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为首的一声大叫。

身后粗粝的石粒被猴爪扒得簌簌滚落，带着腥气的寒风擦着耳畔掠过，那只离得最近的野猴弓起脊背，灰黑的毛发倒竖，尖利的爪牙泛着冷硬的光，朝着李晟后心直扑而来，带着势要撕碎活物的狠戾。瞬间，少年后背被抓伤，布料破了个洞。

洁癖剑修瞬间清醒，她忍受着颈间的钝痛。

少年背部辟邪剑感应到危险，忽而一颤，冰冷的剑气割开猴子的爪子，渗出血珠，与此同时，姬无夜颈侧被少年淌下的温热鲜血糊住，发丝被血液缠在一起，在冷雨里晕开两道刺目的红。

“松开我。”

姬无夜腕间青筋依旧暴起，驭剑的手不住发颤，昏沉感还在撕扯神智，可眼底的冷厉却半分未减，死死盯着眼前疯魔的少年，喉间的伤口疼得发麻，却依旧咬牙撑着最后一丝灵力。

“唔……药！”上方的傻子口齿不清的反驳。

这时李晟和姬无夜，彼此依旧死死缚住对方的手脚，一时间都动弹不得。

“小孩，你真的在找死吗？”面容英挺的剑修微微蹙眉，眉骨绷紧，两道长眉向眉心拢起，墨色的眉添了几分郁色。

别这么叫，恶心。

李晟却像是感受不到身后的杀机，也感受不到心口前的致命锋芒，识海的剧痛与积攒已久的恨意裹挟着她，齿间愈发用力，腥甜的血气灌满喉咙，她死死盯咬着姬无夜的血管，喉间挤出破碎又疯狂的嘶吼。

她的双眼赤红，姬无夜瞪大眼睛，刚要仔细观察。

寒风卷着细碎冰霰直直撞来，一片纯白骤然贴在青年剑修的眼球表面。

那黝黑的瞳孔骤然一缩，眼白瞬间绷紧，湿润的角膜上，雪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冰凉顺着眼表神经炸开，细密的寒意刺得眼尾迅速泛起薄红。睫毛颤动，未融的雪粒粘在睫尖，凝出细碎白光，融化的雪水在眼窝积成一汪清冽，顺着下眼睑缓缓滑落，将漆黑瞳仁浸得透亮，冷意直钻眼底，连视线都蒙上一层转瞬即逝的白雾。

她用力眨了眨眼。

她定睛一看，对方眼睛是正常的，那一丝疑虑悄然消失。这样的情况十分可笑，若是被敌人知道了，保不齐会庆祝一番。

雾气朦胧，有点看不清山洞深处。

她担心两个师妹醒了看热闹，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服了软，她又不是杀人魔，说起来，这场滑稽的事，也怪自己处事风格太过强势，得罪了个硬骨头。

“你冷静下来。”她松开了桎梏少年的手脚，“解决了这件事，你有的是机会报复我。”

一滴血沿着啃咬她致命处的少年伤口的边缘坠下去砸在青年雪白的脖子上，白与猩红，极为刺目。

她脖子上的鲜血红得炽烈、黏稠，从少年的尖牙之间涌出来，像剖开颈间生生剜出的朱砂，又似燃到将熄的焰芯，在半空里凝出一道艳得刺目的弧，脆生生砸落，溅开一点触目惊心的绯色。她撑着剧痛想要起身。

……算了。

再怎么看这个人最多也就十几岁，已经快三十岁的剑修疲倦的叹息。

贺师妹说得不错。

最近果然是快要失控了，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地做出了一系列不可理喻的事情。

她闭了闭眼睛，做心理准备。

“是我错了，你放开我。”她叹息着。

“你清醒一点好吗？”

话音未落，新来的猴子不知天高地厚，爪已然触到李晟的肩头，尖利的指甲瞬间撕破衣料，嵌入皮肉，带来一阵钻心的疼。与此同时，姬无夜眸色骤变，顾不得周身酸软，拼尽残存的灵力猛地抬手，掌心凝出一道淡蓝灵力，狠狠拍向李晟身侧，硬生生将她朝着旁侧拽开半寸。

“小心身后！”

厉声喝斥炸开在雨幕里，李晟被这股力道拽得身形一偏，在背脊尖锐的疼痛里，猴爪擦着她的肩胛骨划过，带起一道血痕，扑了个空的野猴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落在泥水中，龇牙咧嘴地盯着二人，幽绿的眼底满是嗜血的疯狂。

这一瞬的偏移，姬无夜趁机抽回抵在李晟心脏附近的辟邪剑，剑刃划过雨水，血液滴落在雨水里，带起一串冷冽的水珠。“把她们叫醒。快走，离开这里。”

话音落地，无人理会。

她强撑着从泥水中起身，赤红衣袍沾满泥污，湿发贴在颊边，颈侧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可周身已然重新凝聚起冷锐的剑气，即便灵力虚浮，依旧挡在了李晟身前，目光死死盯着不断从岩壁缝隙中涌出的猴群。

她看不见身后少年那迷茫的眼睛。

越来越多的野猴从阴影里窜出，密密麻麻的身影将洞口团团围住，尖啸声此起彼伏，盖过了风雨的呜咽。为首的老猴从洞顶跃下，落在一块高石上，手中那根沾血草茎被狠狠攥断，它猩红着双眼，朝着群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瞬间，所有野猴如同得到指令，纷纷弓身，朝着二人猛扑过来。

李晟摔在泥水中，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识海的剧痛稍稍缓和，终于从失去理智的恨意中清醒几分。她看着挡在身前的绯红色身影，那身影明明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背，周身剑气纵横，将扑上来的野猴一一斩落，剑刃上很快便沾满了猴血与泥水，愈发冷厉。

方才她激愤之下咬出的伤口还在淌血，温热的血珠滴落在泥水里，晕开点点绯红，李晟看着姬无夜微微颤抖的手腕，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昏沉，心底骤然一紧。

她忘了，忘了这满洞昏迷的修士，忘了这群虎视眈眈的邪异猴群，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恨意，险些将自己推入死局。

如果意气用事，死在这里，母亲怎么办？

焚天剑还掉在洞口不远处，李晟咬着牙，不顾浑身的酸软与伤痛，手脚并用地朝着剑的方向爬去。泥水沾满脸颊，血珠混着雨水滑落，她攥住剑柄的瞬间，掌心的灼热再次驱散周身的寒意，猛地起身，挥剑斩向一只从侧面偷袭姬无夜的野猴。

剑风凌厉，带着焚天剑独有的灼热灵气，瞬间将那野猴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没了气息。

姬无夜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冷厉取代，没有多说半句，二人背靠背站定，一红一黑的身影在风雨与猴群的围攻中，堪堪稳住身形。

“欧阳清溪，醒醒！”她施展术法，雨水被搬运到她头顶，倾泻而下。

剑气与灼热的灵力交织，挡下一波又一波猴群的扑杀，野猴的尖啸、剑刃的破风、雨水的砸落、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山洞内昏迷的二人依旧毫无动静，唯有洞外这片方寸之地，成了生死厮杀的战场。

姬无夜颈侧的伤口越来越疼，灵力消耗殆尽，身形愈发踉跄，她靠着李晟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别再发疯，护住要害部位，等猴群散一些，我们便撤进山洞。”

“……”

李晟没有反驳，攥紧焚天剑，挥剑斩落扑来的野猴，雨水打湿她的发丝，遮住眼底的情绪，只余下狠厉与清醒。她能感受到身后姬无夜微弱却依旧坚定的气息，能感受到对方源源不断传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温度，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恨意，此刻竟被这生死关头的并肩，搅得乱了心绪。

又一只野猴朝着李晟受伤的后背扑来，姬无夜想也没想，侧身挡在她身前，辟邪横劈而出，硬生生拦下这致命一击，脖颈伤口崩开，血渍再次染红衣料。

“多管闲事。”李晟皱眉嘀咕。

李晟偷看一眼，视线恰好落在姬无夜面上。她自己眼型偏圆，瞳色浅褐，总是带有几分无辜柔和，可目光一触及对方的眼，便微微一滞。姬无夜眼型细长，眼睫微垂，过于凌厉，眉心一点鲜红。两道视线无声相触，下一秒，默契挪移开，各自皱眉。

“站在我身后。”她习惯性地像叮嘱和她一起出任务的同门师妹一样，举着剑站在前头。

“不要！”很快就被拒绝。

“……”

两个立场相悖的年轻修士的手中剑却更快，姬无夜直接刺穿了另一只扑来的野猴，背部却下意识地朝着李晟靠近了几分，用自己尚且能撑住的身子，挡住了大半猴群的攻势。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待的久了，她周身的灵力成倍成倍的在被抽离，现在她只想速战速决。

经过她的一番观察，这个少年的情况反而更好。看来这古怪的地方针对高阶修士的压制更强，难道是一个什么小秘境？所以才会有凶残的猴群拦在这里。

现在所有人都不清醒。

如果这个看起来活力满满的家伙起了什么坏心就糟糕了。

所谓风水轮流转，居然这么快。

姬无夜生性高傲，更是不愿露怯，更别提屈居人下，沦为弱小的人砧板上的鱼肉。

雨势越来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猴群的围攻却丝毫没有减弱，为首老猴蹲在高石上，死死盯着二人，幽绿的眼眸里，翻涌着势要将他们撕碎的执念，随时准备发起新一轮更猛烈的扑杀。

李晟喘着粗气，靠在姬无夜身后，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同样的血腥味与雨气。

“我依旧讨厌你。”风穿洞而过，带着寒意绕着周身盘旋，呜咽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来回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