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黎骑在马上,一手拉着缰绳,在路旁犹豫不决,她道:“连上京的门都没摸到,怎么又回通州了?”
冯樵分析:“他孤身前来上京传信,消息未出绝不可能轻易折返。如今这般举动,怕是已经成功与人通信。”
“我们一路上紧盯着他,除了在茶棚里稍作停留,遇见那几人喝茶闲聊外,就是惊马前同几位老伯叙过几句话,除此别无他人。”
可不管是谁,他们都要去往上京去,秦黎已在茶棚耽搁不少时光,思及此,她当即调转马头,马蹄在沙地上画个圈,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出。
秦黎对紧随其后的冯樵道:“那人能不借传信便与同伙联络,必是早已定下某种暗中的约定,这种安排,多半离不开一个固定的接应地点。”
冯樵思忖片刻,“那挑菜的农家人恐怕不是,我当时在一旁,听他不过赔了篮子里被踩烂的几颗菜,给了那老人一吊钱,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实在不像有所图谋。”
秦黎若有所思,没走了一段,眼见不远处就是之前卖菜的老伯,暖阳轰头,他身上大汗淋漓,也没舍得去茶棚要盏茶喝。
他肩头担子里仍是那几颗白菜,边上已枯泛黄,只有菜心仍点着青绿。
秦黎停下来道:“老人家,马上要过年了,家里的菜怎么不留下自用?反还挑出来卖。”
那老人家抬头道:“哎,家中也就剩这几颗菜了,平日里舍不得吃,不如换些干粮过年,天刚亮便出门,走到这城里已要晌午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卖出价钱。”
秦黎默了一番,道:“老人家,你把这些菜送到千秋巷长宁侯府,那里会有人收的。”
她在道谢声中翻身上马,策马前行片刻,低声道:“不是他们,他这宗小买卖也不能支撑他天天到上京去,应该还是那桌上三人中的一个,你的人在他们身边,可听出什么了?”
“他们只叙了些生平,不知道是不是行话,没听出与通州有关的消息。”冯樵答后,让靠近的那个生面孔来回秦黎的话。
他道:“我们的人到时,桌上最初就在的那胖汉子说他是上京大酒楼里的厨子,掌管百十号人的饭碗,他提起他家里大哥生了病,还歇在床上,管家的父亲又是个闹心的,一天天阴晴不定,惹是生非,常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日子没个平静,如今赶路途经此地,正是刚回乡送些银两,平息这些事的。”
秦黎问:“那黑衣人怎么回的?”
“他却说自己前几日在青楼的相好将他浑身上下榨干得一分不剩后,跟人跑了,现在也没找回来。”
“之后又来的青衫男子,自称是大户人家的花匠,他倒是寡言少语,未提及自己的过往与去处,只听了那黑衣男子失了心肝的话,作了二字的点评:等着。”
“第三人紧跟第二人而来,是在城里行脚挑货的汉子,年关前的生意出奇得好,他每日固定出城接挑货物。”
“他平日里见惯了走南闯北的人,浑身透着江湖气,对武林各家功夫更是如数家珍。方才还与众人闲聊起十年前,各藩国高手齐聚上京迎风楼比武,没想到却被一位年仅十六的少年凭一套自创剑法力压群雄,摘得头魁,令大齐威名远播。”
秦黎策马疾驰,听得心中一动,她练得也是剑,闻言不禁提起了兴趣:“什么剑法?竟这般厉害。”
那人顿一顿,“那行脚汉只说自己当时是去凑热闹,挤不进前头看,此后也未再见别人使过此剑,只是当时听别人谈起,那少年没给这套剑法起什么名姓。”
秦黎”嗯”了一声,辞气中还颇有些惋惜。
“但那黑衣人却接了话,说他最近还见人用过。”
秦黎眉头一挑道:“是什么?”
“就是大小姐那晚用的剑法,他们说,是判臣谢暄的‘匿瑕’。”
谢暄。
秦黎知道,迎风楼高耸于皇城之侧,乃逢国庆大典、皇帝临楼俯瞰时,接受万民朝拜,昭示国祚昌隆、四海臣服的赞礼之楼。
若当年使臣泱泱齐至,于迎风楼下比武彰威,必是盛事昭显,备受瞩目。
纵使秦黎未曾亲眼目睹,也该能想象出少年人一剑压群雄,该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那之后同室操戈,征战杀伐不止,他以这盖世一剑,刺向他浴血奋战的同袍,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和他曾誓死护佑的百姓,又怎么下得去手?
她想不出。
连带着她会这套剑法的缘故,也让她简单归结为她是谢家妇,想必是谢瑾教她的,不想与他沾上一星半点的牵连 。
秦黎默了这一瞬,便问:“那黑衣人当时只提到见过匿瑕剑法,就再没说那夜的其他事情?”
那人再道:“其余的半句也没提,此后四人俱在座,静听那行脚汉子闲谈些江湖轶闻。”
快马飞驰若风,秦黎左闪右避,游人在她眸中浓缩成定影,她沉吟道:“这茶棚若是固定的接头之所,那最初等候的酒家厨子十分可疑。但也不排除,那花匠与行脚汉子早已察觉其行踪,是特意赶来见他的。”
她顿了顿,又问:“那花匠手上可有修剪草木留下的茧痕与疤痕?行脚夫行走时是否微微弓背?那厨子面色可曾比旁人更红更暗?”
“小人未曾留意。”
秦黎沉吟片刻,唤来冯樵,“既然一时间难辨真伪,与其在此猜度,不如分头跟上去,若有人中途接头或传递东西,立刻来报,切莫自作主张。”
上京九门巍然,纵横街巷如棋盘般井然分布,四通八达,宫阙楼阁、各门府邸林立其间,大街小巷中人头更是攒动不息,商贾云集,车马穿梭如织,南来北往的行人摩肩接踵,衣衫光鲜的官吏与布衣百姓混杂其中,几人分开,便如麦粟入海,转瞬难寻。
秦黎亲自去追那花匠。
那花匠骑着一头灰驴,专拣人稠处走,驴身矮小,在人群中穿行反倒比马更灵便。
她不敢耽搁,催马左穿右插,紧追慢赶,眼瞧着那驴影就要混入人潮中不见。
她心头火急,缰绳一抖,正欲催马快行,嘴里刚蹦出半个“快”字。
“哎呦——”马蹄下一声惨叫,不知哪个倒霉的行人被惊得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朱雀街上的人潮比官道汹猛得多,看来她那耳眼双通的本事不是很好使了,这才刚上路,就真的马失前蹄,将人撞翻在地。
秦黎心中顿时惊慌,勒马俯身细看,那人竟躺在离她马身还有数蹄之远的地方,以她在家传式武院进修数年的经验来看,她今天是要在倒霉榜上拔得头筹,连翻遇上碰瓷的了。
她还是下马准备将那男子扶起。
那男子摇摇晃晃地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尚未开口,一股浓烈的酒气便迎面扑来。
这大中午的,太阳烈得烧人,也不知这酒鬼又去哪里赶了一场大醉。
浑浊的酸味直熏得秦黎皱眉,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谁知那醉汉竟一把攥住秦黎的胳膊,双眼迷离,口中胡言道:“美人儿,这么着急,往哪里去啊?”
他语腔粗重,脸上浮着的碎发随着动作飘开,隐约可见颊边刺字,竟是个发配过的凶犯。
秦黎目光骤寒,手臂一挥,就将那人丢开几寸,她侧身冷冷道:“滚。”
那醉汉晃晃悠悠,“小美人,别凶啊,哥哥带你去玩,烟柳河畔,醉音潇湘,男女随你挑,哪个不好?”
“来来来……”他嘴中念叨,想抬手去给秦黎牵马,却被秦黎一掌拍开。
她翻身上马,纵马在醉汉身边踏了两步,将他逼得蹒跚,“哪里来的疯狗?再敢胡言乱语,小心姑奶奶立马扒光你的衣服,把你丢进烟柳河里喂鱼!”
那醉汉被骂了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趁秦黎不备,猛地在她马屁股上拍了一掌。
那马受了惊,前蹄一扬,嘶鸣一声,险些将秦黎掀下去。
那醉汉趁机扬长而去,脚下生风,竟走得飞快,哪还有半分醉态。
秦黎稳住马身,恼怒至极,若是往常,定要追上去将这登徒子扒皮抽筋。
可今日还有正事要办,那花匠已不知去了何处,秦黎只觉得一阵晦气,再不想停留,她在人群中如困鱼般横冲直撞,免不得左右开弓道歉一番,才越过层层人潮,追上了骑驴的花匠。
再往东走,街市喧声渐遥,柏子林中晃出簌簌风音,灰檐映朱墙,尘光覆高瓦。
幽静得只剩下蹄声嗒嗒和秦黎健沉的心跳。
上京以烟柳河与朱雀道纵横中央,分割出京都的交错脉络,皇城居中北,东西为士族富商云集之地,其中又以落霞、千秋、回安、隐贤四巷为最,是上京最顶尖的地段。
秦黎远远缀着,眼见那花匠骑着灰驴,拐进了回安巷,再往前进了一扇侧门。
她勒住马,抬眼看那门楣上的匾额,心头微震——
萧府。
萧家祖上与谢家一样都为开国之功臣、护国之肱骨,曾出过五朝皇后,可谓富贵尊荣至极。
本朝永嘉帝的皇后亦出自萧家。当年萧皇后薨逝,永嘉帝震恸罢朝三月,命举国披麻戴孝,亲自为皇后守丧,至今后位空悬,再不立新后。
而萧皇后所生之子李晔,自降生百日便被立为太子,养于帝侧,论宠爱,诸皇子中无人能及。
如今,萧氏嫡支虽不显赫,但旁支萧创独撑门楣,萧创在朝中任左相,可谓是位高权重,长女萧子浅又嫁给当今太子,转眼可能又是一朝皇后,大公子萧子敬任户部侍郎,二公子萧子慕几年前不知何故远走西北,虽离了京城,却是少年封将、战功赫赫的人物。。
更不提萧氏遍地的门生故旧。
怎么会是萧家人呢?
秦黎蹙眉,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虽说萧子敬是户部侍郎,可萧家世代积累,祖业丰厚,子侄均有出息,何至于缺钱到打粮仓的主意?更不提栽赃顾城?
远方古刹几下钟声彻响,携风悠长,入耳苍茫,提醒秦黎已过了午时。
她不知那花匠入萧府是巧合,还是幕后之人本就藏在萧府之中。
心尖念头几番起落,也只得暂且搁下,待听了冯樵的消息再说。
打马回到长宁侯府,秦黎先对门首守卫嘱咐了几句,命他好生收妥一位老人家送来的菜蔬后,朝自己院里走去。
她的居所位于西院,周围栽种着硬冷的竹柏,不似秦初那里花草繁香,但冬日里仍是郁郁葱葱。
屋后不远处就是秦忠为自家子女辟出的演武场,她少时曾无数次立在窗边,看不管风吹雨打,每日辰时雷打不动皆在练枪的秦时。
等迈步进了自己院里,只见严茫茫正跪在院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两手高举一只红漆茶盘,纹丝不动。
“茫茫,练杂技呢?”秦黎笑道。
严茫茫苦着脸抱怨道:“小姐……少夫人,您先饶了我吧。”
“起来吧,”秦黎解下身上的披风,“怎么回事?”
“姑爷今日来了,说我是您的陪嫁,理应叫夫人,叫小姐是不懂规矩,便罚我跪在这儿,我辩解了两句,他更恼了……”
“他怎么来了?还敢在秦府撒野,毛病不少。”秦黎的右眼皮跳了三下,始料未及地脱口而出。
严茫茫一板一眼,表情肃然中带着些滑稽:“姑爷说这几日没见到小姐,心中甚为挂念,特地赶来接小姐回府,也让二小姐不必多礼,无需拖着病体费心招呼他,他自己就先来了小姐房中,等着您回来呢。”
甚为挂念?
她刚到谢府被指杀人,耗尽心力才从顺天府狱中脱身,得以回家,那时他不说甚为挂念,还指责她不该到处惹事生非,如今她不过回娘家几日,他就开始卖弄夫妻情深了?
虽然那日她公爹谢铮跟她提及,让谢瑾亲自来家里接她回去,可自从失忆后,她只见过这位二少爷一面,那一面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这黑脸怪可不像是会乖乖听父亲话的人。
他这一来,倒是让她琢磨不透。
那么他们这桩婚事,究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的权宜联姻,还是两情相悦、彼此共盼已久的相爱之约呢?
她摇了摇头,撩开青翠斑驳的竹影,在门口四名侍卫的问安声中推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