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物易物！”一道声音响起。
阴风裹挟着腐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鬼市上的鬼魅挤得水泄不通。
个个形态狰狞可怖。
有断手断脚者，残肢处淌着乌黑血珠，溃烂的皮肉耷拉在骨头上，每走一步都有碎肉簌簌掉落，在青黑冻土上砸出点点污痕。
有脸皮半挂腮边者，森白颌骨外露，浑浊眼珠直勾勾瞪着周遭，嘴角淌着黏腻乌黑涎水，呼吸间尽是腐腥气。
更有浑身缠满发黑尸布者，布缝里爬着白胖蛆虫，走动时窸窸窣窣作响，尸布扫过之处，留下一串湿冷黑印，空气中满是腐朽与腥甜交织的恶臭，熏得人几欲作呕。
摊主们各有古怪，模样渗人至极。
嗬……
胖鬼敞着破烂黑衫，松垮的腐肉外翻，隐约能瞧见腹腔内蠕动的内脏，他摇着一柄黑木梆子，粗哑吆喝声如砂纸摩擦般刺耳：“新鲜异珍，快来瞧嘞！”
好东西……
絮叨声声响起，李晟站在不远处，鼻尖闻到恶心至极的味道，差点呕出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也不算特别怕。
好奇怪。
为什么，不那么害怕呢。她脚步落在角落，血迹上，没有动弹。
这里的动静太大。
引得周遭鬼魅纷纷驻足探头，浑浊眼珠里透着贪婪；旁侧瘦高老鬼满脸褶皱如沟壑，眼窝深陷藏着幽绿鬼火，正慢悠悠整理案上黄纸符咒，见有老鬼凑来，抬眼便阴恻恻开口：“要几张贴？上好驱邪符，保准管用。”
“笑死人了，死了还买驱邪符！”
一道细弱女声响起，女相鬼魅裹着浓淡不定的白雾，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面颊上，眼窝泛着青黑，指尖挑着枚刻满诡异纹路的小巧骨雕。
那东西转向探头张望的李晟，轻声细语道：“这骨雕是我的膝盖雕刻的，戴在身上能保鬼平安，就半叠纸钱，划算得很。”
李晟心头一紧，拘谨摇头不多言，只悄悄攥紧袖口，将自身灵气压至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泄露半分生人气息。
不远处，披发女鬼垂着及腰黑发，发间缠着几缕腐丝与枯草，正蹲在摊位前翻捡一支人骨发簪，苍白指尖划过冰冷骨面，对着摊主轻声询问：“这簪子染过活人气，能引来阳间生魂，你一次管饱！谁要买？”
她话音刚落，已经有出价的了。
摊主是个面无血色的缢死鬼，脖颈处缠着断裂黑绳，长舌垂至胸前，咧嘴笑道：“姑娘好眼光，这簪子浸过三具活人心血，三叠纸钱便给你，戴着招魂最是灵验。”问价的女鬼闻言，缓缓摸出三叠黄纸钱递过，将骨簪轻插发间，身影飘然而去，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串蜿蜒黑水印迹，转瞬便被阴风卷散。
摊上物件五花八门，尽是阴森诡异。
黄白纸钱堆得如小山般高，有鬼魅买时便伸手抓起一把掂量，哗啦啦的声响在阴风中格外刺耳，与人间集市的铜钱碰撞声竟有几分相似；枯草绳、黑陶碗、骨制碗筷整齐码放，通体泛着沁人阴寒，碗底还沾着未干的黑血，透着浓重死气；肉摊前最是怵目，乌黑岩石案台上，新鲜人手、人腿随意堆放，暗红血珠顺着骨缝滚落，有的肉上还连着零碎布片，显然刚从尸身剥离，摊主握着柄生锈骨刀，一刀刀斩下人肉，黑血溅落地面，顺着石缝渗进泥土，引得成群蛆虫四处爬窜，让人不寒而栗。
“刚熏好的人肉干，入味得很，两叠纸钱一块！”摊主是个满脸脓包的恶鬼，脓包破溃处淌着黄脓与黑血，嘴角挂着涎水高声吆喝。
李晟紧紧看着，喉咙痒，有点不能想象，居然是人肉？
路过一断腿恶鬼，指着案上肉条讨价：“看着偏柴，多给半块，再加一叠纸钱成不？”摊主眯眼打量片刻，挥挥手粗声应下：“成，算你捡着便宜了！”断腿恶鬼乐呵呵递过纸钱，揣着人肉干哼着诡异鬼曲离去，那曲调嘶哑怪异，竟与人间百姓买肉后的欢喜模样别无二致。
角落吃食摊前，摊主正舀着泛着黑雾的异谷粥吆喝：“热乎异谷粥，一碗一叠纸钱，驱寒暖身！”
不少鬼魅围在摊边，或蹲或站，呼噜呼噜喝得香甜，粥面偶尔浮起半片残指，他们却毫不在意，只顾大口吞咽；炸异虫串在白骨签上，金黄外壳下隐约能瞧见虫腿蠕动，摊主递一串给个小鬼：“两串一叠纸钱，香得很！”小鬼接过张口就嚼，虫汁顺着嘴角流下，含糊喊着：“再来一串！”眼里满是贪婪欢喜。更有卖人血酒的摊子，黑瓦罐里装着暗红浓稠的人血，液面飘着几缕乌黑发丝，一个浑身是血的厉鬼飘来，声音凄厉如哭：“给我来一坛，我要吸够活人血，找阳间仇人报仇雪恨！”
偶尔能见到几株莹白灵草摆在青玉盘里，温润灵光隐隐流转，与周遭阴煞之气格格不入，摊主守在旁侧，周身黑气萦绕，见有鬼魅靠近便沉声道：“灵仙草，五十叠纸钱一株，少一分都不卖！”气场薄弱的鬼魅只能摇头叹气离去，唯有周身煞气浓郁的厉鬼敢上前议价：“四十叠，能卖就拿一株，不然我去别家寻。”摊主沉吟半晌，终是点头：“行，就当拉个回头客。”
不远处，几个小鬼围着玩具摊争抢骨制风车，脆生生的喊声透着诡异：“我要一个！先给我！”摊主是个面无表情的老鬼，笑着拍了拍最前面小鬼的头：“别急，都有份，一个风车半叠纸钱，挨个来。”小鬼们赶紧摸出零散纸钱递过去，抢到风车便举着奔跑，风车转动时发出呜呜声响，尖利笑声在鬼市上空回荡，竟有几分孩童嬉闹的模样。成对鬼魅并肩慢行，男鬼拿起一枚刻着缠枝纹路的骨簪，凑到披发女鬼面前轻声问：“这个好看不？给你戴。”女鬼抬眼，眸中无瞳，只淡淡应了声，男鬼便爽快付了纸钱，小心翼翼将骨簪插在她发间，动作竟透着几分人间情侣的温情。
少年屏着气息，借着身旁高大鬼魅的身影遮掩，贴着摊位边缘缓步前行，眼底满是警惕。
她身上的香味在阴煞弥漫的鬼市里格外扎眼，只能尽量压低身形，目光快速扫过各类阴森物件，最终落在一处摆着暗紫色晶石的摊位前——那晶石透着淡淡精纯灵力，能辅助稳固气息，正是她此刻急需之物。
未等她靠近，一个断了左臂的恶鬼突然转头盯上她，断口处黑血顺着断臂往下滴落，在地面砸出点点黑痕，浑浊眼珠上下打量，语气带着怀疑：“瞧着面生得很，是新死的？怎么身上没半点腐气，反倒透着点活人气？”
“是吧，俺也觉得是！”
卖晶石的老鬼也抬眼看来，满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只剩两点绿光闪烁，枯瘦手指摩挲着晶石，阴恻恻道：“这鬼市可不是新鬼能随便来的，没点阴煞气，怕是阳间闯进来的活人吧？”
就在这慌乱之际，李晟瞥见不远处偏僻摊位上，一个佝偻老鬼缩在阴影里，摊上孤零零摆着株莹白灵草，叶片剔透如凝玉，精纯灵气隐隐外泄，像暗夜里藏着的一束微光。她对灵气最是敏感，知晓这是难得灵药，能修复受损经脉、精进自身灵力，一时忘了周遭凶险，放轻脚步悄悄凑过去，竟未察觉自身生人气息已悄然泄露。
“老人家，这株草怎么卖？”
李晟压着声音开口，尽量让自己不露出怯意。
老鬼慢悠悠抬头，皱巴巴的脸上满是褶皱，浑浊眼珠死死盯着她，沙哑嗓音带着探究：“活人？竟敢闯我鬼市？想要这灵仙草？”李晟心头一紧，强装镇定点头：“我不是活人，我也是死人，我想换这株草，身上没带纸钱，用这个换可行？”说着从唐离的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玉佩递过去，“这玉佩藏着精纯灵气，该能抵得上灵仙草的价钱。”
“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老鬼瞥了眼玉佩，突然咧嘴狂笑，露出一口漆黑残缺的牙齿：“区区凡玉，也想换我灵仙草？你身上这柄剑、这枚发光玉佩，才是真宝贝，可比灵仙草金贵多了！”话音刚落，周遭几道鬼魅瞬间围拢上来，其中一个瘦高鬼尖声嚷嚷：“活人闯进来，本就该留命！她身上的宝贝，全是咱们的！”旁侧满脸横肉的恶鬼使劲嗅了嗅，眼睛骤然发亮，凶声喊道：“真是活人！活人肉嫩、生魂大补，抓了她，吃肉抢宝两不误！”
李晟握紧焚天剑，后退半步冷声说道：“我只是来换草，不想多生事端，你们若不乐意，我走便是，别逼人太甚。”
“慢着！”
老鬼抬手喝止众鬼，挤出一抹虚伪笑意诱哄：“丫头，按鬼市规矩，活人闯来该魂飞魄散，老夫仁慈，给你条活路——把剑和发光玉佩留下，再交出身上带活人气的物件，我不仅给你灵仙草，还送你出鬼界，如何？”
“不可能！”李晟断然拒绝，眼神决绝，“剑是我贴身佩剑，绝不能给！这灵仙草我不要了！”旁侧瘦高鬼急了，厉声喊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老鬼，别跟她废话，直接抢！”老鬼脸色骤沉，凶光毕露：“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们动手！”说着率先扑来，枯瘦爪子泛着浓郁黑气，直抓她怀中的白帝玉佩：“把玉佩留下！”
“休想得逞！”李晟挥剑迎上，剑刃寒芒撞向黑气，迸出点点火星，一剑便逼退老鬼。
她冷声道：“再过来，我让你们讨不到好！”
可鬼魅哪肯轻易退缩，纷纷嘶吼着围拢上来，黑气如蛛网般缠向她四肢，阴寒之气侵入体内，让她浑身发冷、灵力滞涩难行。有的鬼魅伸出尖长利爪抓向她胳膊，有的咧着利齿想咬她脖颈，还有的挥着粗壮人骨砸向她头顶，阴风裹着浓重腐臭，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抓了她分肉抢宝！”鬼魅们的嘶吼、怪笑交织在一起，案台上的人肉被碰掉在地，黑血溅得到处都是，蛆虫受惊四处逃窜，场面阴森可怖。李晟拼尽残余灵力挥剑劈砍，一边抵挡一边朝着记忆中的入口方向退去，剑刃寒芒一次次驱散逼近的鬼魅，可对方人多势众，她渐渐体力不支，身上被黑气扫中数下，添了不少深浅不一的伤口，疼得冷汗直流，衣衫很快被血水浸透。
慌乱中，李晟瞅准一处空隙，将体内仅剩的灵力尽数灌入焚天剑，剑刃寒芒暴涨数尺，硬生生劈开通路，地上一地残肢尸体。
她逆着人流，转身朝着入口方向狂奔：“今日暂且作罢，下次再来讨教！”身后鬼魅紧追不舍，鬼哭狼嚎之声响彻鬼市天际。万幸她记准了入口位置，纵身一跃便狼狈摔回山坳，鬼魅被鬼市与阳间的界域屏障拦住，只能在另一侧张牙舞爪嘶吼：“你别跑！下次撞见，定扒你皮、抽你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李晟连滚带爬扑到仙鹤身边，翻上鹤背急声喊道：“快走！”仙鹤振翅疾飞，载着她冲出黑风岭，一路飞出数十里，确认身后无追兵后，她才松了口气，瘫在鹤背上仍止不住浑身发抖，心头满是后怕。
仙鹤将她载到一处隐蔽山洞，李晟摔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旧伤新伤一同发作，阵阵剧痛袭来，她赶紧摸出先前备好的疗伤膏体涂在伤口上，清凉气息瞬间驱散痛楚，体内的阴寒黑气也渐渐消散。
今日，有些鲁莽了。
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对付鬼，不然，定要这些东西全部去死。
靠在冰冷石壁上，李晟指尖攥紧怀中墨色玉佩，冰凉玉质贴着掌心，反倒让纷乱的心绪稳了几分。她探手摸向腰间储物袋，指尖勾出枚莹白灵石，毫不迟疑地凑到唇边狠狠咬碎，清甜灵气瞬间顺着喉间涌遍四肢百骸，混着白帝玉佩散出的温润灵光，缓缓熨帖着受损经脉，驱散着体内残留的阴寒煞气，先前被黑气侵噬的灼痛感渐渐褪去。
她抬手按着起伏的胸口，指腹蹭过沾着冷汗的衣襟，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真是凶险，若非跑得快，今日怕是要折在那鬼市，成了鬼魅口中的口粮。”
仙鹤偏过头，柔软的颈羽蹭了蹭她的头顶，带着晚风里草木的清冽气息。她忍不住弯起唇角，抬手轻轻摸了摸仙鹤泛着瓷白光泽的羽翼，眼底的疲惫与戾气，都在这一瞬化作了温柔的涟漪。
她打开储物袋给发疼的肩头上药，指尖触到伤口处的黏腻血渍，眼底的温和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桀骜冷冽的笑意，唇角勾起锋利弧度：“小白，那些不过是些没了神智的阴诡鬼魅，我怎能因一次失手便退缩？那株灵仙草灵气精纯，是修复伤势、精进灵力的至宝，鬼市之中定还藏着不少奇珍异宝，就这么狼狈退走，未免太过可惜。”
“还有今日打伤你的那两个，我也要亲手杀了为你报仇。”
指尖反复摩挲着焚天剑冰凉的剑柄，粗糙纹路硌着掌心。
她在心中暗自盘算：下次再潜进鬼市，定要将自身气息敛得再隐蔽些，借着往来鬼魅的身影遮掩行踪，先摸清鬼市以物易物的规矩，专挑角落偏僻的摊位打探捡漏。那株灵仙草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若再遇那些欺软怕硬的鬼魅拦路，也不必再留余地，顺手夺了他们的宝贝，才算没白受这一场凶险，出了这口憋闷之气。
念头既定，李晟缓缓闭上双眼，凝神运转灵力，任由灵石的清润与玉佩的暖意交织流转，细细修复着体内受损的经脉，每一次吐纳都透着沉稳。
洞外寒风呼啸着撞向石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洞内却因那抹温润灵光添了几分暖意，映得她眉眼间的轮廓愈发清晰，眼底藏着的坚定如寒星般透亮，满是势在必得的决绝。
她漠然的想:【不过是些阴魂作祟，若敢挡路，再杀一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