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最受宠爱的长公主气度端凝,通身浸透着皇家说一不二的尊贵,威仪天成,也只在母兄面前才会低眉。
秦黎虽不明所以,但好像天性使然,她毫不犹豫地便乖乖跪下。
她身子挺得笔直,又朝着王曦文的方向,唤了一声娘。
王曦文听见了,却还是没理她。
眼见她娘就要进屋,秦黎攥着拳,声音清晰而倔强地撞了出去:“女儿不服。”
王曦文终于停下了脚步,她背对着秦黎道:“不服?哪里不服?”
“女儿自问,并没有做错什么。”
“没有做错?”王曦文浓眉紧蹙,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视线锁住秦黎,
“你越权擅杀朝廷命官,视国法为无物,是对皇帝不忠,为了一己私心,牵连无辜之人为你受刑,此为不义,累父母爹娘为你日夜悬心、奔波劳神,是为不孝,做出此等不忠不义不孝之事,还敢说自己没有做错?我看你是骄纵过头,死心不知悔改。”
院中不止秦家贴心的仆妇,还有身份驳杂的穿堂小厮,这桩好不容易捂住揭过的秘事竟被公主殿下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一时间,满院死寂,俱都战战兢兢,谁也猜不透她是因秦家境遇就破罐子破摔,还是真的胸有成竹,不惧王法森严。
秦黎回望娘亲的眼睛,“爹教过,盖世之盛,皆由贤人君子忧国忧民,恤时拯弊,庇天下无籍之人于摧寒之下而成,女儿伸张正义,为民除害,虽谈不上君子,但自觉亦无需悔改。”
“你还记得你爹说过的话,很好。”
王曦文明知故问:“那他现在在哪呢?”
秦黎闻言,不由得低下头,吞吐道:“刑部……天牢。”
王曦文向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恤时拯弊的君子怎么会在天牢?为民除害的贤人怎么会舍得牵累君子?谁是贤,谁是奸,你分得清吗?”
秦黎攥住衣角,沉声道:“爹在我心里,永远是君子。”
王曦文冷冷一哼,“你每回闯了祸,倒总知道念着他,他也惯会扮好人,总拦着我罚你,说孩子还小,慢慢教就是,他教了你十八年,我也等了你十八年,可我等到了什么?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
谢曜灵一直飘在秦黎旁边,他做鬼一遭,别的不知道精不精通,但惯会审时度势,他听见这话,立刻劝道:“小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快认错。”
秦黎不知是在答谁:“难道就该任由他们逍遥法外?我不会认错,我只恨自己下手不干净。”
谢曜灵目瞪口呆,不由得扶了扶额。
“既然如此,来人——把她拖出去,上家法,让她长长记性。”
王曦文目光一收,不再看秦黎。
“哦,我忘了,她已嫁了人,自认为已是谢家人,不管我们长宁侯府的死活了,那便按谢家的规矩,脊杖二十。”
在场之人大惊,脊杖之刑在上京高院府邸中素来只用于惩治那些犯奸作科、穷凶极恶的家奴与外仆,非大奸大恶也不会轻动,今日竟要加诸在大小姐身上。
大小姐虽是习武之人,瞧着不似寻常闺秀那般弱不禁风,但二十杖当真结结实实地落下去,纵不损及筋骨,也足以叫她皮开肉绽,旬月难起。
看来公主是气极了,众人不敢相劝,也没有真动作去拉扯秦黎。
“娘亲愿罚,女儿甘受。”
秦黎俯身磕了个头,面容沉静,辞色不含一丝畏惧。
王曦文神色更为冷肃,她沉声吩咐掌事嬷嬷:“听见了吗?还等什么……”
“母亲!”
“娘!”
两道声音同时破空而出,一声娇清,秦黎抬眸,发现秦初不知何时已掀帘出门,单薄的身影正立在廊下。
而另一声温雅,是出自跟在王曦文身后,抱着孩子的女子。
秦黎目光掠过她清婉的眉眼、素净的衣饰,又落向她怀中懵懂不知事的稚童。
她猜,这该是她嫂嫂崔宜姝。
——出自五姓之一的博陵崔氏,为当朝吏部尚书崔勉的独女,出身于真正的书香门第,早前待字闺中之时,才女之名就已冠绝京城。
可除此之外呢?
秦黎忽然发现,关于嫂嫂的事,与她日常相处的具体细节,竟一桩一件也记不起来,想来是嫂嫂她嫁进秦家时,自己已离开凌阳,偶尔归府,也多在军营里盘桓,见不着几面之故。
“母亲,阿黎今日才回府,这十几日山野颠沛,也受了不少的苦,横竖没有酿成祸事,便饶过她吧。”崔宜舒求情道。
廊下风大,秦初咳嗽两声,附和:“嫂嫂说的是,就算要罚,也该知会林伯母一声,阿姐千辛万苦回来,若在自己家里受了伤,姐夫该心疼了。”
还心疼?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秦黎不敢抬头,生怕再让她娘看见她嘴角压不住的自嘲,毕竟今日她火上浇油,执迷不悟,已经犯了公主殿下的大忌,这顿板子估计也免不了了。
她又听见秦初提起别的,“娘亲这时辰来女儿这,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秦初原意轻巧地把话头一拨,说不定能让娘亲转移视线,饶了秦黎这一遭。
可王曦文闻言,是想起了正事,但揽过她进屋前,还是朝秦黎冷冷地丢下一句,“一会再料理你。”
秦初无奈看了秦黎一眼,只得随着进屋。
公主一走,满院的人顿时如蒙大赦,仆妇们垂首鱼贯退下,小厮们也蹑手蹑脚地散了个干净,该当值的当值,该忙碌的忙碌,没一个人敢触霉头多管秦黎。
红梅覆薄雪,风过时吹出阵阵冷香,将这院中的寒素气氛沁走些许。
秦黎揉了揉发硬的膝盖,抬头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挤了出来。
秦黎朝他招了招手,“秦维桢,过来。”
是她的小侄子,秦时的儿子。
小家伙还不到三岁,路走得不稳,听见秦黎唤他,登时眼睛一亮,他挣开奶娘的手,摇摇晃晃地就朝秦黎跑来。
“大姑姑——”
奶声奶气的一声,还带着喘,小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
秦黎揉了揉他红扑扑的脸蛋,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她瞥了眼廊下那道已经阖上的门,又收回目光,凑到小家伙耳边,忍不住槽道:“小维桢,你祖母好凶。”
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珠子亮晶晶地望着秦黎:“祖母才不凶——”
“早上,早上娘带我去给祖母请安,”他一只手比划着,五根短短的手指头努力张开,“祖母坐在那里,听别人说话,眼睛红红的,哭了,”他伸出小拳头,笨拙地往自己眼睛上揉了揉,“我就给祖母吹吹眼睛,祖母还抱我了呢。”
他说着,真的鼓起腮帮子,对着秦黎的脸呼地吹了一口气,带着奶香的温热气息扑了秦黎满脸。
秦黎愣了一瞬。
她嫂嫂那个人——行止端庄,素日里规矩礼仪无不妥帖,是在讲究繁文缛节的宫里也会被称赞的人物,每日晨昏定省从不会晚,早上去必是掐着时辰的。
那她娘……是见了谁,才会哭呢?
她倒是想起今早林芳如派人来了一趟,说是说了她的近况。
是为了她吗?
秦黎心头的弦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又望向了廊下那道紧闭的门,她一会觉得不可置信,一会又觉得自己是亲生的,有什么不可能。
她念头一时起一时落,一不注意就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还疼着,她一把捞起秦维桢就推开了屋门。
屋内只有秦家几人和信任的嬷嬷在,其他人具被屏退,几人听见动静,齐齐扭头看她,秦黎面上不动声色,走到崔宜姝身边,只当来送孩子的,只是送完后,在原地站定,却不走了。
王曦文冷冷瞥了她一眼,竟也没撵她,继续刚才的话,“我要回铁莲祭山,今日就走。”
当年西南沦陷,敌兵将齐人的尸首草草堆在一座无名山脚下,里面不乏王氏的族人。
王氏家中以刻有铁线莲的紫檀印章作为身份象征,人死章散,那时不少路过的人都捡到这印章,出去口口相传,喻这无名山即为铁莲。
族无坟冢,只得以青山为祭。
“但此行绝密,不能让旁人知道我离开京城,宜姝,这个家我交给你了,若有人问起,只当我称病闭门谢客,且帮我遮掩过去。”
崔宜姝道:“若是太后有诏……”
王曦文笃定道:“母后不会见我。”
崔宜姝问:“母亲今日进宫,是太后娘娘那边……?”
她话未说完,便止了声,何必问?若有好消息,哪需再回铁莲。
王曦文遥望窗外的幽幽长空,语气尽显悲凉,“我自四岁入京,四十多年了,没有离开过这里,头十几年是身单力薄,不敢,嫁给你们父亲后,是质留帝京,不能,这次总算可以回去看看了。”
众人都没说话。
王曦文觉得气氛有些沉郁,于是道:“伤心什么?还不到火烧眉毛的关头,人不是还没死吗。”
崔宜姝抿了抿唇,“家父说,最近太子殿下又联合众臣上了折子,催说要给父亲和夫君定罪。”
王曦文笑道:“秦忠害得人家丢了监国之权,被报复也是活该,这小兔崽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心眼小得很,打小姑姑姑姑就叫得亲热,说分不清我是姓李还是姓王,这一遇到事情,可不就分清了?他想借秦家向皇兄示威,那这次,我也亲口告诉他,我姓王,家人又不是真死绝了。”
永嘉二十二年,陛下入百颐园问道寻仙,并命太子李晔监国,齐国所有事务均由太子决断。
而在这两年来,他一次都没出现在众臣面前。
听说宫里年幼的太监已不识得皇帝陛下的尊容,隔远见了,还以为是哪家不在五行的神仙。
他今年唯一一次坐在奉天殿的金椅上,便是为了凌阳一事。
他三言两语就夺了李晔的大权,并让三皇子李晫辅政。
唾手可得的皇位已近在咫尺,却被秦忠此等作为横生枝节,还被与他向来不对付的弟弟得了好处,他焉能不记恨秦忠?
但这话也就长公主敢说了。
秦黎忽然开口:“去岁天灾也繁,饿殍遍野,南疆蛮人还向北行了几百里,但陛下却置若罔闻,始终不曾出关一步,为何……就偏偏在秦家……”
王曦文饮了口茶,“皇帝肯出来,想必是因为他心心念念的摘星楼停工了吧,国库不充裕,户部先紧着国情,没论他的家法,他以为他日久退位,太子动了上位的心思,本就是要寻着时机名正言顺地撤了太子的权,秦家正好撞上了而已。”
“乱局总好过一潭死水,这样才好浑水摸鱼。”
秦黎斟酌片刻,还是想寻些母亲的支持,她说:“娘,听说赵柠风回京了。”
王曦文蹙着眉,没问他在京缘由,却说:“你打听他做什么?”
秦黎老实道:“爹这场仗败得不明不白,我想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有什么用?你能为他做什么?”
王曦文冷冷道:“若论真相,你杀了那两个人,就该老实偿命才对,怎么能从顺天府毫发无伤地出来,就凭你那三言两语?这么多年了,不要还是如此天真。”
自己能从醉音楼一事脱困,果然还是有人暗中相助。
秦黎一时竟觉得公主殿下说的很有道理,身在朝局之中,选择了立场,各自认同的真相又岂会相同?那时的真相对他们来说最是不值一物。
她今日脸上头回露出了茫然神色。
王曦文见她这副模样,却并不心安,恍然生出了自己是否太过分的想法,她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秦黎已目光坚定地看向自己,
“我若不是公主之女,是什么也做不了,可今日刚有人跟我说,清白很重要,它就在那里,我是爹的女儿,我本就该知道。”
外间隐隐起了敲门声,王曦文明白是到了该行路的时候,她叹了口气,“罢了,横竖我要走了,也管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这趟行程悄无声息,公主殿下只带了几个贴身的亲信和侍卫就离开上京,轻装简行,不让任何人相送。
秦黎自觉是听话的人,好自为之不就是随心所欲,看来娘亲已默许,她想起什么,向今日一直一言不发的秦初道:“小妹之前在启文署进学时,不是和有个叫赵裕涵的同窗较为亲近吗?”
启文署乃是崔家崔璟先生所设的私塾,专为女子开蒙启智,昔日京中达官显贵家的女儿,十有八九曾在此念过一段时日的四书五经。
然而,在朝中那些贤士眼中,女子之德,不过习女红、守闺训、能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便已是天地造化之功,至于经史策问,女子学来无用,反倒显得不知天命,正因如此,启文署自崔璟先生被逐出京后,便随之荒废了。
赵裕涵也曾在此学过几日书,她是赵柠风的堂姐,颍川赵氏出身的贵女,是三皇子李晫的正妻。
赵柠风回京,会联系谁呢?
秦初立时明白了秦黎的想法,但她推辞道:“是,但好久未见过了,情谊不比从前。”
秦黎拧拧眉,心里对妹妹的置身事外不大满意,这时候,没想到崔宜姝开了口:“阿黎想找赵柠风?”
崔家人在京经营多年,门下遍布朝野,如今也比秦家更能抽得出人手暗中差遣,她们若肯伸手相助,那是再好不过,秦黎试探着问:“嫂嫂能帮我吗?”
崔宜姝坦诚道:“我尽力而为,但什么时候会有消息,这我不能保证。”
秦黎登时喜笑颜开,“多谢嫂嫂。”
“自家姑嫂,不必言谢,只是母亲不在府里这几日,你自己凡事多留心,别再惹出什么风波来。”
“嫂嫂,我哪有那么夸张,肯定是大哥,整日就知道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
崔宜姝笑了笑,她轻轻拍了拍秦黎的手,没再多言,抬眼却见长公主身边那位跟了几十年的贴身嬷嬷竟然没走。
她朝崔宜姝行个礼:“奴婢奉公主之命留下,协助少夫人掌理家务。”
“另有一事,公主特意交代——”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秦黎身上,“大小姐欠下的家法,由奴婢亲自盯着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