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黎又回到了镇国公府。
不像第一次归时那般匆匆,心里没什么道不清的意味,这次回来,却莫名生出许多纠缠不清的杂绪,丝丝缕缕缠在心上,连听着谢旸对她的嘘寒问暖,都觉得昏昏沉沉。
公府也实在是大,她记忆中一点熟声也无,走进二进的院子时便迷得不知是东南西北,幸得林芳如知她情况,说要一起在她和谢瑾住的和风榭中用膳,又吩咐去请熟识的大夫来,说要给她好好瞧瞧。
往和风榭走的路上,仆婢小厮川流有序,各院门俱都开着,唯有一处长满翠竹的院落,大门紧闭,清影幽幽,不见仆妇出入洒扫,显得格外静谧。
秦黎不由得驻足,一凝门上匾额,却只有两个字,粗剌剌地写就:擎云。
起笔走势和那日在阴阳里时见的那副画上题字,竟有三分相像。
但名家书笔多被旁人模仿,匾额上的字与那题字相比,飘逸不就,刚劲不达,实在逊色不少。
秦黎没多想,又跟上林芳如的步伐,谁知一阵朔风忽起,从那院中青竹叶间卷出一张烧了一半的白色纸钱,恰恰落到二人脚边。
林芳如眼中并无哀色,镇定地将其捡起,丢到身后跟着的仆妇手中,眼神朝她一凛,那仆妇瞬时便叫人打开那院门查看。
这府里的丧事说起来也只有那一桩一件,或许根本算不上丧事。
谢暄背主负恩,被义士诛杀,这算是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对大齐百姓而言,倒是桩该焚香告祖的痛快事。
那段隐秘的阴谋不会重见天日,他的绝望无奈不会再有人探知,到如今世上还念着他名姓的,怕也只剩这墙内的寥寥几人,他的功与过、罪与愧连同这座府的悲戚也只能被深深地埋在地底。
秦黎望着林芳如沉静的侧脸,想问她是否知晓内情。
可话在喉间滚了几滚,却又觉得,她定是知道的,不然怎会容她胡作非为,而且今日之语,多少劳心,都是劝她放下。
她心中仍有些凄然,忍不住回头朝那院子望了一眼,却见谢曜灵不知飘在那匾额前站了多久,他手掌的轮廓正拂上了那个“擎”字。
那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一瞬,可转眼间就无迹可寻。
饭食摆在和风榭的宽厅,林芳如以秦黎身体不适为由打发了谢旸,此刻厅中便只剩她二人对坐。
林芳如见秦黎面色仍带着些恍惚,便执箸为她夹菜,“阿黎,尝尝这个,你从前最喜欢的。”
林芳如此前对她一番推心置腹,她该不再拘谨才是,可这最熟悉的家,最惯常的菜式,此刻却陌生得让人心慌,她没什么胃口,将菜一口一口地塞进嘴中,“多谢母亲。”
“你这孩子,怎么愈加生分了。”
林芳如舀起半盏清汤,递给秦黎,“说起来你这十几日未归,我心急便带人出去寻,走到南边,路过一家汤铺很是有趣,那掌柜评断汤头好坏,竟看的是釜中浮珠,说是需得沸如泉眼,圆似铜钱,方算十成的功夫,他还另取枚方孔钱悬在锅上,让较真的客人比较,我尝着味道不错,特意请教了他家法子,这便是照着做的,如何?”
秦黎听着林芳如字字句句都落在汤上,可在她耳中又字字句句不在汤上。
她回来后,她们默契的不曾提起她失踪的这十余日,她不知道她的这番行为会否给家中带来什么变故,好像有,好像又没有。
秦黎忽然觉得,她才是被大火焖煮的那个,“儿媳不孝,让母亲忧心了。”
“泼丫头,你再说这种话,便是不认我这个母亲了。”
秦黎被林芳如佯装的恼怒逗得一惊,那股久违的伶俐劲儿却冷不防泛了上来,她当即执勺添汤,双手捧盏举至眉前,嗓音里透出些旧日娇态:“母亲大人在上,女儿再不敢了。”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后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发愣,也想象不出自己往常竟如此擅长花言巧语。
林芳如倒是十分受用,“你啊,以前哪会这般乖顺?最是让人不省心,就算没了记忆,骨子里的脾气还能改不成?反正都给我留下了这般印象,如今低眉顺眼地扮相,你母亲我可不吃这一套,还拘着做什么?”
秦黎仍嬉皮笑脸,“那母亲可是喜欢现在的我了?”
“哎,秦黎,我看你是要气死我,回头我就向你娘告状,让她好好管教你。”
烛光在秦黎眼中摇了又摇,提起她娘,便绕不开秦家,她回想起那推官说的话,默了几瞬,问道:“我爹娘……现在怎么样了?”
似是触及伤心事,林芳如脸上久违染上郁色,她叹口气,“还是老样子,你父兄被关在刑部天牢,不准外人探视,毕竟是陛下亲点的案子,没人敢行差踏错半步,二郎托了宫里的人问,也只能打听到些许近况。”
“劳烦他了。”
“都是一家人,何谈麻烦?他今日在宫中当值,没能亲自去接你,等他回来,定让他亲自给你赔罪。”
秦黎忙道:“自然要以公事为重,我的事又哪里关紧……”
“娘子召唤,为夫岂敢不来?”
秦黎话音未落,便被门外清朗带笑的嗓音截去,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廊下日光,跨进屋内。
帘影忽地一晃,秦黎瞧见一道颀长身影已携着晨露近了眼前。
他仍穿着官服,只是没批绢甲,进了这方家常灯火,袖口便随意地挽了起来,此刻他眉梢眼尾都带着笑,倒是有股倜傥的风流。
毫无疑问,这该是她传说中的夫君谢瑾。
谢瑾在紧挨着秦黎的位置坐下了,他将手中拎着的物什放在桌上,眼里淌成一脉带笑的温存:“西街蜜煎局的玫瑰浮元子,刚做好的,拿来给娘子赔罪。”
秦黎有些无措,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受宠若惊一点,或者假装怪罪地嗔他“哪个稀罕”,可这般作态都让她觉得煞为怪异,末了,只将眼波轻轻一转,勾唇对他笑了笑。
林芳如狠狠剜了谢瑾一眼,谢瑾却置若罔闻,又问起了秦黎怎么回来的。
秦黎捡了三两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说,没想到谢瑾却突然站起身来,将秦黎虚虚地揽在怀里,他柔声道:“娘子受苦了,是我没用,没能赶去救你。”
房中丫鬟仆妇俱在,连林芳如也在看着他们,秦黎颊边微热,心下窘然,暗中使力想将他推开,奈何那家伙臂膀如铁箍般纹丝不动,反倒得寸进尺,掌心竟贴着她脸颊轻抚而过,眼里更是一片缱绻。
林芳如见状,笑道:“你们许久未见,我这老婆子便不在这儿碍眼了,留个地儿给你们互诉衷肠吧。”
她说罢便领着屋中的人都退了出去。
屋内灯火煌煌,日光不见梢际,大门开合间,浮起的冷风激得秦黎一颤,她轻轻一点,谢瑾便起开了。
“是有许多衷肠要诉。”谢瑾仍是那副温柔模样,“半月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死了。”
原来这厮刚才那番温存体贴竟都是在他母亲面前作伪。
秦黎挑了挑眉,看着面前的精致菜色,突然味性大发,“怎么?如今见我没死,心里难过?”
“你可是我的好娘子,我怎么舍得你死呢?”
秦黎夹了口菜,放在盘子里没动,“哦?既不舍得我死,我为你大哥寻公道,知我遇险,你怎么不去救我?”
“为我?”谢瑾倏然笑出声,“秦黎,四弟说你傻了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别说我自己不去,就算你来求我,我恐怕还要踟蹰三分呢。”
秦黎拍了拍手,“不错,不错,怪不得我之前愿意嫁你,今日重识夫君赤诚风姿,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了。”
“是吗?”谢瑾忽地倾身,银箸掠过她盘中未动的菜,当着她面吃了,“你不喜它,要不尝尝这个。”
谢瑾夹起一枚似花不似花,似叶非叶的粉绿杂烩的奇形糕点给秦黎。
秦黎面色没有起伏变化,她径直拿那糕点塞进口中,一入口发现它既有果味清爽,又有花香甘甜,实在妙极,她朝谢瑾笑笑,“确实美味,倒不像你这等俗人会尝的。”
“我是讨厌他。”谢瑾盯着秦黎,“你想起我了?”
秦黎摊手道,“自然没有。”
谢瑾佯装叹息,“那可真是可惜,想我与二少夫人夫妻恩爱,情深似海,这屋子里的多少饰物字画都存着往日心意。”
他缓缓踱至墙边,似真似假道,“那幅雨霁初晴是我生辰那次,二少夫人翻遍金陵十二画舫,寻着的前朝孤品;那缠枝梅瓶是二少夫人嫌弃我这屋子寡淡,对着窗外牡丹,与我一同描的样子,烧了三窖才烧成的。”
他没回头,兀自发问,“旧物犹在,你怎么敢忘了呢?”
秦黎用手支着头,瞧着那副江南画卷。
雨丝细密,扑扑洒洒落在青砖黛瓦上,浇不透的是烦愁杂绪。
这画她原该是熟悉的,他这样说。
可越是凝神,那山水便越是退远,退成一片氤氲的、与她无关的灰,别说什么旧日情谊,连那其中的精妙细节,都涣散如烟。
她都已记不清了。
最初失忆,她只觉得于回家不便,可真到了家,才知遗忘本身不是深渊,而是看着他们都想让她想起些什么,拐弯抹角,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这是从前,这是往日,而她站在这满堂旧物之间,像误闯她人精心打理的美梦,却独独找不到自己。
她头有些疼,那画离得更远了,渐渐变成空白。
秦黎站起身,走到那个梅瓶前问,“你刚说什么是旧物,这个?”
她手一推,那梅瓶落到地上,“咔嚓”一声,碎了。
“这个?”
又是一声脆响。
“还有这个?”
画轴坠落时扯裂了半幅烟波。
谢瑾目瞪口呆道:“秦黎你做什么?你疯了?”
秦黎将案几上的玉雕一并扫落在地,“它在,我不敢忘,它不在,我不就敢了吗?”
谢瑾看着地上狼藉,低低一声笑,“秦黎,你总是能有本事,让我再次讨厌你。”
林芳如刚坐下呷口茶,便听侍女来报说,秦黎将和风榭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几件东西不值钱,她又想起了什么,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丫头向她禀了个中缘由,她听后展眉一笑,“是他活该。”
“二少爷气得摔了门,说这几日住在宫里值房,不回来了。”
“臭小子,由着他去,我看他能一辈子不回来。”
秦黎对着谢瑾离去的背影,望了望天日,恍然想起这是第一个九天。
她唤谢曜灵出来。
果真同他说的那般时时刻刻,一声,他就已出现。
和他待得久了,她对他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此刻就算他如此沉静服贴地站着,她也感受到了那股压制不住的笑意。
“嗯?”秦黎歪头。
谢曜灵忍了又忍,“我只是心疼你。”
秦黎斜他,“你敢偷听我说话?”
“哪算得偷,你夫君负气而走,这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我这般冤枉,他走了,这可都要赖上我了。”
秦黎捡起一块地上的残片,划破了手,她用沾血的手指蹭了蹭谢曜灵面颊的轮廓,“阿灵,你说你心疼我,让我看看,你的心在哪呢?”
寒梅初展,厚雪又至。
今日疲惫催人,秦黎头一沾到枕上,便在沙沙的落雪声中,带着纷纷扬扬的旧事入了梦。
她四岁离开母亲的怀抱,跟着父兄去了西南凌阳守关,整日哭闹,兄长跟她说,“我家阿黎是雁鸣山上的雄鹰,生来就该住在山巅之上,翱翔于天地之间,上京的墙太高了,听不见这人世的喧哗热闹。”
之后她争抢妓子,枪|刺永安王世子,闯祸不休。
她父亲冒着百官参奏的风险为她上堂诤辨,那温厚的怀抱至今仍让她记忆犹新,“阿黎不怕,有什么麻烦,爹给你挡着,谁敢动你一根毫毛,爹赔上这条老命也送他去见祖宗。”
再然后,她被指烧死裴家庄百十口性命,然而她安然无恙,父亲却因此获罪,被囚千里,兄长送她去众生堂治疗箭伤。
城外山林涛涛耸影,孤鸿难鸣,她在飞叶漫天的长路上终于等来了父亲的书信。
“你院子里种得几株海棠都开得很好,可惜你看不见了……阿黎,放心走吧,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爹替你担着,往后再没什么前尘纷扰……不用回头,走吧,走得远远的。”
如今,她栖身于上京的碎琼乱玉里,仿佛听见了相隔不远的呼唤,声声入耳,萦绕不绝。
“阿黎,我想你了。”
她得回家去。
她要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