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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赠披风

贺蓬莱摇头:“让我缓一下。”

山洞暗处,几只野猴正探头探脑,吱吱轻叫着围拢。贺蓬莱的母亲,是修仙界最令人忌惮的鬼医圣手,一手医术可活死人、肉白骨,一手毒术却能灭一城、绝一族。世人皆知她亦正亦邪,恶名远胜善名:曾因被邪修惊扰闭关,一夜之间毒杀整个山门,鸡犬不留;也曾为炼一味禁药,掳走宗门天骄抽魂炼髓,连正道大能都敢随意拿捏;更有传闻她视人命如草芥,一言不合便施毒咒,让人生不如死。正邪两道提起她,无不是又怕又恨,却又无人敢轻易招惹。

不过自从贺蓬莱拜入剑门、与家中彻底决裂之后,她那位声名赫赫的母亲便在修仙界彻底销声匿迹。有人猜测她早已陨落,也有人暗传她是被当年结下的众多仇家联手算计,从此再无半点音讯流传世间。

她怎么又想起了那个如同暴君般的母亲?其实她恨她,恨这个天资卓绝、自私自利、唯我独尊的女人。在她耀眼的光辉之下,身为女儿的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永远无法崭露头角。

她咬了咬口腔内部的肉,强行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贺蓬莱收回思绪,她自小受尽苦楚。

周身有承自母亲的毒药浸泡过的攻击性,又出身这般威名赫赫的医修世家,身上常年带着清和药气,群猴对她极是亲近,只安安静静蹲在石上观望,丝毫没有攻击之意。

她本来打算坐视不理。

可偏偏有只顽劣小猴,猛地一跃跳上欧阳清溪的脑袋想靠近她,尖利的爪子在她头皮上狠狠挠了一下,这小姑娘是她带着长大的。

欧阳清溪傻子一样,不躲。

“你傻啊?”贺蓬莱怒斥一声,眸光一闪,把猴子赶开,扭过头拽住她的衣领往旁用力一扯,立刻把人从自己膝上掀下来,眯着眼往她身下瞥了瞥:“需要是需要,不过换个姿势会好一点,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不会一拳让你痛得厥过去。”

“哪来的坏习惯,动不动就往人膝盖上躺。”她理了理衣襟,趁着这口气,松快松快。

她独立又潇洒,不喜欢大孩子了还黏黏糊糊。不过这家伙屡教不改,很是粘牙。

“不嘛!”

“我是你师妹,躺一下怎么了?本来就不舒服嘛,又不是我自己想睡,就是困困的呀。”小孩撅着个嘴耍宝,看起来傻乎乎的,气得贺蓬莱想笑。

“行了。”她袖子一甩,不愿再纠结这个话题。

“你别管我。”

贺蓬莱原本坐着,此刻缓缓半蹲起身,一手扶着石壁,天青色的衣袖随动作轻晃,慢慢撑着站直。她乌沉的眼眸仿佛永远掀不开波澜,“我有保命的手段,你不用操心我,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小猴子或许不会伤害我,我很招动物喜欢。”

“奥!”调皮的师妹笑嘻嘻的。

她看了难受,缓了半天,才回头看了一眼姬无夜,对方依旧在打坐。

师姐简直是……永远都这么平静,有她在,每一次的任务都会化险为夷。

每一次,回头看见姬无夜在,都会安心许多。

李晟肩头的伤口被雨水浸得生疼,焚天剑在手中泛着灼热的红光,将扑到近前的野猴一一斩退。她余光瞥见山洞内醒过来的人,眉头紧蹙。眼看姬无夜打坐不过片刻,灵石的灵力被疯狂吸入体内,却也只是勉强稳住溃散的灵息,经脉被湍急的力量冲撞得剧痛,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她心下有了些新想法,她看向外面的雨幕,地上很多猴子的尸体,这下,没有猴子再过来了。

贺蓬莱冷眼瞥着,没再多言,乌沉沉的眸子扫向四周蠢蠢欲动的猴群。那些猴子忌惮她身上的气息,虽不敢轻易上前,却也没有散去,为首那只老猴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洞内众人,喉间发出低沉的威胁嘶吼,周身猴群愈发躁动,爪牙摩擦的刺耳声响混着风雨,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洞里有什么?

少年单薄的脊背几乎失去知觉,可她不敢毫无芥蒂的靠近这几个人。她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直觉,她相信自己的危险预感。

娘说的对,修士都是狡黠的老不死成了精。

万万不可放松防备。

狂乱飞舞的雪花被暴风夹裹着,在黑夜里肆虐。整片森林的枯枝干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枝桠被大风狠狠扯得呼拽乱颤,积雪簌簌从枝头抖落,断枝咔嚓作响,撞入深雪。天地昏暗,四周唯有狂风呼啸与枝桠摩擦的尖鸣,人和猴群就在此间静静对峙。

趁此机会,众人歇了一口气。

欧阳清溪忽然偏过头,脆生生问了一句:“喂,你叫什么名字?”

李晟几乎是脱口而出:“李三。”

她已经习惯了撒谎。

这样一个简单又简陋的名字,果然让人瞬间没了谈性,几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李晟倚在洞口石壁旁,墨色长睫被雨水濡湿,凝成几缕细碎的湿痕,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她的眉形利落锋利,眉峰微蹙,沾着水珠的皮肤泛着冷白,被冷风一吹,更显单薄紧绷。

她独自警惕环顾四周,确认暂无猴群逼近,才迅速取出伤药,低头处理伤口。颈间、肩头与后背的伤口被泥水浸得泛白,皮肉微微发皱,手臂上青筋因隐忍疼痛而根根暴起,指尖动作稳却发颤。全程一言不发,只垂着眼默默包扎,像一头受了重伤、避开同类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倔强又孤冷。

“你受的这些伤好像有些严重了。”欧阳清溪偷偷看她,别扭道:“喂,李三,你冷不冷?”

雨水顺着少年凌乱的发丝往下淌,额前碎发黏在脸上,混着泥水与冷汗,狼狈得不成样子,可是,她没接话。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看起来更加狼狈,却有一种生命力。

少年后背到心口那道伤本未愈合,方才一番疯挣与缠斗,伤口再次被狠狠扯开,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渗出来,将内里衣料浸得又湿又沉,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转身,都牵扯得筋骨一阵抽痛。心口处更是阵阵发闷发疼,像是有钝器在里头反复碾磨,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刺痛。

看起来就很痛。

她肩头新添的抓痕火辣辣地烧着,泥水渗进伤口,又冷又涩,可她连抬手擦一下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焚天剑,任由一身黑衣沾满泥污与血渍,在风雨里微微喘着,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疼痛。

刺骨的寒风像是带着冰刃,无孔不入地钻进皮肉,李晟咬着牙,草草将身上的伤口包扎妥当,指尖早已冻得僵硬,连系绳结都费了不小的力气。她不敢耽搁,颤抖着从储物袋里翻出几件厚实些的衣物,一层层胡乱套在身上,单薄的布料勉强裹住身躯,却依旧挡不住深入骨髓的寒意,只能暂且缓过那股冻得浑身发麻的难受劲儿。

洞穴外的异动越来越明显,不止是方才纠缠的猴子,雾隐山里更多嗅到异常气息的野兽,正循着动静慢慢朝这边靠近,低沉的嘶吼、爪子刨地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或许,这里有什么吸引它们的存在,我们去里面看看。”

危险常常伴随命运的馈赠。

修仙者深以为然。

姬无夜等人当机立断,不再犹豫,当即转身朝着洞穴更深处疾驰而去,试图寻得一线生机。

可越往深处走,洞穴空间越发狭窄,两侧石壁逐渐向内收拢,一道狭窄的石壁夹缝横在眼前,缝隙窄得堪堪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通过,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让同行人一同藏身躲避。

李晟紧跟在姬无夜身后,此刻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身后是不断逼近、凶性毕露的山中野兽,身前是难以通行的夹缝,退无可退,进无通路。她瞬间脊背绷得笔直,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下意识地侧身紧贴住冰冷的石壁,后脑勺牢牢抵着粗糙的石面。

森冷的凉意毫无阻拦地透过层层衣物,缓缓渗进皮肉,再钻入骨头缝里,冻得她浑身一僵,极致的危险与寒冷交织在一起,瞬间刺激得她肾上腺素疯狂飙升,每一根神经都绷成了弦,时刻警惕着身后扑来的危机。

欧阳清溪灵力越来越少,只觉得冷嗖嗖,换好衣衫,忽的想起外头天寒地冻,气候更是怪异反常,竟飘起了雪。这同龄少年本就看着弱,又身负重伤,这般天气定然难以御寒。她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素白披风递了过去,衣缘缀着一圈柔软毛领,看着暖意十足。

李晟从前本是顶开朗的性子,幼时在村里,有姐姐护着,有妹妹陪着,娘亲守在身边,日子也算过得快活自在。

可如今,她却总带着几分拘谨,浑身竖起尖刺,防备着一切可能到来的伤害。离开了娘亲,离开了故土,再也没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了。

她自己也总感觉浑身绷着难受。

她眼睛有些发酸,看了一眼那精贵的毛茸茸的刺绣披风,她摇摇头,拘谨的板着脸。她微微侧首不再看那毛茸茸的东西,低声推拒:“不必。”欧阳清溪眉峰微蹙,也不多言,径直将那件带毛领的白披风随手一抛,轻轻落在了李晟身上,语气清淡却不容推辞:“披上,在场的修士之中就你最弱,别冻病了当个累赘。”

“……不用,我不冷。”她习惯性的辩解。

少年被她这话刺得心口一紧,眼眶瞬间泛红,一双眼生生憋得通红,分明是被这番刻薄话语狠狠羞辱,却无力辩驳,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袖口,手指冻得僵硬发白。贺蓬莱跟在姬无夜身边,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们本就不熟,不用特别照顾我。”她很快恢复语气平和,只是下意识垂着头,双肩微微佝偻,并非天生卑微,只是长久以来习惯了独自承受,一时难以坦然接受旁人的好意。

欧阳清溪嗤笑一声:“好心当成驴肝肺,爱要不要,不要就扔了。”

披风落在地上,弄脏了一大块。

少年家境本就清贫,哪里舍得将东西随意丢弃,只得木然地半蹲在地上,把厚实漂亮的披风捡起来抱在手中。

她弯着腰起来,慢吞吞地低声道:“谢谢。”

没人在意,她耳朵有些红。

那一声谢谢轻得像风,几乎要被洞外呼啸的风雪卷走。

穿过狭窄的洞拐角,四下更显幽暗逼仄。嶙峋钟乳石自洞顶参差垂落,尖锐石笋从地面破土凸起,高低错落挡在路间。几人放轻脚步,鞋底擦过湿滑青石,脚步声错落沉闷,在空旷的山洞里轻轻回荡,与岩壁上不断滴落的水珠声交织在一起——“嗒……嗒……嗒……”,一声慢一声,清泠又空旷,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

“别自作多情了,谁关心你啊?”

欧阳清溪本已走远了,突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不耐烦似的哼了一声:“啰嗦。”

李晟抱着那件柔软暖和的披风,指尖隔着布料触到细腻的毛领,一阵陌生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长到这么大,穿的从来是粗布麻衣,打满补丁,何曾碰过这样精致柔软的东西。怀里沉甸甸的,不只是衣物,更是一份她从未奢望过的关照,让她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竟悄悄松了一丝。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慢慢展开披风,裹在了身上。

毛领贴着脖颈,瞬间挡去大半刺骨寒风,连身上的伤痛都仿佛轻了几分。她垂着眼,把下巴微微埋进领子里,遮住自己泛红的眼角。温暖的感觉,像母亲的怀抱。

不知不觉,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贺蓬莱与姬无夜已停下交谈,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了过来。

“你身上是不是很痛?”欧阳清溪问。

她回身望去,姬无夜亦随之侧目。

钟乳石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落在她深色衣袍上,暗纹在昏暗里泛着细碎微光,一闪一闪,在幽深洞内格外醒目。她眉目冷峻,额间一点朱砂艳得惊心,面部线条锋利利落,轮廓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黑发柔顺披在肩膀上,青年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与欧阳清溪那般上挑凤眼有几分相似,换作旁人,这般眼型多半自带风情,可在她身上,却硬生生将千里桃花潭冻成了万年玄冰。

同门二人皆是冷脸,欧阳清溪的冷里藏着显而易见的轻蔑,而姬无夜的冷,却半点心绪不露,瞳水冰凉,凝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整个人挺拔冷硬,如覆雪寒峰,孤高难近。

被这样两道目光一同落在身上,李晟心头微紧,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我没事。”

姬无夜看向她时,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贺蓬莱抱着胳膊,看三个人像在看戏,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淡淡收回目光,转向那道狭窄石缝:“我先过去探路,你们依次跟上。”

“好。”

洞内愈发昏暗,深处隐隐传来潮湿的风响,夹杂着远处野兽越来越近的低吼。李晟攥紧了身上的披风,又握紧了手中焚天剑。

昨晚在山洞里昏过去,欧阳清溪本就心气郁结,一醒过来浑身都带着火气。贺蓬莱走在最前面开路,李晟跟在后面慢悠悠看热闹,目光时不时扫向她俩。

姬无夜眉头微蹙,淡淡催了一句:“走快一点。”

欧阳清溪当即嗤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走快些走快些,你就知道催!昨晚在这儿差点出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上心?现在倒来管人家走路快慢了!”

“是谁冲动行事打伤了人啊?”她嘀嘀咕咕,倒不是心里偏向了这个陌生的少年,而是习惯性的想跟师姐作对。

姬无夜充耳不闻,只继续往前。

姬无夜充耳不闻,依旧往前迈步。欧阳清溪更来气,跟在后面不依不饶:“装什么通情达理,明明心里也不痛快,偏要摆出这副无所谓的样子给谁看?我就不快,你能耐我何?”

她说着,后退几步,等着慢吞吞的李晟过来,她嘲讽的笑:“李三,别理她,我们慢慢走。”

姬无夜依旧不理,她便一路嘀嘀咕咕,变着法子顶撞。自打入门以来,她几乎每一次和姬无夜碰面都要争执不休,偏偏姬无夜素来冷淡,多半时候只当没听见,任由她一人在旁吵吵嚷嚷。说到底是如今欧阳清溪实力渐强、羽翼渐丰,早已不是刚入剑门时那个畏惧姬无夜、对她敬畏有加的小师妹。

在鹤仙君逝世后,不知怎么的,欧阳清溪讨厌起姬师姐。

在她眼里,在师尊死后,转投了老剑仙门下的姬师姐无疑是背叛了师尊。她如今变着法子顶撞姬无夜,哪怕对方不理不睬,也要句句紧逼,非要让这位清冷修士心里不痛快,她自己才觉得解气畅快。

私下里,贺蓬莱说过她,说不听也就罢了。

其实那只是几句谣言罢了。

也不知道欧阳清溪怎么就听见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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