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处的湿寒之气渐渐消散,刺骨痛楚大幅减轻,灵力流转也愈发顺畅。
想起此前鬼市中的凶险遭遇,李晟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满心不甘——那株灵仙草灵气精纯充沛,显然鬼市深处定还藏着更多奇珍异宝,这般狼狈退走,实在太过可惜。
她抬手揉了揉仍隐隐作痛的肩头,指尖反复摩挲着焚天剑冰凉的剑柄,暗自盘算:此番吃了暴露生人气息的亏,下次再去,便用储物袋里唐离留下的邪物件遮掩气息。
昨天那身衣服鬼市的都眼熟了,她得换一身。
待伤势稍缓,便再潜鬼市,专走偏僻小径避开喧嚣,既要稳稳取走灵仙草,若见着其他珍稀好物,也绝不轻易放过。
靠在冰冷石壁上,李晟指尖攥紧怀中墨色玉佩,冰凉玉质贴着掌心,将纷乱心绪渐渐稳住。
如果是师尊面对这些,她只需要一剑,就可以扫平这个地方。
“小白……”
那么,师尊的鹤也不会受伤。
她有些失落。
心慈手软,是做不了师尊那样厉害的人的,也杀不了傅宣那个狗东西。
“小白……”
她给鹤喂了丹药疗伤,把她放了出去,念念不舍的叮嘱鹤要小心。“小白,我怕你跟着我会受伤,你先去觅食吧!”
仙鹤蹭了蹭她的头顶,飞走了。
她抬手摸向腰间,指尖触到那只玄色储物袋——这是此前与傅宣交手时,从其同党唐离身上夺来的,此前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此刻借着白帝玉佩散出的温润灵光,她扯开袋口随手一倒,各类物件哗啦啦滚落,在青黑石面上铺了一片,竟藏着不少寻常仙门难寻的异宝,看得她眸中瞬间亮了几分。
最打眼的是三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与一面森然邪异的血幡。
这是什么东西?少年拿在手里研究片刻。
令牌边缘刻着扭曲的血色纹路,隐隐透着阴寒煞气,绝非正道仙门所有,倒像是某种邪祟势力的信物,触手时能感觉到一丝诡异的吸力,似在牵引着周遭凉气。
那血幡幡杆是千年阴槐所制,漆黑如墨,杆身刻满血色咒纹,纹路间渗着暗红血渍,似是常年浸染生魂精血,触之冰寒刺骨,还能隐约感受到内里翻涌的鬼煞之气。
幡面宽大,呈暗沉的绛红色,布料粗糙厚重,布满干涸的血痂与诡异符文,符文以怨魂之血绘就,隐隐透着微光,风一吹便猎猎作响,似裹挟着万千怨魂的呜咽与嘶吼,听得人神魂发颤。幡面中央绣着一尊狰狞鬼首,獠牙外露,眼窝嵌着两颗猩红鬼珠,似能勾人魂魄,周遭还缠绕着若隐若现的残魂虚影,黑气缭绕间,尽显凶戾狠绝。
幡顶系着九缕干枯长发,末端坠着九颗惨白头骨,大小不一,眼眶空洞处泛着幽绿鬼火,稍一碰触,头骨便碰撞发出“咔哒”脆响,寒气四散开来,连洞壁凝结的霜花都似厚了几分。
令牌与血幡旁堆着几瓶瓷罐,封口处缠着黑布,揭开一角便飘出浓郁的腥甜气息,罐内是暗红浓稠的汁液,细看竟浮着细碎的灵植碎末,并非寻常疗伤丹药,倒像是用邪法炼制的淬体药液,却能短时内暴涨灵力,是旁门左道惯用的险招。
除此之外,还有一叠泛黄的古籍,书页边缘早已磨损,上面记载的文字晦涩难懂,夹杂着不少诡异符文。
翻到其中一页,竟画着鬼市祭坛的粗略图谱,标注着几处隐蔽入口,还有关于“以魂易宝”的诡异规矩,想来是唐离往返鬼市的秘录,对她下次再闯鬼市大有裨益。
要把这地方找到,恐怕有能用的好东西。
古籍旁散落着数枚形状怪异的晶石,并非寻常莹白灵石,而是泛着暗紫光泽,石体内似有黑气流转,注入灵力后竟能散出隐匿气息的薄雾,恰好能应对鬼市中鬼魅的探查,正是她此刻急需之物。
更有几件精巧的邪异法器:一柄短匕,匕身刻满噬灵纹路,寒光凛冽,似能吸食生魂;一串骨珠,每一颗珠子都取自不同鬼魅的头骨,戴在身上或许能混淆鬼魅感知;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黑陶小鼎,鼎底刻着献祭符文,竟能炼化煞气为己用,虽是邪器,却威力不俗。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零散的冥钱、淬毒的银针,甚至几株带着煞气的邪异灵草,皆是正道仙门绝不会沾染的物件,显然是唐离常年积攒的私藏。
李晟俯身翻看,指尖划过那本鬼市图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手将暗紫晶石、骨珠、图谱与那面血幡一同收好——这血幡虽邪异,却能克制鬼魅的利器,闯鬼市时必有大用。
她又拿起那瓶淬体药液掂量片刻,虽知晓其副作用,却也没丢弃,绝境之中,这便是保命的底牌。
将其余物件重新收回储物袋后,李晟握紧手中的暗紫晶石,指尖注入一丝灵力,果然有淡薄黑雾萦绕周身,将她的生人气息掩去大半。
“倒是歪打正着,这唐离的储物袋,竟藏着这么多闯鬼市的利器。”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先前的狼狈与后怕彻底消散,眼底只剩势在必得的坚定。
百鹤早为她在储物袋备了衣裳,质地远超普通衣物,寻常刀枪皆不能伤。
她褪去染血污衣,换了件松烟青软缎劲装,衣领收口服帖,颈线利落分明,墨青窄带束腰挺拔,左悬焚天剑,右挂储物袋。从没穿过这般精良的衣裳,心底悄悄雀跃,活动手脚时身姿轻快,收袖露银护腕,青布软靴裹踝,抻肩展臂全无滞碍。素衣映寒剑,清飒凌厉,十三到十四不过一载,身子骨愈发舒展挺拔,个头拔高,面颊软肉尽消,棱角渐显,端的是一位俊朗挺拔的少年剑修。
有了这些物件傍身,下次再入鬼市,既能隐蔽行踪,又能凭血幡应对鬼魅阻拦,那株灵仙草十拿九稳,说不定还能顺着图谱寻到更深层的秘密,查清黑袍人的踪迹。
洞外寒风依旧呼啸,洞内灵光温润,李晟将储物袋系回腰间,握紧焚天剑,闭目凝神调理伤势,体内灵力在灵石滋养下缓缓复苏,每一寸经脉都透着暖意。
歇息到再次天黑,待气息愈发平稳,她再度催动暗紫晶石掩去活人气息,循着此前的入口纹路,悄然跃入鬼市。
此番她愈发谨慎,借着往来鬼魅的身影巧妙遮掩,脚步轻缓如猫,目光一边扫过沿途摊位搜寻宝贝,一边警惕留意着此前围堵过她的鬼魅,生怕再生事端。
行至深处,雾愈发浓重,空气里的腐腥气也更甚,周遭死寂得压抑,连鬼魅的低语声都渐渐消散,只剩风拂过枯骨的簌簌声响。
呜呜……
白雾寒冷。
雾气深处,百鬼夜行。青面厉鬼扛着断骨开路,披发女鬼哭嚎着浮在空中,无数小鬼窜来窜去啃噬残肢,鬼哭狼嚎震得人耳膜发疼,黑沉沉的鬼潮裹挟着刺骨寒气,浩浩荡荡往这边涌来。
忽然,一阵细若游丝的啜泣声穿透浓雾传来,李晟心头一动,循着声音缓缓前行,转过一处堆满枯骨的拐角,眸色骤然一沉——百鬼已至眼前。她不及多想,猛地侧身翻入枯骨山凹陷处,屏息敛气,将自身气息压得如同死寂的骸骨。
几只小鬼凑到近前扒拉枯骨,指尖险些碰到她衣袖,李晟握剑的手沁出冷汗,直至鬼群尽数远去,雾中只剩零星鬼哭,她才缓缓起身,眸底冷光乍现。
她穿过了这些东西。
这里很明显不是昨天那条街,也不知道昨天那些鬼会不会在这里。
前方空地上,赫然摆着数只黑铁牢笼,笼身刻满诡异的锁魂符文,透着森森寒气,其中一只牢笼里,正蜷缩着一道身着残破大红嫁衣的女鬼。
她肌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勒痕与磨伤,凌乱发丝沾着暗红血污,发间嵌着半截断裂的素银簪,面容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李晟看着她的脸,觉得她有些像记忆中已经有些朦胧的姐姐李岚,面颊瘦削,有些营养不良一样的没有血色。
这瞬间,她起了怜悯之心。
女鬼双眼半睁半阖,眸光涣散如蒙薄雾,唯有细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溢出,她佝偻着身子缩在笼角,双手死死攥着嫁衣边角,指尖泛白得近乎透明,浑身透着一股深入魂魄的茫然与死寂。
玄铁锁链紧紧锁着她的脚踝,一端深深钉在笼底,稍有动弹便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却始终难唤醒她眼底的混沌。
笼外,一个满脸横肉的恶鬼正叉着腰高声吆喝,身旁立着两个手持骨鞭的小鬼,语气贪婪又嚣张:“上好的生魂!干净无垢,炼药、献祭、配冥婚皆可用!五十叠纸钱,或是等价宝贝,先到先得,绝不议价!”
配冥婚,这些畜生。少年神色狰狞,心中若熊熊烈火燃烧。
女子生前没有善终,死后也不能好过么。
这些畜生东西,一定要拿他们祭旗……反正,他们也活够了。
路过的鬼魅纷纷驻足打量,有人皱着眉低语:“这魂虽纯,却瞧着浑浑噩噩,怕是魂力受损严重,不值这个价钱。”
恶鬼顿时瞪圆了眼,粗声反驳:“纯魂本就娇弱,带回养上几日便能恢复,这价钱绝对值当,错过可就没了!”
女鬼被这声呵斥惊扰,肩头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啜泣声轻得几不可闻,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麻木,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
像一个幽魂,即将消散于天地间。
李晟躲在枯骨之后,心底怒意渐渐升腾——这般孱弱的魂魄,竟被当作货物随意叫卖,实在可恨。
如果姐姐一个人在外面,遇到了这种人怎么办?
可恨!
可恶!她暗暗咬牙。
她悄悄打量那吆喝的恶鬼,察觉其修为不算顶尖,不过是仗着几分凶横横行,若出其不意出手,既能救下女鬼,说不定还能从恶鬼处夺得宝贝,倒是一举两得。
恰逢那恶鬼拦住一个路过的老鬼极力推销:“老鬼,这生魂炼药最佳,五十叠纸钱买下,保你半月内突破瓶颈!”
老鬼捻着胡须犹豫片刻,从怀中摸出一物:“四十叠纸钱,再加这块噬邪骨牌,换不换?”
恶鬼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应下,李晟已悄然跃出藏身处,焚天剑骤然出鞘,寒芒如电,直逼恶鬼后背。
“休想得逞!”
凌厉剑风裹挟着精纯灵力,划破浓雾,转瞬便至恶鬼身后。
恶鬼猝不及防被剑风扫中肩头,疼得惨叫一声,猛地转身怒喝:“哪个不知死活的野鬼,敢坏老子的生意!”
腥腐气裹着惨叫漫溢,污血浸了青石板,孤魂野鬼穿梭此地。众鬼回头,少年一身墨青劲装束腰挺拔,手握剑柄,银护腕在诡火下泛冷光,软靴踩过黏腻血污。
发冠高束,双目亮如出鞘寒剑,竟是这血腥市井里唯一的异类。眼力尖的魔修隐在鬼中,低声道:“莫是个剑修!”
李晟一声冷喝:“我非万不得已不杀人!你把她交给我,今日便罢,否则剑下无情!”
李晟上前一步,稳稳挡在铁笼之前,眼神冷冽如冰,带着慑人的煞气,“哼,这魂我要了,识相的赶紧让开,否则我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旁侧两个小鬼见状,仗着人多,挥舞着骨鞭便朝着李晟冲来,嘴里还嗷嗷叫嚣着。
“好嚣张啊这个家伙!”
“老鬼!杀了她!这么鲜美的小女娃!我们把她宰了吃她的肉!”
李晟侧身轻巧避开骨鞭攻势,反手挥出两剑,寒光闪过,两根骨鞭应声断裂,小鬼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数步,再也不敢上前寻衅。
“你现在走,老汉饶你一次!”老鬼色厉内荏道。
“可笑!本事不济,就别装模作样让我!”李晟冷笑,心底翻涌着腻味与鄙夷。
这副外强中干又爱装腔的模样,像极了她那赌鬼爹,赌输了家产卖了祖宅,偏还硬装体面,这般惺惺作态,远比输得坦荡更恶心。灵力应声而动,焚天剑寒芒更甚,纵身一跃,径直朝着恶鬼猛冲而去。
那恶鬼见李晟剑法凌厉,才知遇上了硬茬。
他眼睛滴溜溜转,却仍不肯轻易罢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周身黑气骤然暴涨,挥着枯瘦利爪便朝着李晟猛扑上来:“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定要抓了你,连同这女鬼一起卖,凑个双份好价钱,弥补老子的损失!”
剑刃与利爪轰然相撞,迸出点点火星,黑气与灵力交织缠绕,周遭雾气被搅得剧烈翻涌,透着惊心动魄的凶险。
那恶鬼虽凶横,却终究不敌李晟的凌厉剑法与精纯灵力,不过几个回合下来,便被李晟一剑斩伤胳膊,黑血顺着伤口汩汩喷涌而出,疼得他嗷嗷直叫,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踉跄着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饶命!饶命!仙子饶命!我这就放了她,我把宝贝都交出来,再也不敢了!”
李晟收剑抵在恶鬼脖颈处,冷声道:“解开锁链,交出锁住她的钥匙!”
恶鬼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摸出钥匙打开铁笼、解开锁链,看她杀气腾腾,又捧出一只黑布袋子递了过来,随后带着两个小鬼连滚带爬地逃窜而去。
想跑。
没那么容易,就用这欺辱女人的垃圾东西来祭剑吧。
李晟眸色半点未动,只唇角凝着刺骨寒意,不等几人逃出数步,手腕猛地翻转,焚天剑裹挟着凛冽灵力直劈而下,寒芒过处,最先跑在后面的小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劈成两半魂飞魄散。前头恶鬼惊得拼了命往前窜,李晟身形一晃已然追至身后,剑刃横扫,又一名小鬼被拦腰斩断,黑气四散湮灭。那领头恶鬼吓得腿脚发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李晟却无半分波澜,抬手一剑刺穿其魂魄核心,看着它在剑下痛苦扭曲、渐渐消散,才冷漠收剑,指尖掐诀,将几缕残存的恶鬼残魂尽数收入随身血幡之中。
血幡越发邪异。
“死不足惜。”她字字冰寒,手腕翻转收回长剑,指尖运力狠狠一甩,剑上血珠飞溅落地,随即铮然一声,焚天剑稳稳入鞘。
她挺直脊背,傲然伫立。灵力消耗过度,有些外强中干,手腕抑制不住轻颤——从今天起,孑然一身的少年,终要学着适应这吃人的世道。
不杀人,就被人杀。那,只好先下手为强!
其余恶鬼见了这阵仗,吓得呜哇乱叫,转眼就钻进浓重雾中没了踪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位姐姐,我杀了他们,不要怕了。”李晟走过去铁笼面前,弯下腰看着她。
锁链松开,女鬼却依旧蜷缩在笼角,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眸光涣散地望向李晟,眼神无焦点亦无情绪,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肩头仍在轻轻颤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混沌。
李晟放柔声音,尽量让语气温和:“别怕,已经安全了,没人再能伤害你。”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疗伤养魂的药膏,递到她面前。
女鬼怔怔地看了药膏许久,才颤抖着抬起苍白的手,小心翼翼接过,紧紧攥在掌心,眸光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转瞬便又沉寂下去,似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此番入鬼市,是为寻找疗伤的宝贝,你常年在此,可知鬼市深处有何珍稀好物?”
李晟温声问道,满心期盼能得到有用的讯息。
女鬼垂眸沉默了良久,才细若蚊吟般开口,话语断断续续:“深、深处有寒魂泉……泉边生有凝魂草……助我修炼……稳固魂魄……只是泉边有千年蛇夭守护……煞气极重……寻常鬼魅不敢靠近……”
话说完,她便再度低头沉寂,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凝魂草!这不正是自己此刻最急需的宝贝!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李晟心头一喜,忙对着女鬼轻声叮嘱:“多谢告知。你魂力耗损太重,这里太危险,先找地方隐蔽休养,我寻到凝魂草必回来帮你修复魂力。”
话音落,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奔赴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