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早早地前来陪顾琼生产的也不止是薛恺悦一人。
薛恺悦前脚来,后脚安澜就到了。安澜指挥着内侍省的差役,在顾琼所住的主楼下面支锅烧水、摆放炭炉、搭设帐篷,又亲自督促着侍儿给顾琼的房间中放置备产用的物品,光炭盆就设了三个。
到傍晚时分,产翁、乳父、侍儿,内侍省的差役,全都各就其位,在楼下排成三排值守,院子里搭了两个小帐篷,这是给两位女子太医临时歇宿用的。
恐顾琼生产时没气力,其父亲顾邵氏命小厨房给顾琼熬了一碗大补参汤,亲自端上来喂给顾琼。安澜和薛恺悦也不回去用膳,只在一楼中坐着,传御膳房送晚膳过来。
两个才用过了晚膳,太医令秦梦菲、太医正史燕梦就前后脚从太医院中过来了。史燕梦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药郞。秦史两个给安澜见了礼,便上楼去给顾琼诊脉。
诊完两个下楼来,向着安澜奏报:“怡君脉象平稳,此时用催产的药,是最合适不过的。”
安澜点头,吩咐道:“开始熬药,等尚然兮到了便打发怡君服用。”
三刻钟之后,第一道药煎好,尚然兮也已经到了。同样先上前给安澜见礼,而后便要上楼去。这回安澜却是亲自陪着上去,只留薛恺悦在楼下坐着。尚然兮再次给顾琼诊脉,又揭开锦被查看了胎相,而后向着安澜点头,“以侍身看,此事可行。”
这便是要用药了,汤药由一个药郞双手端着,到得楼上交给尚然兮原本派到顾琼身边照料的侍儿晋儿,那晋儿看向安澜,意思是要皇后下令才敢喂药。
安澜也不推辞,直接把药碗接过来,举起银勺亲自喂顾琼。
顾邵氏和鸢儿一左一右半跪在床头上扶着顾琼半卧半躺。
“皇贵君哥哥呢?”即将服药,顾琼心里忽然着慌起来,视线越过安澜去寻薛恺悦。
“在楼下坐着呢,这就喊他上来。”安澜举勺子的手不停,脾气耐心都好极了。
顾琼见他这么说,方才乖乖地张开嘴巴。
安澜一勺一勺喂下去,喂到一半,薛恺悦便上楼来,却不是他一个人,明帝与薛恺悦一起上来的。
“乖,不怕啊,朕和皇后都在这里守着你呢。”明帝走上来,侍儿们赶紧拿椅子放在床前,让天子落座。明帝先探探身,握了一下顾琼绵软如雪的手掌,而后缓缓落座,看着安澜喂药。
顾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明帝,心中说不上来是悲是喜,只是麻木地由着安澜喂药。
他本应该对这个女人失望到绝望的,可是她肯过来陪着他,他还是感到踏实和欢喜。他暗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不是女人心爱的男儿,怎么心里还对她抱有期待呢?
明帝不知道顾琼心中所想,她只是按照经验坐着,等药效起来。
原本说是让顾琼翌日才服药,但尚然兮考虑到顾琼当初生长乐的时候,产程偏慢,便建议头一天晚上用药,如此便需跨夜。
明帝没打算在顾琼身边看守一夜,她翌日一早还得上朝,这个全程陪同的重担,她交给了安澜和薛恺悦,但眼下时间尚早,她可以先坐上一会儿,到亥正再回。
房间中灯火通红,楼上楼下荧光照地。
药效半晌不发作,几双眼睛盯着顾琼一个人,这让顾琼有点微微的紧张。他手指不自觉地抖动,圆润的鼻头上渗出一颗颗小小的汗珠。
“乐乐呢?乐乐在哪?”顾琼忍不住询问起儿子来。
明帝看向安澜,示意安澜回答这个问题。
安澜笑着宽慰他,“在文君殿里呢,连同本宫的乐安,今个儿都送去文君殿里玩耍,顺带着就在文君殿里歇下。你只管顾好你自己,不用挂念乐乐的。”
顾琼听了,这才嘘了口气,向着安澜解释,“臣侍也不是挂念乐乐,臣侍就是心里烦躁。”
“你这是紧张了。”安澜体贴地笑笑,为了缓解他这紧张,便同他说些闲话。可是在这情形下,能够说的闲话只有当初生产乐安时候的趣事。薛恺悦坐在安澜后面,也跟着谈生奕辰和持盈时候的故事,谈完了生产的故事,两个又谈到昨个儿在麟趾殿畅聊的公主们哪个部分长像得明帝的话题,顺理成章地谈到即将出生的美辰究竟是更像明帝还是更像顾琼的话,如此气氛就和缓下来了,顾琼的情绪也安稳许多。
天到戌正,赵玉泽和沈知柔赶过来瞧他,两个又说些当年生应辰和永乐的往事,沈知柔生永乐也是九死一生的,此时讲起来,便莫名地给了顾琼一种力量,“有尚公子在,断不会让你有事的,我那会儿人都昏迷了,还不是被尚公子给救回来了?你这能说能笑的,根本不会有事。”
顾琼此时已经不担心自己了,他更加在意女儿美辰早产后是否身虚体弱,对这个话题,薛恺悦是最有发言权的,薛恺悦接话道:“盈儿出生的时候也不足八个月,算日子还差着五六天,可你瞧他眼下也是能吃能睡,胖胖乎乎的。他还是一个男娃呢,小女娃更好养,一定能养的壮壮实实的。”
薛恺悦这么说,顾琼心里便又踏实了一些。他想着薛恺悦既是有养育未足月小娃的经验,那他的美儿在薛恺悦身边,应当不至于出什么大岔子。
戌时六刻,顾琼开始感觉肚子有点疼痛。尚然兮让侍儿们搀扶着顾琼下床走路,走了有两刻钟,到了亥时初刻,顾琼疼痛转剧,尚然兮指挥着侍儿把他放回床榻上待产。
顾琼在床榻上啾啾唧唧了小半个时辰,到亥正时分,开始进入产程。产翁上楼,两位药郞也跟着上楼,两位太医则被吩咐在楼下警醒着,时刻待命。
这是极好的事,一道催产药便起了效果,顶多再用上一道美辰就能生下来了,这对顾琼的身体损伤是最小的。
明帝松了一口气,见房间中安澜、薛恺悦、赵玉泽、沈知柔都在,便赶薛恺悦和沈知柔回去歇息,“悦儿殿里盈儿还小,柔儿体弱,你俩都回去,留澜儿和玉儿在这里便好。”
薛恺悦哪里肯回,“盈儿有乳父照料呢。”
沈知柔也不肯走,今日该他侍寝,他是个心细的,知道顾琼今晚开始催产,明帝未必有心思宠幸后宫,便索性直接赶来映天宫,他平时同顾琼关系一般,但这会子却也不妨卖个人情。“臣侍殿里也没什么事,怡君生产是大事,臣侍与怡君同为陛下后宫,在这样的大事上哪能不陪着他呢?”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明帝当然不能反驳,笑着握握他的手,“柔儿想留就留下吧,只是柔儿冷不冷?朕让人给柔儿拿件披风来。”
沈知柔摇头,抬起那双很有特色的单眼皮大眼睛看着她,“不冷呢,怡君这房间暖和得很,臣侍都有点嫌热呢。”
明帝倒也信他,顾琼这主楼炭盆烧得旺,烘得房间温暖如春,她方才坐了没多大一会儿,就热得去了外衫,只穿着中衣坐着。沈知柔好歹是穿了秋装的,在这房间里应该冻不着。
没人肯走,几个人便全部坐着守护顾琼。虽说是守护,但主要的事情都由晋儿、产翁、两个药郞还有鸢儿这个贴身侍儿来做,便连尚然兮也只是在推腹的时候亲自动手,其余的时间只立在一边观察。
亥时六刻,董云飞赶了过来,他一来就咋咋呼呼地叫:“琼哥生了没?还没生吧?嘿嘿,那我来的不迟,我给琼哥加把劲儿。”
说着话凑到顾琼身边,伸手虚按了下顾琼汗津津的额头,“琼哥使劲啊!”
明帝见董云飞来了,也很欢喜。董云飞自己不肯生养,但对于别的君卿的孕产事宜却很是上心,属于心态平和不忌不酸的男子。
顾琼此时疼痛一阵阵地加剧,已经没有办法同董云飞客套了,只能用眼神略作回应。
安澜看见董云飞过来,便把眸光扫了一下殿内,见除了冷清泉和陈语易各有各的事情,便只剩下江澄和林从没到了。
他心头奇怪,林从也就罢了,这阵子行事骄狂得很,顾琼同林从的关系也一般,林从不到实属正常。可是江澄是怎么回事?是特意避嫌不肯来呢,还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也不问明帝,只作更衣悄悄起身下楼,到楼下先吩咐安排值宿的侍儿继续烧水,而后吩咐两个侍儿一个去剑星殿传话,一个去丽云殿传话,要果贵君和景君都来这边陪护顾琼。
“就说本宫的话,怡君生产,陛下和本宫都在,他两个也不能不在。”
侍儿们自去传话,两刻钟后,林从赶了过来。
江澄却仍旧未见,安澜颇感诧异。
但此时顾琼的阵痛已经愈发急切,他只能守护在楼上,跟明帝一人一只握住顾琼的手,顾不上管江澄为何没来了。
顾琼的额头上满是汗珠,面色苍白如纸,每一次阵痛袭来,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本就是个娇气的,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受过罪,此时疼得狠了,全然无法忍耐,狠狠抓着明帝和安澜的手,大声叫嚷,哭得泪珠哗哗地落,“陛下,好痛啊,好痛,痛死了,臣侍不要生了,不要生了!”
“皇后哥哥,臣侍好痛啊,臣侍当初就该听皇后哥哥的,不该怀这个孩子。痛死了。”
明帝心疼不已,紧紧握着顾琼的手,轻声安慰着,“琼儿不怕不怕,朕陪着琼儿呢,一会儿生出来就好了啊。”
安澜的手指被顾琼捏得生疼,可是看着顾琼鬓发凌乱,眼睛红肿,心里头就忍不住软乎下来,想到当初两个一起被贼人抓住走暗道的情形,暗暗向姚天女神祈祷,让顾琼这痛苦早些过去。
薛恺悦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焦急万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不时地用帕子为顾琼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殿内的气氛紧张而压抑,众人的心都紧紧揪着。
此时后宫中唯一一个没在为顾琼生产担心烦恼的人,便是江澄。
安澜派侍儿去丽云殿喊江澄的时候,江澄正在政事堂听谢薇发牢骚。
谢薇是在跟江澄抱怨炭价上涨的事。今冬这炭价生生比去岁涨出一倍来,谢薇亲自去问,几个店家都说朝廷修南郊的工匠房、西郊的养济院、赡养院还有天心楼的作坊,砍伐了太多树木。加上四方百姓都往京城涌,京城的人口比之前多了一倍,这炭价就上涨得厉害。如今还没下雪,等下了雪,怕是还得再涨一倍。这事昨个儿谢薇就来同江澄讲,江澄要她多问几家京城内外的铺子,货比三家,总能找到平价炭源,横竖还没下雪,先不急着大量购买。
可是今日安澜一早派人去内侍省传话,说是陛下旨意,要内侍省先送一半的炭到宫里,且把两个暖阁都尽快开起来。
谢薇不敢违背圣旨,却也不敢直接购买一半炭品。内侍省负责给宫中采买炭品,炭品涨了一倍,但内侍省用来采买的银钱却是有固定数额的,按现在这价格,一半量的炭就要把这定额全花光,那剩下的一半缺口就没地方支销。
谢薇蹙着眉头,一五一十地把话奏给江澄,“学生今天不敢抗旨,先买了一车送过去支吾着,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学生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大人给学生拿个主意。”
江澄比谢薇更发愁,谢薇只掌管内侍省,江澄却要负责整个凰朝的过冬安排,眼下且不说各地的驻军如何过冬,光这京城各大衙门上上下下的官员差役,加上居住在京城的百姓们,所要消耗的炭柴,就是巨量的。
凰朝京城这个位置离周边的山岭稍微有点距离,但以往百姓少军兵少,京城也还能够薪炭自足。随着凰朝一统天下,京城涌入了原本属于玄武白虎玉龙的大量人口,这薪炭便显出不足来。去岁冬天薪炭就涨价两成,今年又起了好些个房屋修建的工事,这也都是要耗费木材的,如此这薪炭就更不足用。
只是眼下这些房屋都已建过了,只能想法子应对这炭柴涨价的事了。
“内侍省库房里还有不少去年的炭,司农寺也还有些存货,先运过来,给宫里送去。短了谁的,也不能短了陛下和皇后的。”江澄果断吩咐。
“这怕是不行呢大人,宫中例来不用陈炭。库房里的也还罢了,好歹也就是去年的,保存的也还好。可是司农寺那批存炭都有些年头了,不知道是否已霉变,若是霉变了就会有异味,宫里的殿下们怎么会依呢?”
江澄眉头微皱,若是已经有霉味了,那在宫中使用的确不大稳妥。可若是让内侍省拿银子全部去市面上买高价薪炭,那别说银子缺口从哪里抹平,光宫中高价买炭,就能带动这京城的炭价继续上涨,那些贫寒点的百姓,怕是根本就买不到炭了。
京城人口已经超过六十万还在继续增长,这么多人的城市,发生炭荒,首先遭殃的便是贫寒百姓,她们在这个冬天别说御寒了,只怕烧火做饭都是问题。
这是要死好多人的!
“把库房里的陈炭送过去支吾几天,让尚衣局加紧把冬装赶出来,有冬装顶着,各殿君卿还能勉强应付。”江澄蹙着眉头吩咐。
“那也支吾不了几天,后面怎么办呢?再说还有慈幼局和养济院呢,他们以往也要从内侍省拿炭的。”谢薇的眉毛拧成绳,她不仅担心内侍省,还担心慈幼局,她的正夫定儿负责整个慈幼局呢。
“后面按两个路子来,宫中用炭和军炭一起,我明个儿就给秦国公说,让她派士兵去雅州南边的山上砍伐木柴,雅州河道快要修好了,木柴砍好有望赶到下雪之前运过来。”
“慈幼局和养济院的用炭,跟京城各大衙门的一起,以市价购买各大铺子的炭。虽说贵了些,但衙门都有公使银,拿公使银出这笔炭费也还勉强敷用。”
江澄盘算已定,看向谢薇,“这事让宋海春去办,你就别管了。明个儿先把库房的陈炭送过去,再抓紧把冬装也送过去,莫让陛下一再催促。”
“大人,圣上还说要开两个暖阁呢,这两个暖阁也得费不少柴火啊。”
谢薇愁眉苦脸。开两个暖阁,就得不停地烧柴,下雪天一天就得半车柴,按三个月算,得四五十车木柴。这在以往也不算什么,可是眼下这炭价涨了一倍,木柴跟着涨了五成,万一有人误解,可银子比去岁支得多,认为她贪污银钱从中牟利,她就有苦说不出了。
江澄看着这思虑重重患得患失的谢薇,有点无奈,“暖阁木柴所需的银子自有内库出,多了就多了,如实报上来就是了。你翌日亲自带人去司农寺运那批存炭,看看那批炭的情况,如果还能用,就把它们全运到户部的仓库里,回头用来平抑炭价。再顺带看看能不能从司农寺的园子里砍点老树枝回来,多少砍点也能省一点暖阁的花费。”
“学生领命。”
谢薇说是这么说,仍旧不大放心,提醒江澄道:“大人,这炭价涨得这么厉害,各衙门的公使银有多有少,银子少的怕是要买不起炭了。”
江澄听了道:“乐养园附近还有些山林,那些林子原是指定给乐养园采薪打猎用的。今冬关国公董国公都不在乐养园住,那边应该能拨出一片林子来,我明个儿打发工部的人过去看看,划定一片作为衙门里的平价炭供应林。”
一片林子能供应整个京城吗?谢薇存疑,但一时半刻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拱手告退。
她从政事堂出来的时候心思重重,根本就没发现有个侍儿与她迎面走来,距离她一丈远的位置驻足停步,待她彻底走远了,这侍儿方才继续向政事堂走去。
这侍儿正是安澜派去丽云殿传宣江澄的小侍儿,这侍儿是个机灵的,人也勤快,听见丽云殿的侍儿说他们主子在政事堂,这小侍儿便不辞辛苦地走到政事堂来相请。
江澄正在继续筹谋这炭柴的事,瞧见这小侍儿进来相请,方才知道顾琼已经开始催产了,他立刻站起身来,“既是陛下皇后和几位君卿都在,那本相这会子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