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酽,残月悬于山脊。
帐帘上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光影,冷风呼啸而过,帐外篝火燃的正旺,伴随着几声塞外的狼嚎,里面传来稀稀落落的交谈声。
三人坐在桌前,吕今宜不知从哪掏出桑落酒,倒了三小杯推到她们面前道:“口说无凭,以酒立誓。”
“你们俩可想好了要与我这西陵蛮子结拜?”晴凉月见打量她们片刻,迟疑道。
“啰啰嗦嗦的,你是蛮子,难道我就是什么好东西?你无父无母,我也无母,有个亲爹但还不如没有。”吕今宜闻言笑了笑:“我和阿姐干的这些事,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我还怕你不成?倒是你,上了我们这贼船,可是没有回头路了。”
“也巧得很,我在家中无兄弟姐妹,今日多了两位姐妹,甚好。”闻茵端起酒杯对着俩人道。
“既要结为姐妹,那怎么能不以血相融,我先来。”晴凉月见咬破指尖,滴了三滴血到杯中,郑重道:“愿以肝胆照河山。”
“纵马踏碎阎罗殿,汝等亦会并肩行。”闻茵则拂袖一扫,软剑在掌心轻轻一划跟着滴入杯中。
吕今宜虽怕疼,但也讲义气,拿过闻茵的软剑在小拇指实实在在割了一刀,没轻没重道:“义结金兰,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祸福同承。”
“松心契,天地鉴。”
三人对视一笑,混着血的烈酒豪迈地一饮而尽,将酒杯狠掷于地,残杯碎片蜿蜒如战阵图腾,酒渍渗入砂砾,似为血誓铭碑。
雷声恰在此时炸裂云层,而她们的笑声却比那惊雷更为恣意洒脱,响彻云霄。
三人中吕今宜年纪最大,满了十八,但这脾性不像十八,闻茵就成了老大,晴凉月见年纪最小排老幺。
“小妹,叫姐。”
吕今宜眼睛滴溜一转,理直气壮的轻哼道。
“是吗?”
“你是想被扎两针?刚好我新学的穴位还没拿人试验过。”晴凉月见摸了摸吕今宜的肩膀,让她不禁打了个寒碜。
吕今宜:“不叫就不叫……老这么吓人作甚。”
喝了点酒,吕今宜不胜酒力有些懵懵的,倒头就睡。
闻茵找晴凉月见拿了笔墨,伏在桌上涂涂改改写了几笔,最后觉得不妥又画了个大叉扔到一旁,重新另起了一张纸,拿着笔思虑再三才下笔。
最后写了封信让季渊帮她寄回闻府,闻连起收到信,第二日立马启程进宫面圣,脱了乌纱帽就往地上跪。
“臣闻社稷之安危,臣斗胆泣请圣断!”
闻连起出了名的玉洁松贞,在朝中颇有文人骨,令人信服,此等一跪,让人心生疑惑。
“闻爱卿快快请起,有什么冤屈尽管凑上来,朕一定替你申冤!”
即墨青虽糊涂,但照猫画虎的做做样子也不难。
“边关风雪凛冽,将士枕戈待旦,前日小女寄了家书回来臣才知道,本早该拨付下来的军饷竟然不知于某处被莫名扣留!”闻连起说着说着便弯了腰气的浑身颤抖,愤恨道:“后宫不得干政,小女心疼边境将士,所以就算豁出臣这条贱命,也得禀明圣上!”
“皇上!塞外烽火未熄,百姓翘首南望,盼王师解倒悬而恐饿殍遍野,望遣钦差星夜彻查,掘地三尺亦要追回饷银,抽筋剥皮亦要惩治奸蠹!”
闻连起此刻挺直了腰板,跪坐在朝堂之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即墨青不知在看何处,偏头探了一眼珠帘,帘后女子微微扶额,招了招手,赵衍便识趣的走到跟前将她的口谕传达给皇帝。
“闻爱卿忧心国事,朕已知晓,然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寒了边境将士的心,朕欲擢升何潇专职处理此事,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如何?”
何潇乃是锦衣卫二把手龙头,自是皇家的人,这笔账该怎么处理,闻连起心知肚明,只是现已挑破,无论如何,既已经展现在明面上,现在都得把这件事情解决个干净。
闻连起回应:“陛下圣明!”
随着赵衍一声"退朝",百官如潮水般从朱红门槛退散,朝靴叩击青石阶的声响渐次稀疏。
“闻连起!”萧元义拦住了他,四下无人道:“今日你逞匹夫之勇,那边怕是要把你记恨上了。”
俩人一块拜在洛大学士门下,同窗十余载,科考入朝,又成了同僚,萧元义虽官职高闻连起一头身居礼部尚书,但从未看轻他一分。
用他的话来说,这位老朋友太不懂人情世故,脾气跟块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不愿沾半点脏污,否则入朝多年,同期进来的同僚该升的早升了,只有他还死死钉在高不成低不就的大理寺卿位置上。
闻连起怎能不知萧元义话中有话,缓缓道:“要我做缩头乌龟,那我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萧二,你是知我气性的,若你怕被我牵连,那就离我远些,划清界限为好。”
萧元义在萧家排老二,只有亲近的人才敢这样唤他。
萧元义听了他这话怄气的很,不屑至极:“闻敬驰,你当我是什么人?”敬驰是闻卿的小字。
“我要是这般怕死,何必今日过来和你说这些,只是咱们步入中年,家中妻儿老小得护的住,早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有些事糊涂糊涂也好,别钻那牛角尖。”
那时刚入朝为官,少年儿郎心比天高,一身反骨以为能以笔为枪战四方,最后平凡生活碾碎了英雄梦想,终是弯下脊梁,败给了碎银几两。
“军饷之事是上面的意思,是故意为难微生府,不肯给他那么痛快的拨下来,想挫挫他的士气,你以为没上面的意思,这粮谁敢拦?”萧元义道:“你不该那么莽撞的就冲上去,把这事搅到明面上。”
“我要是不把这事搅到明面上,难不成真让玉京的将士风餐露宿不成?饿出个好歹,谁能拦着西陵蛮子护着玉京朝。”
俩人就站在宫门口的长廊下,闻卿站的笔直,干净整洁的官服的衣角被微微吹起,闻卿道别萧元义上了闻府的马车。
见马车渐行渐远。
萧元义突然想起来十几年,与闻连起并肩踏入宫阙时,他们攥紧的掌心都蓄着同样的火:要扫尽弊政,要让马蹄下的尘土都沾着清露。
岁月骛过,闻卿仍在大理寺的院落啃着冷硬的俸禄,而自己案头的砚台,早已被权贵送来的墨锭养得油光发亮。
风掀帘隙,他瞥见自己影在墙上蜷成鼠形。
闻连起回到府里还未来得及脱下朝服,就被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锦秋叫去了西院。
院内。
妇人身着雪青绸衣衬的人娇嫩,大抵是夫君专情,院里又没妾室通房庶女庶子的叨扰,虽已孕有一女,眼波流转间竟似有少女的娇俏,却转瞬被惯有的矜持压下。
执茶盏时腕间玉镯泠泠作响,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茶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床上未完成的绣样。
那是夫君生辰将至的竹纹袍料,夫君一贯喜欢素色,松竹梅里最喜欢竹,喜欢它的气节,她也觉得竹子就像夫君般,正直虚心坚韧不屈。
祝惜文想起了她初见闻连起的时候,是在自家的书院里。
是个雨天,滴滴答答的雨浸透青石阶,祝惜文跪坐在廊下抚琴,瞟见竹帘外闪过一抹玄色身影,那人正弯腰拾起被风吹落的琴谱。
素白指尖沾着泥水,却小心地将纸页抚平,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认出那是父亲新收的弟子闻连起,三日前院试放榜,这个背着破旧竹箱的书生,以一篇《助农赋》技压群儒,却在谢师宴上默默缩在檐角,连她父亲敬酒时都只垂首称谢,像株沉默的青竹。
他没有带伞转身跑进雨里,湿透的布衣贴在脊背,却仍将琴谱藏在怀中,尽量不让雨水沾染它。
等她再次见到这本琴谱的时候,书规规整整的躺在自己的书桌上,她问下人是在何处寻到的,一无所获,只有她知道,是个呆子送来的。
闻连起夺得解元,拿着大雁来府上提亲的时候,祝父是不愿的,哪怕闻连起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但闻家的家世太差了些,怕女儿嫁过去会受苦,祝惜文只道:“门第何足惧,唯情重千金。”,祝父拗不过女儿,便应了这门亲事。
俩人成婚多年,闻连起从未有过纳妾的心思,哪怕身边的同僚纷纷娶了四五个小妾,但他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祝惜文是整个上京城里为三不多家里没有莺莺燕燕的掌家正牌娘子,你要是问另外两家,那就是微生府的那两个铁疙瘩。
外面都说要不然怎么会是姻亲,门风都是一样的。
梨花木门被打开,男人走进屋里,锦秋识趣的把下人全部赶了出去,自己死死守着院口,夫人和老爷要说些体己话,可容不得外人打扰。
锦秋是祝惜文的陪嫁丫鬟,跟着他们俩从郴州搬来上京城,别人都说自家老爷是个不懂变通的老顽固,在官场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
要她想,老爷才是世界上难得的好男人。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乎?
夫人过得好,她也跟着舒心自在。
“夫人怎么了?板着一张脸,可是为夫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夫人不高兴,为夫先给你赔个不是。”
平日里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此刻笑脸盈盈的和妇人低声做小。
闻连起不动声色的双手搭上妇人的背,手上微微用了点力替她捏一捏肩,顺带帮她缓了缓太阳穴位,让她放松下来。
祝惜文可没有被他哄住,将人推到身旁的椅子上,质问道:“你和茵茵可是长本事了?父女俩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事都敢瞒着我?”
要不是她在书房里翻到了这封书信,她怎么样都是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和丈夫会瞒着自己,做一桩一不留神就会杀头的大事!
“我知你爱多想,要是叫你知道了,定会整夜整夜的睡不着。”闻连起笑了笑:“更何况我人不是已经回来了,你的夫君命大着呢。”
“强词夺理,你每次都是这般说辞,无论多么严重的大事小事你从来都不会与我说,你可曾忘了当初成亲时立下的誓言,夫妻本为一体,现下倒好所有的事只能你承担。”祝惜文瞧着他,老是这番话来诓骗她。
“闻敬驰,你究竟把我当什么?”祝文惜盯着他,闷闷问道。
“自与卿卿结缡,方知何为心尖系千丝,内子贤淑,实乃吾性命所系,怎能以身涉险。”男人贴着她的耳边低低道来。
这般直白的情话,不管多么恼怒的人儿,也不由得红透了脸,举起拳头柔柔敲打他的胸脯,娇嗔道:“你也不害臊,都是当爹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分寸。”
闻连起坐在她旁边,将她的手握进怀里道:“夫人,我的这些话都是出自肺腑。”
“我知道你嫁与我受了许多的委屈,岳丈虽为我的老师,但我闻某人不过一介布衣家境贫寒,他将你许配给我,你跟着我在郴州吃了许多的苦,我既娶你过门,定会护你衣食无忧安稳余生。”
祝惜文将手抽了出来,拧了拧他的胳膊上的肉:“你知道就好,夫妻一体,你好好活着,我才有安稳余生可言,万般难事你都要让我知晓,就算是过不去的事,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熬要好。”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能娶到你是我闻某人此生所幸,幸好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厚着脸皮求着老师把你嫁与我。”
闻连起搂紧娇妻在怀,十分感叹道。
只有祝惜文自己知道,嫁给他,并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真心想嫁给他的。
但是她不会告诉他,她也有着自己的骄傲,她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家,哪有姑娘家还未出阁,就求着外男来娶的。
所以直到现在,闻连起都觉得是老师将女儿许配给了自己。
自己的夫君,她一贯是知道的,像竹子一样开出片片枝叶,为她和女儿遮挡尘埃烟雨,有时候她也会责怪他太拎得清太明辨是非,但祝惜文又深知她就是喜欢他这种文人骨,不肯低头不肯跪权贵污秽,她才是被吸引的一方。
他把自己护在手掌心,她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倘若有一天他遇了难,她亦会与他共赴生死,这是她嫁给他第一日就明白的道理。
龙生龙凤生凤,大犟种生小犟种,想起闻茵,祝惜文又开始头痛,父女俩没一个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