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黎言明要回长宁侯府,林芳如对秦家如今风雨飘摇,如悬刀尖的处境再清楚不过,不肖她多说,便立刻吩咐人备了车马。
昨夜雪下得不小,晨起时积了厚厚一层,马车驶过长街,积雪在轮下发出绵长而沉闷的声音。
咯吱~咯吱~
秦黎闭眼靠着,仿佛听见了雁鸣山上千军脚步杂沓如潮,踩断陈年枯枝,碾碎干脆落叶的声响。
四个月前,西魏与北赵联军数十万,分三路叩关,铁蹄直指大齐。
两国联军,本就兵锋鼎盛,势如潮涌,更紧要的是,北赵此番新得叛将谢暄,昔日的镇国公府世子,他执掌军务多年,对边防布局、山川险塞乃至各军调防惯例,皆了然于胸,为向新主明志,他也亲赴阵前督战。
西南守将乃长宁侯秦忠,他驻守此地已近三十载,纵使深谙蛮夷用兵之道,面对此番前所未见的汹汹合击之势,亦当慎之又慎,严阵以待才是。
然战事初起,秦忠急令西府营数千精锐前出至雁鸣山北麓,于开阔之地正面迎击联军主力,彼处无险可据,西府营虽浴血苦战,终难敌数倍之敌。待秦忠率东府营驰援,凌阳门户已破,防线溃如决堤。
秦忠只得收拢手下东西府营残兵退守塘州,至此凌阳一线全部陷落,百姓流离,哀鸿遍野。
塘州地势险要,背倚雁鸣山,天险自成,易守难攻,正是魏军东进的必经之地。指挥使赵柠风因势而谋,巧借地形,施三诱三围之策,成功化解了魏兵锐不可当的攻势。
魏军屡屡攻城不下,锐气顿挫,终在塘州城下折戟沉沙。
与此同时,朝廷捷报亦至,北境与西北两线皆固若金汤,未失寸土。独秦忠骄矜自大,轻敌不查,致使西南兵败,损兵失地。
捷音朗朗,愈发衬得西南一隅的溃败刺目惊心,正当塘州血战方歇、残旗委地之时,圣旨已至,要将秦忠父子连夜槛送京师,候审待罪。
战争结束那几日正是初冬,雁鸣山上的枫叶早就红过了头,在寒风的呼啸中挣扎不得,只能离开栖身的树梢,轻飘飘地落在烂泥里,被过往的人物碾得粉身碎骨。
秦黎睁眼朝外望了望。
恰巧不知从何处卷来一枚枯叶,干瘪焦黄,打着虚弱的旋儿,飘飘摇摇,竟正正落在她的眼前。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捻,便将它捉住了。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再往东走就到了千秋巷,长宁侯府是从巷口数去的第三家。
车轮在平整的条石路面上稳稳停住,车夫轻叩厢壁,告诉秦黎到了。
随着指尖拂来的晨风,扬起的车帘将她目光引到那朱门之上的匾额——长宁。
这才是她的家吗?
今早林芳如跟她说,考虑到秦家的情势,她出事的消息若贸然传回,无异于徒增烦恼,因此一直压着未敢禀报她娘,直到她被顺天府拘押,风声再也遮掩不住,秦家上下才知晓她遭遇。
如今正是急情浓愁的时候,她直直撞上来,不敢想又会是怎样一番烈火烹油。
果不其然,她刚挪身至车辕边,还未及站稳,一个圆滚滚的姑娘便如炮弹般自门内冲出,直扑到她跟前。
那力道又急又猛,秦黎猝不及防,脚下一软,整个人便向前仰去。
眼前景物倏然颠倒,电光石火间,却有一抹明光垫至她腕下。
可那支撑的力道终究不足,她只被略微带偏了一瞬,便又失控地向下坠,还是那姑娘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姐,你怎么能骗我呢?你明明说过让我回来照顾二小姐,三日后便来接我,这都半个月了才见你!我们自小哪曾分开过这么久?你说,这该如何赔我!”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在秦黎身上,“我要善味居的梅花糕、烧鹅、酱猪蹄……”
秦黎认出了她,是从小陪她长大的侍女,严茫茫,记忆中那个总爱在袖口藏果子、腮帮子时常鼓囊囊的小丫头。
她心里那点情怯被这一摔吓得一干二净,她笑了笑,叹道:“都依你,都给你买。”
她目光轻移,落向一旁静立站着的谢曜灵。
他自第二次饮血后,形质便愈发清晰了。
原先朦胧如雾的影子,如今凝作一团更深的亮光,好似烛焰最外层的光晕,不论他化成何种形状,都能看清大体的轮廓,星星点点光辉浮接内里,暄和却不耀目。
她们朝夕相处已有十日,谢曜灵虽是嘴贱毒舌,絮絮叨叨,轻浮不正经,四处游荡,爱听墙角,但好歹还有一点可取之处,他这个跟班当得倒还算有几分眼色。
念及此,秦黎对严茫茫吩咐,“去将府里各处贴的道符、挂的篆刻、埋的镇物,凡是沾了这些术法痕迹的,全都丢掉,一处不留。”
秦府两位小姐自小就拜在流光院孙元一门下,虽说道法缘化未得知其深,绘符布阵也难自行参画,可这府邸的一梁一柱、一石一木,却早已浸透了玄门的痕迹,旁的暂且不提,单是孙仙师为护佑二位小姐平安,每年在院中亲植的辟邪草、悬下的桃木符令,还有长公主每年求来的平安符,件件都是长辈心血,岂是说丢便能丢的?
严茫茫迟疑道:“小姐……府里好多符刻都是公主亲自从玄青真人那里求来的,还有不少是专为二小姐祈福而设,我们要拆要拿恐怕不好交代。”
秦黎沉吟片刻,“那便只拆门楣窗沿上那些禁制符箓,各房私院内的东西都暂且不动。”
“这动静也不会小……恐怕……”严茫茫仍有些犹豫。
“怎么着?我自己的家,连这点小事,如今也做不得主了?”
严芒芒刚想说还真做不了主,不防身后传来一声,“都依阿姐的,拆了吧。”
声音柔而清淡。
秦黎抬眼看过去,见一抹裹着厚重披风却仍显得清瘦娇小的梨白身影站在府门前。
是她的妹妹秦初。
“娘亲那里若是问起来,便说是我要做的。”
这话落在耳中,分明是显得在这府里已有了亲疏远近的分别,但秦黎没有妄加揣度,因着秦初微凉的手,已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穿着如此厚实的服裳,那温度依旧冷得透骨。
秦黎打量着面前的妹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气,透着易碎的脆弱,唯有一双眉眼浓墨重彩,黛青的眸子里蓄着两汪沉静的碧波。
两人一样的年纪,若不是这病,本该是美如画中的。
秦黎跟着秦初回房,只短短一段路,秦初便已气息不匀,额上已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秦黎心里一紧,“宫里这帮子庸医,一个个都说师傅的方子不好,冬日刚把汤药换下,这病非但没起色,倒还愈加严重了。”
秦初艰难地扯出一抹笑,“不怪他们,师傅的药我吃得久了,平日总觉得困,十二个时辰有八九个都在睡着,我宁愿清醒些,什么都不做也好,我的身子我知道,勉强不来的。”
她深深盯着秦黎,总觉得姐姐那双曾含着冰霜与烈火的眼睛,如今多是空洞无物。
她想起林芳如昨日派人来说的话。
秦黎失忆了。
那个素日里花起银子来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姐姐竟也会嫌布庄的衣服贵,也会对着她婆母恭恭敬敬地自称儿媳了。
秦初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她捏了捏秦黎的手,柔声道:“阿姐虽然忘了许多事,却还记得我换了药。我就知道,阿姐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我。”
屋里不知燃了什么香,暖融融的。
她们并肩坐在临窗的暖榻上,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两人头挨着头,总是笑意洋洋得说些什么,大多时候还是秦黎在说,妹妹只是听着。
秦黎将头缓缓枕在秦初的腿上,“小妹,这些天,我真的很想你。”
秦初一愣,唇角弯起一个极柔的弧度,“我知道。”
秦黎照着秦初腿上轻轻一拍,“我都不记得你了,你怎么知道?”
“你是阿姐啊,我们出生只差几刻。”秦初道,“阿姐想什么,我都知道。”
秦黎抬起头,入目尽是秦初脸上的笑意,温柔得像暮春时节最后一场沾衣不湿的雨,无声无息地就浸润到她心里。
她鼻头微酸,“那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走在山里,怎么都走不出去,我多想有个人来陪着我。”
秦初却问:“阿姐希望是谁呢?”
“当时觉得是谁都好,可现在我只希望是你。”
唯有她对她从无旁骛,唯有她对她心无芥蒂,她在秦黎的记忆中好得像另一个自己。
秦黎又嗔道:“小骗子,连这都不知道。”
“怎会不知?阿姐这是恼我了。”
秦黎故意道:“是,我是恼你,恼你怎么不早点拦着我,还让我做下了这种蠢事。”
秦初沉默少顷,叹道:“阿姐还真是不讲道理。”
“道理?我不想讲,也不会讲。”秦黎不紧不慢说,“况且在上京本也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在你面前就更不是了。”
秦初靠在榻上,闻言微笑道:“可阿姐遇到了麻烦,道理自然会上赶着找你,你不想讲,我能不讲,别人可就不会不讲了。”
“讲,也有讲的门道。”秦黎说,“若靠身正事正,那么自然言出如磐,立而无伤,若依亲故,则是如藤绕树,难免失了依仗。”
“那么现在……阿姐要来吹我的枕头风?”
“小妹觉得呢?”
秦初眨眨眼,“我才不要,像我这种闭门不出,万事不累的人,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只知道明哲保身才是正途。”
秦黎咕哝一声,“那娘呢?”
长宁长公主王曦文出自凌阳王氏,打小就被养在太后身边。
百年前,王氏一脉定居在凌阳,本在西南繁盛,后来王朝更迭,都城中迁,王氏旁支逐渐向东而移,历经数代绸缪,不断发展壮大。
中州历来世家林立,虽说自太宗朝广开科举以来,寒门渐起,多少伤了世家垄断的根基,然萧、崔、赵、郑、王五姓底蕴犹存,枝繁叶茂,磅礴气象仍在,王氏更因手握西南兵甲之利、兼有东迁后经营的人脉,隐隐凌驾其余四姓之上,旁人都其称为“五姓第一门第”。
然而,自越凌关一战大败之后,贼人长驱直入,西南诸城沦陷,王氏族人奋勇护国,死守宗祠之地,阖族男丁几战死沙场,妇孺老弱亦遭屠戮流散,最终根基尽毁。
自那之后,王氏虽仍列名五姓,但早已不复昔日荣光,再不能与其他几姓相提并论。
先帝在时,感念王家忠勇,在封赏之后,特将年仅四岁的孤女王曦文接入宫中抚育,那时还是容妃的太后刚失去自己的孩子,每日郁郁寡欢,先帝便让容妃抚养王曦文,当个念想。
四十年悄然而过,过往风雨如指尖流沙,如今的王曦文正跪在慈宁宫的大门前,乞求打小陪着她念书识字的太后打开宫门,见她一面。
乌云蔽日。
齐公公着急道:“小主子,你这是何必呢?太后今天刚醒来,眼下吃了药又睡了,说了谁也不见。这么冷得天,跪着伤身呐。”
王曦文没说话,她丈夫进京后,太后便闭门称病,明眼人都明白,这是躲着事端,怕她纠缠。
今日宫里的人一早给她传了信,说太后醒了,还见了皇帝,不知是不是这案子有了处置,总是一线希望,她急匆匆就入了宫。
齐公公见劝她不得,叹了一声,扶着弯了一辈子的腰,低着头凑到王曦文耳边,“我的小祖宗啊,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给你透个真话……”
宫门“吱咛”开了个缝,出来个小丫头,“公主、齐公公,太后唤你们进去呢。”
王曦文抬起头来,本如死灰般的眼神蓦然一亮,手上搀扶着年迈的齐公公入了慈宁宫的大门。
屋子里的侍婢像是都被赶了出来,此时整齐地站在廊道上,分两侧依次排开,顺眉敛目,俱都是个“活死人”。
屋门紧闭,王曦文知道规矩,撩裙一跪,拜道:“女儿给母后请安。”
“文文来了。”屋内声音平淡。
“母后病重,女儿未能入宫侍疾,实在罪该万死。”
“我知道你有孝心,现下哀家已好多了,今日天冷,早些回去吧。”
“母后……”
“文文,我一直很喜欢你,因为你聪明知事懂进退。不该说的话偏要说,不能插手的事若是做了,都只会伤了我们母女一场的情分。”
王曦文咬咬牙,倔强道:“女儿知道母后是为我着想,可秦忠是我丈夫,当年我们的婚事还是母后和先帝一起赐下的,他若是去了,我们孤儿寡母如何能活?秦时的孩子不过两岁,还不认得父亲,我知他们罪无可恕,求母后怜悯女儿,留他们一条性命就好。”
隔着厚重的门扉,太后声音却字字清晰:“当年你们的婚事我何曾点过头?是你一意孤行,执意要下嫁。他秦忠一个穷乡僻壤的乡野之徒,娶了你才算是前程锦绣。如今他欺上瞒下,为一己之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已是死有余辜。你放心,杀不杀他,你都还是长公主,皇帝的亲妹,必不会殃及你和孩子们。”
王曦文出了哭声:“母后……”
“长宁,你的权势尊荣皆来自圣上的雷霆雨露,天子行事,岂容你置喙?”太后厉声道,“送公主。”
两侧的侍婢低头缓步前行,站定在门前,像堵墙般将门挡得严严实实,“公主请。”
空中凝着大雪后留下的湿朦。
王曦文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身后的齐公公欲步前相随,她抬手制止,一个人孤零零地迈入了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