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黎陪秦初吃了药,眼见她又困了睡下,才从她房里出来。
严茫茫站在檐下,像是侯了她多时。
秦黎逗她,“要我现在就带你去味善居?公主殿下没回来,这我可做不了主啊。”
严茫茫慌忙摇摇头,又朝院中指了指,悄声说:“小姐,之前你捡回来的那个乞丐,他嚷着说要见你。”
乞丐?
秦黎顺着严茫茫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确实站着个男子,背影乍看像个落拓的读书人。
这是秦初的院子,他不敢靠近,只在远处一棵红梅下踱步,绿枝上叠着的白塔花自头浇下,他慌张闪躲,转身间窥见了秦黎。
是有这么个人。
秦黎看见他的脸,才浅浅地忆起一段。
那时京中刚传回西南战况,她执意前往塘州打探父兄安危,到了才知,他二人已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了,无奈之下也只得折返。
碰见这人,是在上京郊外的一家客栈。
那日风雪极大,她和严茫茫在店里正歇脚,便见店门前立着个瘦削的薄衫书生,他身无分文,已饿了三日,只求掌柜舍些残羹冷炙。
那掌柜却是个刻薄性子,竟乜斜着眼,要他当众下跪磕三个响头才肯给他个窝头。
鸟为食亡,人以食安,秦黎当时还心想,若换作是自己,大抵会爽快利落地拜上三拜,唤一声“衣食父母”,毕竟骨气可填不饱肚子。
结果那书生竟还有一番傲气,说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地,跪祖宗,怎么也不会为了一口吃食而屈身求人。
秦黎在隔桌听着,虽觉此人过于迂执,不知变通,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好意替他置了份热食,之后随口一问,才知他要去的还是长宁侯府。
她未及深究,只道是同路,便允他随行,将他带了回来。
只是回京后,她便回了谢府,诸事缠身,自顾不暇,况且若他有事相告,娘亲掌管侯府,也自会处置,便没再过问,如今看他竟已住进了府里,想必不是生人。
秦黎引他进了偏厅,奉了好茶。
“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她如常寒暄,语气平和,既没有主人家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对客时的刻意热络。
“多谢小姐关照,一切都好。”男子脸上露了羞涩,“小人有人无珠,竟未识得是秦小姐赐食载行,还口出妄言诳语,实在羞愧难当。虽时隔数日,如今终得见小姐亲颜,心中惶恐不安,特来向小姐致歉。”
秦黎一听他话,想起当初在客栈,他自称是长宁候府工匠,而自己未当面揭穿他罢了。
她一笑,“顺路而已。”
秦黎看他身姿清隽,眉目养得儒气,先前还一直以为他是个读书人,但如今见那双朝她恭礼的手,没有隆起的筋肉,手指粗短而结实,布满了蛹蛊般细小的伤痕,指甲也修得很短,不同于她们习武之人,多了几分精致和灵巧。
倒真像是个工匠。
秦黎不知他意欲何为,也无意多作周旋,索性单刀直入:“公子也知道,家父家兄已被刑部缉拿,命途未卜,侯府正值多事之秋,你若有事相寻,尽可直言。”
那男子目光一硬,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随后字字顿挫,掷地有声:“不瞒小姐,凌阳城破后,在下曾随侍在侯爷身侧。”
他后半句话没说,但秦黎知道,他更想告诉她的是,西南军退守塘州后发生的所有,他在父亲身边,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前往塘州无奈折返,并不单是因为没亲眼见到父兄,更重要的是,她不信久经沙场、八年前就曾饮马魏都,功封长宁的父亲,真会因轻敌而犯下在雁鸣山北麓草率迎敌的大错。
她迫切地想寻一个知情人,问个明白。
可父亲身边的副将陈进早已战死,其余亲近旧部也随之一同被押解回京,严加看管,不得相见,寻常兵士则只听命行事,难知全局。
眼前这人……
秦黎凝着眉又多看了他几眼。
她细细回想,还是不记得父亲身边有这样一号人物。
“哦?”秦黎神思一断,“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名姓?家居何处?”
“在下姓顾,名云逸,出自婺城小门户,恐污姑娘尊耳,不提也罢。”
秦黎目露疑惑,显然是对这名字一无所知。
顾云逸瞧出这点,又自添道:“家父是原户部主事顾城。”
他低低看秦黎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家父官居末流,小姐不知也无甚奇怪。”
“去岁年终,西南灾荒频发,朝廷命户部从通州调粮赈灾,然而却发现通州两大粮仓空空如也,竟无半粒存粮。我父因此被扣上贪污受贿的罪名,判了处斩,余下家眷也皆被流放,家道一夕倾覆。”
“家父昔年有幸,曾在侯爷的庆功宴上,得瞻侯爷风采,后顾家遭难,在下当时病重垂死,被押在流放途中,本以为必死无疑,万幸侯爷仁德,竟还记得家父这点微名,派人将在下从绝境中救出。而我尚有一妹,名唤云蘅,抄家之时失散,至今再无音讯,不知所踪。”
秦黎失了忆,好多人事本就记不清了,此刻听顾云逸自述身世,于她而言,也只当是重新相识,没因为听他说是贪官之子,就做蔑视之想。
她只平静问:“你想托我找你妹妹?”
“在下是存了这点私心,但妹妹一年来渺无踪迹,侯爷也曾派人帮着寻过,但都没什么消息,实在不敢麻烦小姐。”顾云逸赧然道。
秦黎不明白了,“那你是……”
顾云逸郑重道:“今日来找小姐,是想恳请小姐为我做主!”
做主?
若有什么冤情,为何不去顺天府敲登闻鼓?再说,据他刚才所言,通州粮仓余粮不翼而飞,他父亲身为主事,难道便毫无失察之责吗?
顾云逸见秦黎有疑惑,解释道:“我顾家是被人冤枉的。”
“去年父亲奉旨赈灾,户部商议将调通州粮仓中的六十万担粮食运往凌阳,可当父亲赶到通州粮仓查看时,仓中装粮食的袋子竟全是石砾。”
顾城急忙向上官禀报,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杀身之祸,他们诬陷是顾城将粮食偷偷转运出去,现在来禀报不过是因为害怕东窗事发,项上人头不保,想减轻罪责罢了。
顾城寡言少语,平素也鲜少与朝中人来往交际,他顾家本是商贾出身,自顾城入朝为官始才初涉仕途,又无倚仗强权的后台,自然成了替罪的绝佳人选。
“顾家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扣上贪污罪名,侯爷知家父冤情,一直暗中查探,奈何今秋战事频发,凌阳沦陷,侯爷让我来上京找长公主殿下,我从死人堆里侥幸逃生,后幸遇姑娘相助,才得以到达,只是一直未曾得见公主一面。”
王曦文得知他是凌阳来客,身上还牵涉着朝案,便知他此行必有所求,只将他安排在后宅,迟迟不愿见他,而秦初体弱,深居简出,寻常访客一概不见,他苦等了数日,偶然碰见秦黎回来,他这才寻着机会来找她。
秦黎不知他话中真假,脸上没动声色,反问:“你父亲是哪年的进士?”
“家父是永嘉三年中的恩科进士,那年的第四名。”
顾城为官二十年,竟还是一六品主事。
秦黎眸中和缓色渐现,“你说诬陷总也得有证据,光凭你嘴皮子一碰,叫我如何信你?”
“他们贿赂了通州看管粮仓的庾吏胡原,在运粮的批文上都签了父亲的名字,父亲是左撇子,平时的文书报告都是用左手,但签名却用的是右手,小姐找那胡原,一问便知。”
说得有名有姓,细节清晰,秦黎心里信了三分。
她问:“你想让我为你父翻案?”
顾云逸点头应是。
秦黎又问:“那你可清楚谁才是在背后真正栽赃嫁祸你父亲的主谋?”
“在下……不知,”顾云逸心中一凛,肃冷道:“在下此前只是一介匠人,父亲公事,从不在家中提及半字,但我想,户部中必有人暗中协助。”
“这差事可不好办,翻查旧案,还不知道要得罪谁呢!”
秦黎淡笑一声,“我若帮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秦家如今最在乎的是什么,顾云逸可太清楚不过,要不然,怎么会开口就以凌阳一事为引留住秦黎。
他道:“我在凌阳所知一切,都可以告诉小姐。”
秦黎手指随意敲了敲茶盏,还是在笑,“顾公子受我父亲一命之恩,吃秦家的,住秦家的,告诉我这些事,不该是本分吗?怎么还提上条件了?”
闻言,顾云逸倏地变了脸色。
秦忠被拘前曾叮嘱他来京投奔,言及长宁侯府必会庇护,他见过秦忠的磊落、秦时的赤诚,便以为秦家皆是重情尚义之人,所以心怀坦荡地交了底。
秦黎说的话是不错,但实在羞辱。
谢曜灵这时正斜倚在门边,看着落在主座闲饮茶的女子,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忍不住想秦黎是不是和他呆得有点久,也学会了这副口不由心的做派,瞧把这公子吓成什么样了。
厅内只剩杯盏轻交的碰撞声。
半晌,秦黎才道:“顾公子?说吧。”
顾云逸手脚僵硬,终究不得不答,“凌阳一战,所有调兵遣将的军令,皆由侯爷亲口下达,小姐所思,皆为不实。”
皆为不实?
秦黎原以为是军中出了叛徒,是手下人阳奉阴违,她这样想,也希望从顾云逸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眼眸微动,又听顾云逸开口道:“至于原因和其他的细节,我并不是军中人,也帮不了小姐,但我知道谁可以。”
顾云逸看了秦黎一眼,“说来也巧,小姐回京时遇到了我,而早上几个时辰,在下从郊外启程,在官道旁似乎撞见了赵指挥使。”
他抬眼,目光如淬:“小姐,赵柠风现下就在京中。”
赵柠风在塘州行三诱三围之策抵挡魏军,暂稳西境,与社稷有大功。
功臣受赏回京,确也不足为奇。
可西南战局方才初定,塘州防务百废待兴,朝廷并未明发旨意召其还朝,况且京中也暂未有其回来的传言,他这么偷偷摸摸的,实在不合常理。
顾云逸见秦黎若有所思,也不出声,心里顿时万念俱灰,他别无他路,只得沉声道:
“云逸久闻秦家威名,侯爷骁勇有谋,大公子披坚执锐,小姐更是巾帼不让须眉,秦家风骨,我大齐谁不称颂?”
“小姐久居凌阳,虽在永嘉二十年游历江湖,回转京城,但凌阳百姓与小姐相处日久,他们如今历尽天灾人祸,难道小姐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饱受离乱之苦,而上京城中这些罪魁祸首却个个尊享富贵荣华吗?”
“我顾家上下不过几十口人,在这灾祸面前实属微不足道,但几十万百姓的口腹之粮被夺,不该就这样不清不楚地隐去。”
“云逸戴罪之身,微末之流,言语无人听信,只望小姐能为他们讨回公道。”
一番慷慨陈词说得秦黎也心头一愣,但这些也只是甜言赞语。
“没有利的虚名,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秦黎瞧见了顾云逸面如死灰的表情,“你捡回一条命,不该好好活着吗?报仇就这么重要?”
顾云逸闭了闭眼,提道:“是清白重要。”
看见秦黎一瞬间晃了神,谢曜灵几乎能窥见她想起的许多人许多事,包括她受追杀跳下断崖前就是要为旁人报仇,而那人的清白至今也没有寻到。
她那份言不由衷的试探恐怕要到头了。
下一瞬,他就听见秦黎对顾云逸说:“你告诉了我赵柠风的线索,还算有用,我也会派人去通州会会那个叫胡原的,这桩交易,我们做成了。”
顾云逸心头大动,感激涕零,“多谢小姐。”
出门时还是很冷,凌厉的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生疼得紧。
顾云逸抬头望向天空,太阳正被厚重的云层遮着,半掩半露,欲出未出,淡淡的日光依旧透过云隙倾泻而下,倒是温暖了他的前路。
他又想起了什么,朝那扇门深深一拜后,才转身离去。
秦黎端起盏茶,唤来严茫茫,“顾云逸说赵柠风龟缩在京,估计藏得很深,我们有法子能找到他吗?”
严茫茫年纪不大,但跟了秦黎许多年,行事素来周全。
她直接道:“臭蟑螂最胆小了,谁知他会躲在哪条缝里,侯府外到处都是耳目,如今可用的人不多,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找到。”
秦黎笑道:“臭蟑螂?”
严茫茫一愣,忽然想起秦黎失忆了,怕小姐嫌弃自己不着边际,赶紧解释,“小姐我们以前都是……”
秦黎道:“无碍,那你替我做剩下的两件事。”
“请小姐吩咐。”
“其一,去通州找一个叫胡原的庾吏,弄明白关于粮仓案的始末,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其二嘛,打探一下醉音楼中莺莺姑娘的下落。”
秦黎笑眯眯对严茫茫道:“这两件能办妥吗?”
“能,能的,我立刻找人去办。”
秦黎摸了摸严茫茫圆嘟嘟的脸道:“好茫茫真乖,办好了,不管长公主同不同意,我都做主请你到味善居用饭。”
二小姐还说大小姐性情大变,待人冷淡了许多,严茫茫为此可战战兢兢了一天,可眼前这人哪有一点冷漠的样子,就知道取笑她。
严茫茫毫不羞怯答:“那就与小姐说定了。”
清茶沁人,齿间留香,秦黎饮了一口,正想称好,忽闻厅外遥遥传来一声通传,嗓音清亮地穿透了庭院:
“公主殿下回府。”
秦黎下意识往秦初房内望了一眼,幕帘低垂,没什么动静,她不敢耽搁,急忙起身出门相迎。
她刚迈下台阶,便听见外院传来一片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转眼间,影壁处几浮人影绰绰,转瞬就要进来,秦黎刹那间觉得心慌难当,几分无措,几分羞愧,几分畏惧。
再愣神,一个云鬓严妆,面色沉肃如寒水的华贵妇人,已带着一名抱着孩童的女子和数名仆妇到了眼前。
“娘。”
秦黎本能地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竟有些不敢抬头。
王曦文脚步未停,甚至未曾侧目看秦黎一眼,只径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那身绛紫的织金斗篷带起一阵微冷的风,堪堪拂过秦黎的脸颊,而后,她听见辞声厉厉的两个字: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