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洞内一片沉默。

两人驻足相对，目光直直交汇，彼此眼中都是锐利而犀利的神色，一时无人移开视线。

“没听见吗？就算你现在放了我，我也不会心存感激。我再问一遍，就算有一天，我真的会杀了你，你也要放过我？”她的话语如雨点一般落入了一片沉寂之中，而姬无夜锐利的眼睛盯着她，好像正试图在她的眼里寻找到些畏缩的情绪。可少年的眼睛在昏暗天光的映照之下像是那亘古黑夜中唯一亮起的星辰，她依旧坦然望着年长者，仿佛有十足的傲骨和底气，任凭对方如何审视打量，乃至摧折，都不会屈服。

“这并不是你的善心在作祟，只是你瞧不起我。”少年冷笑一声，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轻狂与无畏。

冥冥之中，有一丝危险的预感。

“那又如何？”

可她依旧放任自流，身为剑修，此身若利剑，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专心些，此处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多想。我此刻，不会杀你。”

姬无夜不肯再搭理小朋友这种无聊的问题，这很没有意义，没有思考或者深入的必要性。她没有回头，剑刃再次斩落，声音混在风雨里：“废话少说，活下去。”

“吼——”

话音刚落，为首老猴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纵身从高石跃下，带着最凶悍的戾气，朝着二人直扑而来，这场雾隐山的生死困局，才刚刚迎来最凶险的时刻。

“吱——嗷！！”

为首老猴发出凄厉又凶戾的嘶鸣，尖锐刺耳，震得耳膜发疼。霎时间，四周树丛、山石后窜出数十只野猴，灰褐的毛发倒竖，龇着泛黄的尖牙，喉咙里滚出“呜呜”的低吼，爪子刨着碎石泥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疯了般朝着两人扑咬而来。

姬无夜率先迎上，长剑出鞘的冷冽声响刚落，便精准刺穿最前一只猴的咽喉，温热的兽血喷涌而出，溅在她袖口，也溅在旁边的碎石上。那猴子四肢抽搐，发出“吱吱”的哀鸣，转瞬便没了气息。可猴群全然不惧，反倒被血腥味激得更凶，一只只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爪子挠在山石上，刮出刺耳的“咔咔”声，尖利的叫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神不宁。

李晟攥紧焚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头未愈的伤口刚一发力，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湿后背。一只瘦猴从侧面石缝里窜出，猛地扑向她的胳膊，尖牙狠狠咬下，同时发出“叽叽”的凶狠叫声。

高石上的老猴怒目圆睁，发出一声最长最厉的嘶鸣，纵身跃下，粗壮的四肢带着千斤力道，直扑二人，这场近身肉搏的惨烈厮杀，彻底进入了最胶着的生死时刻。

“这群猴子简直疯了。”她强忍剧痛，低骂出声。少年疼得浑身一颤，手腕翻转，剑刃横拍，将猴子狠狠砸在石壁上，猴骨碎裂的闷响伴着一声短促的悲鸣，猴子软软滑落。

“真是秽气！”

她根本来不及喘息，另一只壮硕的猴子纵身跃起，利爪直抓她的脸颊，带着腥臊的风扑面而来。李晟偏头躲开，爪子还是擦过她的下颌，划出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她咬牙挺剑直刺，剑身刺入猴身，猴子却没死，四肢死死抱住剑身，“吱吱”狂叫，其余猴子趁机围拢，有的抓她的衣袖，有的挠她的小腿，尖利的爪子划破衣料，在腿上留下数道血痕，皮肉被抓得生疼。

为什么这些畜生如此癫狂？

可她来不及深思。

“呜——嗷！”

老猴在高石上厉声指挥，猴群攻势愈发疯狂，全然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集中注意力。”

姬无夜剑风凌厉，却也被猴群缠得脱不开身，一只猴子从背后偷袭，爪子抓向她的后颈，她旋身挥剑斩断猴爪，猴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溅落她肩头。她灵力飞速消耗，气息渐渐急促，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剑招依旧狠绝，却难掩身形的滞涩。她目光死死锁住周遭躁动的猴群，声音紧绷又郑重，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警示：“此刻这群妖兽已然彻底疯魔，招招都是不死不休的杀招，你千万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刻也不能大意松懈，务必护住自身要害！”

“我当然知道！”

李晟咬牙，挥剑逼开扑来的猴子，闷声问道：“它们为何这般疯狂，根本不顾生死？”姬无夜沉声道：“想必是山洞中有它们誓死守护的东西，此刻已是拼命之态。”

“什么东西值得一群畜生拼命？”李晟被两三只猴子缠在一起，浑身沾满兽血与泥水，手臂酸痛得快要握不住剑，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沉重的疲惫。猴子的尖啸、悲鸣、嘶吼混在一起，耳边全是嘈杂的声响，爪子抓挠剑身的刺耳声、皮肉被刺穿的闷响、猴子扑咬的风声，交织成一片。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一只猴子趁机扑上她的肩膀，尖牙咬向她的脖颈，李晟猛地仰头，用尽全力将猴子甩出去，随即一剑刺穿其胸膛。

“目前我还不清楚。”姬无夜淡淡地回答。

血液与残肢在脚边堆积，血腥味、野兽的腥臊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呛得人胸口发闷。李晟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肌肉酸痛发抖，伤口被汗水、血水浸得刺痛，握剑的手不停颤抖，视线都开始模糊。姬无夜快步挡在她身前，剑刃横扫，逼退扑来的猴群，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喘意：“撑不住了？”

“不用你假惺惺！”少年倔强地提着剑，硬撑着不肯倒下。

地上躺了一片尸体。

断肢残骸。

两人气喘吁吁地拭去剑上血污，几乎背靠背驻足休整。距离挨得太近，李晟满心抵触，下意识往后退了数步，刻意与她拉开距离。

“结束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呼吸，手上全是伤口，和血。

“休息一下，不一定结束了。”

姬无夜忍着眩晕缓缓起身，背对着她褪去外袍，肌理紧实的背脊裸现于眼前，一对浅凹的腰窝顺着脊背的线条若隐若现。明明是年近三十的修士，多年苦修反倒将肌体锤炼得愈发扎实紧致，早已没了幼时在母亲膝下时那副圆滚滚的胖墩模样。二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她独自长大，亲历前任师尊陨落，又受现任师尊严酷鞭策，层层风霜磨去了稚气，只余下清瘦挺拔的骨相。

她动作迅速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李晟刚刚疑惑，就发现山洞里的那个牙尖舌利的修士醒了在抱怨，“怎么这么臭？一股血腥味？”

她一回首，姬无夜已经收拾整洁。

这些门派的修士，都有这么重的包袱吗？

她穿的是很高领的衣服，深色布料层层叠叠遮住脖颈的伤口，像画本中那种皎白如月、禁欲的仙尊。李晟看她没事人一样，再看自己一身狼狈，鼻子都气歪了，恶狠狠瞪着她，姬无夜已经开始打坐，正在疯狂的吸收灵石，感觉像在玩命。

不过她冷静下来发现刚刚的行为很幼稚，而对方明显更加成熟，没把自己当回事，这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感到挫败不甘。

“什么情况？”

一道明亮悦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带半分戾气，反倒让周遭紧绷的气氛微微一松，李晟警惕看去。

她将仙鹤收入血幡中，如果这个举动会让仙鹤死去也没办法，总不可能让小白落在这群猴子，或者这几个残忍的修士手里。

她将血幡藏好，站在洞口，预备有不对劲就逃跑。

刚被吵醒的欧阳清溪浑身都透着股没骨头似的软劲儿，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只懒懒倚在身后粗糙的山石上，整个人松松垮垮，仿佛连支撑自身的力气都欠奉，她用脑袋蹭了蹭贺蓬莱，强撑着从储物袋掏出清醒丹喂给师姐:“师姐醒醒。”

天际惊雷隆隆滚过，一道刺眼闪电骤然划破夜空，银白光芒笼在贺蓬莱身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驱散了古怪的困意，她动了动手指。

“我们要出发了？”她喃喃道。

风拂得她天青色衣角轻轻扬起，光影里，她面上看着平静淡然，实则浑身酸软无力，难受得根本撑不起身子，只能勉强倚在原地，仿佛随时都会脱力倒下去。

“师姐，我感觉身体不舒服，有点像刚睡了一百天的错觉。”

欧阳清溪想起来，却始终爬不起来，山石棱角分明，后背抵得久了难免硌得难受，她微微蹙起眉尖，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娇气与不耐，稍稍侧身，顺势便往身旁贺蓬莱的膝盖上轻轻一靠，脸颊蹭了蹭柔软衣料，声音裹着未散的睡意，沙哑地唤了一声：“师姐，醒醒，别睡了，有危险。”

旁人或许早已被周遭异动或是暗中手段迷得昏沉，可她不一样。她自小在合欢宗长大，宗门内各式迷药、幻香、淬神灵丹层出不穷，平日里耳濡目染，更是尝过不知多少，早已是家常便饭。经年累月下来，她对这类迷魂惑神之物，早练就了一身远超常人的强悍抗性，寻常迷药对她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半分作用也无。

见到师姐睁眼，她立刻凑近。

“师姐，需要我帮忙吗？”欧阳清溪昏昏沉沉地撑在贺蓬莱膝上，勉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