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阴阳里 > 第27章 夫妻

第27章 夫妻

屋中窗扇皆紧闭,光线难入,四下里一片昏暗,很是静谧。

谢瑾确定他是跪在地上的,膝盖触到青砖的那一刻,他不知道那凉意是不是真的。

香烟从瑞金兽炉中缓缓吐出,一圈绕着一圈,悠悠散散,难分梦醒。

“……你去趟秦家,接你妻子回来。”

声音从烟雾那头传来,沙哑,不容置疑。

他没有抬头,他知道那是谁。

太师椅扶手上的雕花磨损了大半,父亲的手按在上面,骨节分明。

“我不去,宫里值忙,这几日轮着我宿卫,夜里也歇在值房,出不得宫门。”

他如此拒绝了。

“你勤谨我知道,可再勤谨的人,也没有不休沐的,告两日假,他们也不会不准,你若要,我替你去递个话。”

他顾左右而言它,“我们自身难保,秦家的事还是少掺和为妙,咱们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秦黎……她自来主意大,我去了不过是再多一桩麻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湖。

“秦家在谢府危难时,不避嫌疑把女儿嫁入,那是衡廷恩义来雪中送炭,如今人家落了难,你倒好……”

“你这小子,怎么如此……”

父亲好像很失望。

他抬起了头,香烟缭绕中,他看见了父亲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他想起来苍老这两个字,可父亲刚在北境夺回失城,被朝人盛赞有年少雄风,这样的父亲,怎么会老呢?

“凭什么?”

他看着看着,竟笑了出来。

“凭什么他铸下大错,让整个谢家风雨飘摇,而所有的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烟雾凝住了,金兽炉里的香灰簌簌地落了一层。

啪。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闭眼。

“我没有妻子,”他说,“我的妻子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太师椅发出闷响。

是父亲站了起来,又沉沉坐了下去。

他盯着那烟,绕过来,飞过去,起初还是薄薄一缕,渐渐地就浓了。

然后那张脸再露出来,不是父亲。

是一张明丽的、圆圆的、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她扎着少女双髻,髻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子。

“阿拾,阿拾。”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拽着他往外跑。

门槛、回廊、穿堂……他们跑得那样快,跑到后园,那少女不见了,他的手伸着,黏糊糊的,低头一看,稚嫩的手指上全是污泥。

“瑾儿,瑾儿啊。”

他听到母亲在叫他。

他又朝母亲那个声音跑去,可步子却越迈越小,还撞到了人。

太阳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红的衣裳,红的绸子,红的鞭炮碎屑落了一地,咿咿呀呀的恭喜,夹杂着婴儿的哭声,有人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娘,是一个弟弟,是二弟。”

他真是疯了,他倏然醒来了。

谢瑾躺在躺椅上,意识还未回笼,身体先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瞬间伸手,紧紧捉住了那人的手腕。

秦黎下意识地手臂绷紧,脑中还未反应,手已先行,迅速一甩,翠烟被劈成两裂,竟将谢瑾身子半掀起来。

躺椅晃了晃,谢瑾困意全消了,见是秦黎,又看见秦黎手边的薄被,知道那是她拿来要替他盖上的,他眸中警色褪消,轻浅勾住秦黎的指尖道:“阿黎啊,回来了?”

他的声线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二人指腹未留余温,秦黎还记着上次的教训,不着痕迹地将手撤开,笑得自然:“刚到,早知夫君要来,我便早点回了。”

秦黎本以为他又会似上次那般斥她不守妇道,不在家持馈侍孝,反而到处瞎跑的,然而黑脸怪语气竟如此轻飘飘,温和得像外面拔了刺的芒。

“山高路远,听说夫人出门,为夫担心不已,怎能不来看看?”谢瑾敲敲桌,手下人将西窗支开,屋中瞬时透亮。

秦黎抱臂立于一旁,目光落在他眼睑下浓重的阴翳上,叹了口气,“当差如此拼命,一个月能发多少月例银子?怎么也没给我瞧瞧?”

谢瑾抬手挡着光:“夫人这就冤枉我了,我那几两碎银,就是全捧到夫人跟前,只怕夫人也懒得低头瞧上一眼。”

他又问秦黎:”午间可用过饭了?“

“一路匆忙,没来得及,夫君呢?”

秦黎自顾自坐下,倒了两杯温水,灌了一口,才答。

谢瑾给严茫茫使了个眼色,“我自然要等夫人一起用。”

严茫茫立刻心领神会,将早已备好的饭菜一一摆开,秦黎打眼一看,瞧着谢瑾浑身遮不住的倨傲,可惜道:“看来夫君来得太少,长宁侯府只会做妾爱吃的饭菜。”

谢瑾也不恼,扯了嘴角,“少夫人这几日上火,将平时爱吃的这几样辛辣的菜,都撤去,也不必费力换了。”

“夫君为我着想,自然都听夫君的安排。”秦黎笑眼如月。

琳琅满目的桌上顿时只剩了几个青绿小菜,没有盘碟遮挡的黑檀木桌映出清幽的暗光。

在通州那几日过得紧紧巴巴,秦黎在一旁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谢瑾倒真当作自己是贴心夫君,时不时地泛着笑意给她夹菜,再以欣慰地目光看着秦黎大口朵颐,自己反倒没有怎么动筷。

这情形,在愣住的严茫茫看来,实在是夫妻恩爱,情深似海。

饭后,秦黎见谢瑾没有离去的意思,半天抿着杯茶,像是能喝出花来。

她揉着肚子,起身来回活动:“夫君若是忙着当值,不如先回吧,我妹妹近日身体不适,等她病情好些,我自会回去向父亲母亲陪罪。”

这话听起来已像是逐客令,谢瑾眸深色远,“不急,我已向爹娘禀明,夫妻一体,哪有长久分居的道理,以后夫人住哪,我就住哪。”

至此,秦黎已是彻底摸不透谢瑾的心思。

这戏也已做得十足周全了,回去跟她公爹已能交代,可他怎么还不肯走人?

她实在想不起一星半点与谢瑾相处的记忆,一切厌恶仅起于那日见他时,他对自己出言不逊,他这一留又让秦黎觉得,难不成她们夫妻二人间是真有些情分在?

她弯身给谢瑾添了杯热茶,又晃到窗棂处,目光随意轻瞥,冷不丁地看到窗台上斜躺着一道请帖。

她拆开来看,竟见贴主名唤萧子棠,儿子满月,邀谢瑾前去吃酒。

秦黎将手中纸扬了扬,“这个萧子棠是谁?”

秦黎的举动都在谢瑾视线之内,此刻他没抬眸,漫不经心回:“左相萧创的庶三子。”

萧创的儿子?

那岂不就是萧家人。

今日那花匠钻进萧府,她心中疑团至今未解。

如今既能正大光明踏入萧府,岂不是正好探一探那花匠究竟是何许人?

这样的好事,她可不能错过。

秦黎乖巧坐在谢瑾身边,“夫君,妾许久未出门见人了,满月宴这天,能和你一起去吗?”

谢瑾皱眉。

这请柬是他来秦府路上被强行塞的,萧子棠一个整日混在青楼的纨绔,哪有脸面请他前去相贺,他拒绝,“我没准备去。”

“不高兴了?”谢瑾见秦黎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带笑,手似要抚上她的侧脸,却又随即一转,只用一根手指轻轻梳理着她蹙起的眉头,“到场的不知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上京乐子这么多,还能找不到其他人多的去处?”

秦黎倏然走近,趁谢瑾手落下的瞬间,反手一把抓住,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入他的指缝间,紧紧相扣。

屋中温意暖人,可彼此手上的冰凉还是触肤透骨,仿佛永远也难以火热。

“乐子是多,”秦黎将谢瑾猛地从座上拉起,笑得狡黠,“可有些乐子我只想跟夫君玩。”

“秦黎,你想干什么?”谢瑾一不留神,就被秦黎一个猛力,推倒在贵妃榻上。

他身长体壮,贵妃榻窄小,身体几乎没处安放,双腿只得耷拉在榻边。

秦黎勾眼如丝,俯身隔着寸许,单手撑在谢瑾身上,另一只手未脱,她闻到二人之间散发着一股很清雅的丁香味。

说不清是谁的。

她眉眼弯弯,眸中尽是潮水般魅色,“小别胜新婚,夫君不会不行吧。”

谢瑾没推开秦黎,他脸上错愕消去,声音沉澈,“这就是你想要的?”

秦黎又近了些,脸靠在谢瑾耳边,温热的口气自颈边摩挲,“夫君都不敢带我出去见人,谁知道外面有什么莺的燕的,那我只好在家行使妻权了。”

谢瑾愣住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秦黎会对他吐露出这种话语。

彼时年少,二人年龄相仿,却各有所执,袒露的目光从未在山水的阴色下相逢过。

永嘉二十二年后,他时不时在谢府碰到秦黎,他知道,她不是为他而来的,他更知道,她也不愿为他将就。

所以成婚后,他们相敬如宾,他们各自安好。

谁知,秦黎失忆了,当他是她的夫君。

那日最后父亲对他说,“到头来,她最亲近的人只有你。”

不管怎样,她都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依着往日相识之谊,也该忘记旧时那些飘渺事,伴她度过此次危局。

谢瑾心中那股莫名的感觉在听到她此刻的话后愈发强烈。

他答:“你想去,我便陪你去吧。”

秦黎跪在榻上,迅速抽出手,喜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多谢夫君。”

目的达到,她一点不愿再装,指尖在谢瑾俊脸上一点,说着就要起身。

鲜亮的阴影将从谢瑾身上移过,他双手忽然腾出,猛地环住秦黎的双肩,腿上暗劲蓄起,倏然一旋,将秦黎牢牢固在臂间,反客为主,二人身子仍隔着半臂之远。

隐忍且克制。

谢瑾深眸如墨,“秦黎,我们好好过吧。”

“夫君说的什么浑话,我们过得不好吗?”秦黎轻笑出声,指尖覆在谢瑾的脸上,“而且我看见夫君这张脸,我就欢喜不已。”

谢瑾闻言,脸一下子就黑了,他猛地起身,推开了秦黎。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