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黎出顺天府那时,天光正盛。
上京连下了几天几夜的风雪就在今日阒然停了,她站在石阶上,日光从檐角斜劈下来,将她裁成两半,她闲然跨过,仿佛这场沾血缠诡的噩梦就这样被关在身后的门里,与她断得彻底干净。
她没回头,脚步轻快地往长街尽头走去。
街市喧嚣依旧,车马粼粼,各声浮动,卖菜的老妪、挑担的货郎、南来北往的行脚夫、牵着骆驼的外域商人、沿街吆喝的伙计……人声、蹄声、轮轴吱呀声,切切地浮在初晴的冷冽里,裹着滚烫的暖浊气息。
因着秦黎出狱,谢曜灵能去的地方也大了许多,这魂灵一出门,转瞬便不知循着哪处的热闹去了,再见时,秦黎见他停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
她也跟了过去。
谢曜灵竟出乎意料地看得出神,连秦黎走到身侧都未曾察觉,直到那摊主热情招揽她时,他才倏然回头。
也不怪他多看,这摊上挂的面具确属罕见,没有磊落侠士的风俊,也无靓丽美人的艳俏,竟都是一些歪嘴怪诞的阴阳人脸谱,却又颇有庄严之感。
谢曜灵目光仍是流连,他声音温淡,“古巫傩祭有言,头颅为神魂所栖,百邪所畏。面具覆面,便可隔断生人之息,扮作鬼神之形,戴此面行于仪中,便能以诡制诡,以煞镇煞。”
秦黎轻声问,“你想要吗?我买给你?”
她虽若无其事,但谢曜灵还是察觉到她周身的松快,但他被她这话气得发笑,
“小姑娘什么意思?让我拿这面具,凭此身,制己魂?”
秦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轻,却实在搅得人心头难以平静。
谢曜灵鲜少见秦黎如此笑过,不,不是鲜少,是根本不曾有过。
这不是她惯常那种心含讥诮、浮于皮相的假笑,也不是淬着寒意,睥睨傲慢的冷笑,这笑意是从眼底漫出来的,像三月春桃初折,落于溪水时发出的那种轻响。
他听秦黎道,“我不信,除非你戴上我瞧瞧。”
她的手在那些面具上轻轻拂过,“既是你戴,便自己来挑一个吧。”
他身上忽生出些不知来由的痒意,“那就要你手下那个。”
狐狸造型,青色眼睛,凶得憨蛮。
她也很喜欢。
她顺手在那狐狸额头上轻轻一敲,面具发出低低的脆响,她将它举起来,隔着獠牙的孔洞,正正对上谢曜灵的方向。
她看着他。
谢曜灵身体只有些薄淡的光廓,在太阳下更显得不甚明目。
他就着秦黎的手,将头覆进面具里,秦黎还没看清,这鬼便向后一个虚晃,装出一片暗色,孤零零地落到街边的残雪上。
秦黎看着这一通活灵活现的表演,微笑着道,“你倒是听话。”
她转头便要问摊主这面具价钱。
谢曜灵却已从雪堆里“飘”了回来,飞快地挨近她身侧,低声急道:“小姑娘!别问了,我们没带银子。”
秦黎瞥他,眼底笑意未散,啧了一声:“也很会煞风景。”
说着已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递给摊主,语意用此来换。
那金簪样式虽不精巧,分量却足,买十个面具也绰绰有余,摊主忙不迭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谢曜灵一看,这是前日那姓魏的狱吏从当铺带回来的那支,他竟忘了这茬。
他一阵懊恼。
她马上就要回到镇国公府,成为那高高在上的二少夫人,往后自是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目前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还要仰仗她的血才能活下去,若不能做一个知心知意的跟班,那往后还怎么跟着她混?
他立誓要将她的大小事务都娴熟于心,做个识时务的鬼。
这第一步嘛……
谢曜灵小心翼翼:“小姑娘得偿所愿,这算是给我的奖赏吗?”
“不算,你也不是非它不可。”
“那就是……还有别的奖赏?”
秦黎偏头悠悠问,“你想要什么?”
谢曜灵的声音除了赤忱,再也听不出别的,“我想要往后能时时刻刻跟在小姑娘身边。”
“哦?难道眼下不是?”
“在山野,在牢狱或许是,可以后你回到府里……”
保不准在墙上、门上乃至床头都贴上道符,教他连院门都进不得。
他将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害怕秦黎本来没有的心思,倒被自己一语点醒。
“那你想如何?“听见谢曜灵顿住,秦黎淡淡问。
“时时刻刻,少一天一夜都不行,隔一步一尺也不可。”
“因为只有我能看见你,你害怕我回家之后冷落你,所以提前来敲打我,是么?”
秦黎轻巧道:“可你也该知道,我们终究男女有别,我已成家,你或许也有妻室,迷途人会知返,你我之间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
“但既然你现在提了,我就向你保证,往后只要我能去的地方,我绝不会限制你,也不会撇下你在一旁,这可是你要的时时刻刻?”
谢曜灵确认道,“小姑娘说话算数,不再反悔?”
“你我可击掌为誓。”
秦黎伸出手,日光落进她明晰的掌纹里,谢曜灵手掌与她轻轻一碰,一触即分。
她又展颜一笑,眼尾弯起几分促狭道:“但你最好有点眼色,别我跟我夫君说几句悄悄话,也让你偷听了去。”
她这一天笑得可真多,那笑意明晃晃的,竟让谢曜灵觉得十分刺眼。
这念头刚浮起,他恍觉邪恶,却见秦黎唇畔那抹弧度已慢慢褪去。
她这张漂亮的脸不染情绪时,透着的大多都是冷傲和孤清。
初见时,他还曾以为她独独厌恶自己,对他时面上总是含霜带雪的,谁知这就是她的底色,她对谁都是这个样子。
他想知道她又看到了什么。
他朝她眼里望去,微小的倒影里站着的是一个妇人,她一动不动地立在街对过,也看向了她们。
那眼神灼灼,实在是让人没法忽视。
林芳如接到传信,就从家中匆匆赶来了顺天府。
她遥遥看着秦黎,发现也只大半个月不见,她就瘦了许多,萧索了,也陌生了。
耳边是沸沸扬扬的市声,她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想起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秦黎,就连在永嘉二十三年的那个冬天也不曾有过。
人人都说秦家大小姐飞扬跋扈,最是恣意任性。令她不快的人,她爹自会替她除去;令她不快的事,她娘总能替她摆平。这样的人,一辈子能有什么不高兴的时候呢?
那一年,秦黎深陷纵火案的流言已逾一载,每逢宴席,仍是各家夫人小姐口中嚼不烂的谈资。
秦忠和她夫君谢铮是军中挚友,情谊起于微末,他们两家关系一向要好,她自然深信秦忠为人,绝不会纵容女儿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却还是担心“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八个字太过沉重,她一大人尚且承受不住,更遑论她这个年幼的孩子?
直到秦黎亲自敲开了谢家的大门。
她随父兄久驻凌阳,一年也回不了几次上京,林芳如其实并未见过她几面。
那时她每日言笑晏晏向她问安,坦荡磊落地请大郎谢暄教她画画,说要献给皇祖母贺寿,也和小儿子谢旸去游人如织的画舫游湖,丝毫没有闭门不出,畏惧人言的意思,就算中秋寿宴面对永安王妃当众含沙射影的责难,她也面色如常,落落大方。
那时她才看清此女心性之坚,绝非常人能及。
她一次次叩开谢家的门,连谢暄投敌,谢家危在旦夕时也不例外。
亲朋明哲保身,故旧如避蛇蝎,也只有她这么傻,心如刀绞时还强撑声势,说要做谢家的后盾,谢暄反叛误国已是板上钉钉,她嫁来谢家,神伤之时,还愿意暗中奔走,还故人一份公道。
她总以为秦黎会一直这样的,锐利、亮烈,永不会弯折。
可到底世事多磋磨,总是坏人心性,如今她锋芒尽敛,满身落索,可是这份坚定要用尽了吗?
林芳如快步上前,不顾街上的憧憧游人,一把抱住了秦黎,“阿黎,我是母亲啊。”
母亲?
秦黎皱起了眉,她脑袋空空,自然想不起眼前人是谁,只偏过头,静静打量着林芳如,直觉她有些眼熟,尤其那唇角微抿的弧度,像极了某个人。
像谁呢?
秦黎想了许久,后知后觉发现应是一面之缘的谢旸。
这人还真是她婆婆。
秦黎瞧她不似别家公府贵妇人般衣着华贵,首饰耀目,四十多岁的年纪,眼角的皱纹能看出岁月的蹉跎,但一身衣裳利落清爽,脸上刚毅尽显,别有一番飒爽气度。
“好孩子,你受苦了。”
林芳如抬手抚上秦黎的脸颊,指尖温热,声音里含着压不住的疼惜与哽咽。
秦黎怔怔望着她眼角的泪,那些婆媳之间究竟亲疏如何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可此刻久别的亲人如此浓烈地流露着担忧与爱怜,这股温情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心口。
她竟也哭了。
从红拂山后崖的寒河中挣扎爬出时,她没有哭,被那粗野的农家汉子欺辱时,她没有哭,回京后身陷囹圄时她也没哭,只听见“母亲”二字,只被这样一个拥抱紧紧拢住,她绷在心里的难过再也忍不住了,全都化成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回抱住林芳如,唤道:“母亲……”
秦黎没想到,林芳如特意来接她,第一站并不是回府,而是来买衣服。
阔大的布坊三层铺开,绫罗绸缎如云似雾,各色时兴料子流光溢彩,衫裙袄褂琳琅满目。
林芳如似是这里的常客,径直吩咐伙计取来好些依秦黎身量裁好的成衣,领她进了专辟的内室试穿。
秦黎换了一件又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大红缕金百蝶穿花的、月白暗纹素绒的……林芳如只在面前含笑瞧着,俱都点头称好,却不说哪件最合宜,直叫秦黎挑花了眼。
待林芳如下楼又去瞧料子的时候,秦黎只瞪着谢曜灵,寻些意见。
那死鬼却直说:“什么都好,小姑娘穿什么都很好看。”
如此又试了两身,才等到林芳如推门进来,跟在身后的掌柜躬着身问:“夫人可还满意?”
林芳如颔首,“方才试的那些,连同先前挑的料子一并裁制成衣,都送到镇国公府罢。”
秦黎一阵惊愕,似是一时还承不住这般铺陈,忙说,“母亲……这太多了些,实在不必如此破费的。”
“傻孩子,银钱多的是。”
林芳如走到秦黎身侧,伸手替她轻轻抻平袖口的褶皱,“我像你这般年纪时,就最爱穿新衣裳,那时你外公还只是禁军里一个小小的守门校尉,全仰仗我姑母得先帝恩宠,才慢慢升至统领,俸禄虽薄,他却从不曾委屈过我,我爱出门,爱|宴集,爱往热闹里去,他便总舍得花银子,将我打扮得鲜鲜亮亮。”
她的目光落在新衣襟口那朵朵盛开的西番莲上,绣线勾起的细碎光泽连起了记忆中少女裙角的半片春光,恍惚间她才记起了那是何月何年。
林氏一族因得先帝青眼,方成上京新贵。可踏入这片衣香鬓影之地,才知人与人之间虽距咫尺,却各隔天涯。
这里最不缺的便是一等豪阀与簪缨世家。
“可上京是个只论门第的地方,任凭你家财万贯金玉满堂,还是天资聪颖才情锦绣,家世权柄的威压之下,你不过是她们脚下的零落之泥,飞上天边也难与她们平齐。”
“但那又如何?”林芳如眼底漾开锋利的忆色,“父亲常同我说,既出家门,便是天地一局,输赢自负,那些蜚语流言虽似风刀霜剑,苦困之境纵如樊笼枷锁,但神魂风骨只要不息不折,何惧他人之言?她们越是要轻贱你,贬损你,你越要是穿新衫,妆靓色,偏要把这刺耳风声,活成鼓乐羌鸣。”
她轻轻抚过秦黎的眉眼,“我的好孩子,穿上这身新衣,旧日种种就当作映日而明,烟消云散。往后不必害怕,也莫要伤怀,我们谢家人向来以苍穹为幕、山河为席,既不贪恋安稳,更不畏怯死生,时至今日便再也没有什么输不起的。”
她的声音渺渺,不知是在劝谁,“我们都只管朝前走吧。”
秦黎抬手,覆上林芳如的手背,“这件事了结,他已是他,我还是我,母亲教诲,儿媳谨记。”
林芳如愣了一瞬,随后温煦地看着秦黎,“这都是二郎的俸禄,咱们娘俩难得出来,可不能便宜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