阴招。”

出了城门,微生鹤听倚暗处里的城墙根下,正见一骑人裹着风雪而来,马背上的人摘下毡帽,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脸。

她认得他,竟是阳乌烬的心腹内卫□□。

他见微生鹤听按照约定独自一人等着他,毕恭毕敬的对她行了举手礼。

□□带来的消息让他心口一紧,西陵境内连月大旱,西陵军虽严刑禁粮,但城内饿殍已堆满西市。

□□递来的牛皮信封沾着血渍,微生鹤听指尖触到信纸时,借着月影夹杂着雪色翻看字迹,冰凉的墨迹刺痛眼眸。

“巴特使稍等片刻,你替我传封书信给阳乌烬,说他的意思,我知道了。”微生鹤听叹了口气。

□□颔首:“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微生将军。”

很快微生鹤听回到帐内提笔了了几句,把信封递给了银翎,银翎懂她的意思,把信转交给了阳乌烬。

阳乌烬展开信件,眼神略有缓和,扬起眉毛带着几分戏弄和自嘲道:“玉京这么个烂地方,养出了几匹好狼,不愧是那老东西的骨血。”

将信件扔给□□,未干的墨痕还带有阵阵清香,□□捡起信件,只见上面写着:

“内外饥荒,我军尚有存粮,明夜戌时,东门三十里林间,分粮四百石,若疑为诈,可率千人押粮,我自卸甲以待。”

此子行事作风与其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心跳几乎停滞,微生鹤听此举,与违抗军令勾通外敌有何区别?

若被即墨青知晓,必是株连九族斩首之罪。

阳乌烬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他不向微生鹤听求助,那么三日后筹不到粮草,茗祯必会借此名,举兵踏破边境防线。

必将哗变。

民不聊生。

这不是他和对方想看到的结果。

微生鹤听独自潜入粮仓,烛火映得粮垛如金山,他却听见金甲下心跳如擂鼓。

“召集微生府死侍,配调齐全粟米、药草、盐砖,明日夜里聚于东门三十里处。”

她对着银翎低语,虎符在掌心渗出冷汗。

银翎闻言跪地叩首:“公子,此乃通敌死罪!若被军法司知晓……”

“若因私粮而斩,鹤听甘愿受刑。”

微生鹤听转身离去,背影如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此事终究漏了风声。

至于闻茵,银翎根本就没想瞒,她也知瞒不住她,更何况多一个能替公子着想的贴心人也好。

“胡闹!”

闻茵闯入主帐时,微生鹤听正将粮单焚于烛火间,见她不为所动,闻茵敛眸皱了皱眉头道:“你可知此举若败露,性命难保?”

她转身,眼底映着跳跃的火星:“战事并非平民百姓引起,君王之间博弈,他们只用坐在高位之上,自有千军万马替其赴死,可那些老弱妇孺何罪之有?若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那可真是折了我的寿。”

她望着她,仿佛看见那个幼时一起站在后山的山坡上立誓要护好玉京的小少年,与此刻执剑守山河的将军重叠。

胸腔里翻涌着陌生的酸涩,她自是知道她的心意,如今要救万千生灵,却需以命相赌。

“那就让我来。”

她和洛明川同时踏入帐中,晴凉月见歉意开口:“并非有意偷见将军谈话,只是阿姐心神不宁,我放心不下,便自作主张跟过来看看。”

洛明川听她这么一说挑了挑眉梢,投机取巧道:“这事怎么能都怪你,我们还不是关心将军和闻宫令,谁让一个比一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肯说。”

晴凉月见取下腰间的药袋,袋中白芷香漫出,似笑非笑道:“微生将军一片善心,但毕竟身份不同立场不同,此事若以赈灾之名而行,未必会有人拿这大做文章。”

微生鹤听蹙眉欲拒,她却已抽出一枚青色铃铛,那是西陵医者身份的信物,铃响之处,百姓如见救星。

这是娘亲留给她的遗物,许多年前,祖母曾携此铃走遍山林草原戈壁,救下数千人,而今,铃音将为“敌”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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