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上京城外三里地,日光仍是招摇,赶了一路不免疲乏,秦黎见那男子进了卖茶水的铺子。
草棚简陋,顶上四角还漏风,只是这茶水价格低廉,一钱一碗,还送许多块粗制糕点,因此吸引了很多风尘仆仆的行人。
不少流民也凑出一文来拿上糕点分食,拿不出的,招呼的小二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跟旁人凑去,多送几枚,众人都坐在外面临时搭起的桌子旁,一边晒着暖阳,一边吃喝谈笑。
那黑衣人付了钱,与一粗壮汉子同桌而坐。
秦黎不欲引起他的疑心,趁他低头饮茶之际,悄然溜进屋内,其余人则不动声色地散在铺子四周。
屋中人不多,几位商旅散客正各自低语,气氛显得宁静,她环顾一圈,寻个靠近门边的位子坐下。
糕点如粗面嚼蜡,勉强充饥,秦黎费劲千方百计才将其咽下,耳中却忽然捕捉到那熟悉的摇铃声。
没隔一会,众人就簇拥着一位身着曳地娥黄长裙的女子缓步进屋,她梳着精致的百合髻,发间点缀着几朵明艳的珠花,看来是萧家的妇人,她的眼睛,翘鼻,樱唇以极其精巧的方式搭在一起,秀美无比,像是簪花仕女图中的清挑丽人,眉眼尾梢翘起的都是傲然华气。
她凛着眉,神情怏然,在侍女铺好软垫桌布后,坐在了最里。
秦黎有些诧异,这般贵重的人怎还要来这里吃茶,不嫌粗鄙?
她不得其解,目光朝外一挑,见那黑衣人仍坐在原处,只是桌边却又多了两人,四人满座,而她手下的人也悄悄靠了过去,竟还时不时咧嘴,搭起两句闲话。
她稍稍安心,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那贵妇人随侍的人甚多,她没让其他人在外面候着,反而一股脑地都唤进来,小小的茶屋顿时拥挤得如同麻雀笼子一般,她独坐一张桌子,剩下的人便掺乱坐了下来,秦黎桌旁也来了三个。
“夫人怎的非要来这地方?”那年轻侍女撇了撇嘴,将手中糕点往桌上一撂,嘟囔道,“这破玩意儿,给狗都不肯吃呢。”
大户人家的丫头,平日里跟着主子锦衣玉食惯了,哪怕是剩下的残羹冷炙,味道也比这糕点强上百倍,哪里能吃得了这样的东西。
但秦黎无端被连骂,她微微挑眉。
“慎言,你这蠢货。”一旁老嬷嬷对秦黎抱歉一笑,后对那侍女道:“这铺子本就是我家小姐的私产,你以为这一文钱能买什么?饥荒时能给口吃的,已是上天庇护了,若做得舒口,哪里还能轮得到那些穷苦人?单说这两月,小姐已往里补了上千两银子了。”
秦黎倒没想到这贵妇人有如此慈悲心肠,她眸光一抬,又是一番打量,见她与自己年龄不相上下,面上虽傲,倒却不令人生厌,此刻正嚼着那白面点,脸上却丝毫没有嫌弃。
这嬷嬷似是那位小姐的陪嫁,对情况甚为了解,一席话后,刺得那小丫头喏喏道:“我也是为夫人着想,去庄子里清了这么多账,合该累了,路上若再吃得不好,到家后挨少爷骂的可是我们。”
那老嬷嬷叹了口气,显然是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形,她低声道:“我去劝劝小姐,把银钱给茶铺拿了,我们也能早些回去,年前再不用出来奔波了。”
这老人身形雍容,举止端庄得体,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她施施然走到那年轻美妇人桌前,轻声弯身问询。
秦黎轻抿口茶的功夫,见那老嬷嬷已征得了她家小姐的许可。
嬷嬷再次走来,朝那丫头道:“小姐吩咐了,将你包袱里的银票取出五千两,交给掌柜的,年关将至,多添些吃食,好让那些没家的可怜人怎么也过个温饱年。”
那丫头飞速将那块糕点塞进嘴里,随即提起放在秦黎和她脚边的包袱。
秦黎微微侧头,斜了一眼,那包袱鼓鼓囊囊,萧家也不愧是真的豪族,几千两的银票竟如此随意地塞在布包中,连个精致的箱匣都懒得装裹。
她也不欲多窥别人家私,转头又盯起外面那桌人来。
但是耳边不住传来手下翻找东西的飒飒声,起初还是短促的轻响,接着便是零碎一股脑砸落桌面的叮咣声,显得急切又慌乱。
她直觉今天有人要倒霉。
忽然,身边的嬷嬷皱眉道:“怎么回事?”
她听见那丫头失声道:“银票呢?明明放在包袱里,怎么会不见了呢?”
秦黎被这一声如针刺般的尖叫激得心头一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桌子上已被包袱卷出的手帕和各种物什叠满了,秦黎目光一抬,正好和那丫头四顾的眼神撞在一起。
那目光惊恐恫然。
秦黎心中登时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丫头就朝她狠狠扑了过来,手指着秦黎斗笠下的面门:“是不是你这贼人拿了我们的银票?”
秦黎一怔,斗笠下的眉眼微冷。
风水轮流转,竟这么快便轮到了她头上,她刚才不过利用了她们的狸奴,这报应就赶着上来了。
因为昨日那黑衣人见过她的形迹,她今日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包裹得异常严实,那张脸也围得只剩一双眼睛,看着还真像一个心怀鬼胎的小贼。
但现在若贸然开口争辩,怕是这声音传出去,便会被那黑衣人听个真切,若被认出,才真是山穷水尽。
她慌忙摆手,示意与自己无关。
可那丫头不依不饶,“此处就你离得最近,不是你又会是谁?从刚才我们一进门,你就赤裸裸地盯着我家夫人一阵打量,青天白日,装扮成这副鬼样子,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是不是早就对我们家财图谋不轨?”
她猝不及防地一掌挥过,将秦黎头上的斗笠打落在地,屋中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黎身上,仿佛被这小丫头的话所蛊惑,个个都等着她给个说法。
那位美妇人也侧首凝视,眸中却没有丢财的怒火,反倒透着几分探究。
同桌的老嬷嬷本想伸手阻拦,手已抬起半分,余光却瞥见自家小姐并未显出急色,她的手便在半空中一顿,又缓缓收回。
秦黎后退一步,仍未开口,心中盘算着低头示弱,试图平息这场无妄之灾。
她腰弓得如虾米般,显得格外卑微,随即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装作一副哑巴的模样。
可那丫头哪肯善罢甘休,又逼上,伸手就想扯秦黎的衣服搜身。
萧府的侍卫见状,竟也随之都围了过来,腰间长刀“蹭”地出鞘,冷冷压在秦黎身后两侧。
屋中闲杂人等皆是流民,最瞧不得兵刃的冷光,一个个慌不择路,生怕惹上麻烦,纷纷如蜂般涌出茶铺。
屋外人声倍起。
秦黎脚下如钉,脑中只剩万念俱灰。
完了,白忙活了。
外面围观的众人已作鸟兽散了,笑闹声远去,旱地上只剩几张空荡荡的桌椅,黑衣人那桌四人更是无踪无迹。
秦黎心潮迭起,密匝的恼怒穿针引线般织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眸中寒光乍起,单手横旋,动作迅捷如风,反手抓住那小丫头的胳膊,猛然一扭,力道虽不大,却足够让那丫头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她左脚渐撤,带起一阵腿风,轻巧地侧扫而出,身后几名侍卫手中的长刀便随之应声坠地,金铁相击声清脆刺耳。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地上已是刀光落尽。
“啊!”小丫头吃痛,惊呼出声。
秦黎低垂着眼睑,将围在脸上的面罩取开,声音冷如霜雪:“不是说了不是我,看不懂人话吗?”
茶屋内,同桌的老嬷嬷见秦黎摘下面罩后的脸,像打了鸡血似的窜起身,哽道:“这不是……秦小……谢家二少夫人吗?怎么扮成这样子来这吃茶?”
她若箭般先将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到她家小姐脸上,步伐这才跟上,稳健移去。
“哦,竟还认得我?”秦黎想到原来刚才她们冷眼旁观自己家的小婢对她动手,是存了试探她身份的意思。
她似笑非笑道:“看来是之前见过,那能否劳烦夫人转告你家丫鬟,我缺你那几千两银子吗?”
美妇人秀眸云遮雾绕,她款款起身,叱道:“没眼的蠢材,还不退下。”
秦黎身后的侍卫捡起地上长刀,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外。
她手一松,小丫头如释重负,慌忙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老嬷嬷身后,满脸惊惶,再不敢抬头。
美妇人向老嬷嬷使了个眼色,那老嬷嬷立即会意。
“啪——”
脆亮的掌掴声响起,小丫头含着痛却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哭喊。
美妇人对秦黎亭亭一礼,“妾身在此向夫人赔罪,这丫头平日里在府中娇养惯了,不懂规矩,言行无状,妾身已责罚过她,还请少夫人念在她年幼无知,宽宏大量,饶恕她这一回。”
秦黎虽不愿用身份压人,但纵是白身,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别人动手动脚,没料想这以下犯上的罪过,让她这么一个巴掌就解决了。
可秦黎几日筹谋,今日或就此被截断,之前还担忧途中横生枝节,谁知眼下最大的漏洞竟就是她。
她心里憋闷不已,说出的话也夹枪带棒:“不愧是兰陵豪族,阿猫阿狗的颜面也比天大,我岂能不恕?”
美妇人瞧见秦黎凉薄的眉目,心绪浮落无终,但还是正色道:“妾身荥阳郑氏,名璮,虽为萧家妇,亦不敢辱没家门声名,欺上纵下。”
她不知秦黎是不是真的不认识自己,又试探补道:“今年暮春,少夫人与二公子婚仪,妾身也曾和拙夫前去拜贺,少夫人门前贵客如云,想必是已不记得妾身了。”
秦黎不愿让旁人知她失忆,虽冷着面,但还是客套道:“原来是夫人,失敬。”
“我和夫君成婚后就该去府中拜会,只是我家那口子脾气臭且大,院中事事都要我操心,竟生生拖到了今日,如今既有缘与夫人在这遇上,理当给夫人还个礼才是。”
她拉出谢瑾,将自己置于只理家事的内宅妇人身上,不记得俗客也属正常,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谁知郑璮听罢,神色竟十分冷僵。
秦黎自顾自地拿起桌上那绣着菱纹的绸缎包裹,将里面的东西彻底抖落干净,凑近鼻尖一嗅,又想近身递给郑璮。
她甫一靠近,一股清雅的丁香味幽幽迎面袭来,瞬间笼罩住她的身心,煞是好闻。
然而秦黎手一松,郑璮似乎愣了一下,手并未及时接住,秦黎手中的包布便无声掉落。
二人不禁同时弯腰去捡,秦黎的指尖不经意触到了郑璮的手,那手柔弱无骨、细腻如缎,不像她,手上只有练剑时留下的粗糙薄茧。
秦黎定了定身,摆脱了那袭人的幽香,沉声道:“这绸缎包裹上面隐隐有农家养殖牲畜的气味,以夫人身份,应该不会接触这些东西,你这包袱定是中途被人碰过了,夫人若想寻回那些银票,可仔细想想这一路上是否让旁人钻了空子,五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确实能救许多人的命。”
郑璮神色恢复如常,她明白了秦黎说的回礼竟是这个,又弯身朝秦黎道谢。
秦黎正准备回礼,冯樵忽然掀帘闯入。
他见屋内有人,先是一怔,随即躬身致礼,而后快步凑到秦黎耳边:“大小姐,事情不妙,昨夜那黑衣人,又回通州了。”
秦黎只觉今日一桩桩一件件,皆出乎意料,接连而至,压得她心神俱疲。
她眉头紧蹙,伸手抓住地上扔着的斗笠,扣在头上,就朝郑璮淡声道别:“对不住,我今日还有要事,不便再陪,夫人,我们隔日再会。”
郑璮立在茶棚门口,未再多作虚礼,只静静望着秦黎的身影迅速远去,神色间已无波澜。
那老嬷嬷劝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小姐早该放下了。”
茶棚上方的日光透过稀疏的草缝,洒下斑驳的光影,将郑璮的身形笼在半明半暗之间,她那冷峻的面容此时也多了几分落寞,“是啊,人家真的不记得我,我还惦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