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赶过去的时候,顾琼还没生下五公主,整个人已经虚汗淋漓,叫得也不成声调。
“好痛,好痛,陛下,臣侍好痛,痛。”
“臣侍不要生了,不要生了,不要生。”
江澄尚未上楼,听见那哀哀切切的声音心里就一阵发颤。他瞬间想起顾琼生养长乐的时候,也是艰难得很,那会子明帝来来回回地在暖香殿外间踱步,为是否用催产的药犹豫不决,还是安澜替明帝拿的主意。如今几年过去,顾琼再次生养,明帝似乎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他在楼下站着,并未听见明帝来来回回的踱步声。
他心头一动,莫非明帝这不紧张,是已经完全不把顾琼的死活放在心上了吗?
这怎么行?着急之下,他蹭蹭两步就跑到了楼上。却见楼上已经坐着许多人,除了明帝和安澜,薛恺悦、赵玉泽、董云飞、林从、沈知柔,全都在,唯一缺的便是陈语易了。
他没想明白陈语易为何不过来,却也懒怠深究,只轻手轻脚地往顾琼的床前移动。
到了榻前,他在董云飞背后站定,略略踮起脚来,往向顾琼。
却见顾琼面色虚白,头上鬓发蓬乱,汗珠淌得仿佛是三伏天。
“怡君这也太遭罪了。”只瞧了一眼,江澄便心有不忍,小声嘀咕。
顾琼在刻骨铭心的疼痛中注意到他到了,却痛得没力气同他打招呼,只继续呼痛。
倒是安澜听见声音,看向他,说了句略带嗔怪的话,“男儿家生养女嗣,哪有不遭罪的,小琼熬过这一关就好了,澄之别太大惊小怪的才好。”
江澄听见安澜这话,心中略微有些诧异。他不过是说了一句,安澜就回了四句,倒像是故意怼他一般,他这是又做什么事得罪了安澜么?
他索性闭嘴不言了。
安澜却不是诚心怼他。
安澜是自己着急。就在方才,尚然兮奏说,顾琼身体乏力,恐产程拖延太久,考虑要用第二道催产的药。
这话一出,他不觉怎样,明帝脸上却是变了颜色。原来明帝见顾琼哀哀喊痛,脑海中也想起了当初顾琼生长乐的情形。往日的记忆带有太多的温情,这温情全然冲淡了这几个月来的疏离与嫌恶,让她重新对顾琼怜惜与喜爱起来。
她沉吟着,不肯用第二道药。她期盼着只一道药就能解决问题,如此顾琼不伤元气,产后顶多三个月便可恢复如初了。
安澜察颜观色,只能出面替明帝做这个恶人,督促顾琼用力生产。
偏偏顾琼是个娇气的,根本不肯自己用力,他正担心顾琼太娇气会让产程拖延太久不得不用第二道药,自然不会允许再有人发表心疼顾琼的话。
江澄却是误解了他,只觉得他这般不以为然,是真不拿顾琼当弟弟了。
“小琼用力,这不是你撒娇的时候,赶紧用力听见没有?”安澜急得脸上开始冒汗,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两度。
明帝也跟着催促,她的声音要比安澜柔和,但不肯再用药却是一致的,“琼儿用力啊,
用力啊琼儿,你自己一定行的,宝贝琼儿用力,你不想早点看到美儿吗?”
帝后两个一严一柔,但是态度很鲜明。
顾琼只觉没有指望,哭得愈发大声,“臣侍不要生了,不要生了。”
江澄在旁边听着,恨不得把明帝和安澜揍上八顿。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顾琼还是没能生产,哭喊的声音都开始弱下来了。
江澄有点着急了,询问尚然兮,“已经用过几道汤药了?”
“澄之,这里没你的事了,你翌日还要上朝,回殿里歇着吧。”安澜悍然开口,打断了江澄的话。
“唉?”江澄有点意外。
“澄澄,这里人这么多,你只管回去歇着吧。”赵玉泽洞若观火,知道江澄留在这里,反倒会无故卷到漩涡中去,便开口劝他走人。
江澄赶紧看向赵玉泽,见赵玉泽冲他又是眨眼睛又是抖嘴角。
他明白赵玉泽这是为他好,可是他心里也牵挂顾琼,便只好回怼安澜道:“让臣侍过来陪伴怡君的是皇后,可是臣侍才刚来,皇后却又要赶臣侍走,臣侍不明白这是为何。”
“那你想待就待着吧。”安澜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便不再理会他。只继续继续督促顾琼,“小琼赶紧使劲儿,把五公主生下来,自有你的好处。”
这话根本打动不了顾琼,顾琼叫道:“臣侍哪来的好处?生了美儿,也晋不了贵君位。”
顾琼这话一出,原本在犹豫要不要让药郞呈上第二道汤药的明帝心里头便松了口气,看来她的琼儿还没到精疲力竭的时候,还有心思为自己图谋晋位。
罢了,终究是嫁给自己多年的男儿,女儿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养在薛恺悦膝下了,那就只能从恩宠荣耀上安慰一番了。
她开口对安澜道:“让琼儿先缓一缓,澜儿陪朕下楼走走。”
这个关口下楼走走?安澜诧异地看了明帝一眼,但仍旧顺从地点头,交待薛恺悦和赵玉泽,“皇贵君和小玉好生照护怡君,有事立刻让人奏禀陛下和本宫。”
帝后就在这关键时刻下楼去了,留下的几个男儿面面相觑,便连正在被产痛折磨的顾琼都好奇起来。
董云飞第一个打破闷葫芦,“陛下和皇后哥哥会下楼商量什么呢?”
林从瞥了一眼董云飞,淡淡地道:“商量给怡君晋个贵君位呗,这么简单的事,还用问?”
沈知柔低声道;“可是之前不是说,贵君位只有两个吗?”他说着话看向江澄,“贵君位还能再增加吗?”
江澄眉头微蹙,“按说不能再增加了,可这事也不绝对,单看陛下想不想了。史书上还有过同时立五宫皇后呢。”
他这话一出,便觉有些后悔,并立五宫皇后的那位年轻皇帝可是著名的荒淫无耻亡国之主。他怎么能把那亡国之主拿来比明帝呢?
在场的男儿中知道五宫皇后典故的,只有薛恺悦和沈知柔。但此事与沈知柔无关,沈知柔聪明地保持沉默。
薛恺悦却是诧异地看了江澄一眼,十分耿直地提醒他:“那亡国妖主的行事,陛下不好跟着学吧。”
江澄听了便耸耸肩膀,不接话了。他眼下独掌朝纲,明帝要是主意打定,再设一个贵君位,他都不知道要不要以左相的身份反对。
不反对前朝后宫没了规矩,可若是反对岂不同时得罪明帝和顾琼?
这可真是为难他。
“他生了公主按理应当晋他位份,可他已经是君位了,再晋只能晋贵君位了,贵君位不是已经满了吗?”浅水湖边,安澜站在一片灯笼光影中询问明帝。
明帝道:“朕琢磨着,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再增设一个贵君位,三个贵君位也不算太多。另一个法子是恢复他协理六宫的权力。澜儿看,更愿意哪一个?”
安澜琢磨了一下,“若晋小琼为贵君,那就单单落下一个淑君。虽说向儿要出嗣了,可为皇家诞育公主的功劳是一样的,陛下不好厚此薄彼吧?”
明帝试探着问他:“那复了琼儿协理六宫之权?”
安澜蹙眉道:“这后宫的事虽繁杂,臣侍尽力做去,倒也能料理得来。”
这是不愿意再让顾琼染指宫务了,明帝有点挫败,问安澜道:“那依澜儿之意呢?”
两害相权取其轻,顾琼协理六宫,自己是没办法掌控他的,一不小心就会架空自己这个皇后。晋顾琼为贵君位,不过是让顾琼与赵玉泽和林从站到齐平的位置,这会让林从多个对手,却于自己没有大碍。
安澜琢磨了一下,反问明帝,“增设一个贵君位,这事按理得交由朝臣议定吧,朝臣会不会反对呢?”
明帝摇头,很有把握地道:“朝中眼下是澄儿掌事,澄儿不会反对的。”
是不会反对明帝的任何行事,还是不反对晋顾琼为贵君?安澜心头有些疑惑,追问道:“景君同怡君这般要好吗?”
明帝含笑解答:“这与他们两个要好与否无关,澄儿在公事上向来不违背朕的意思。”
安澜见她这么自信,便笑道:“那便晋小琼为贵君吧,有个名头,他便是心里再不顺,也不好发作了。”
这也正是明帝心中所想,帝后相视一笑,携手回楼。
“好啦,朕与皇后商量过了,琼儿若能只服一道汤药便诞下美儿,朕就晋琼儿为怡贵君。”明帝伸手抚上顾琼脸颊,笑语温柔。
江澄大为吃惊,他没想到明帝真地随心所欲到这个地步。他提醒明帝道;“陛下,擅增定制便如擅改律法,恐怕朝野间会有物议。”
明帝坦率一笑,“如今朝臣以澄儿为首,只要澄儿赞同,哪里还会有人不识趣?”
江澄语塞。
顾琼却是全然没想到一句赌气的话竟换来了贵君位份。这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欢喜之下,他决定为自己和美儿再拼上一拼,说什么也要把这个贵君位分拿到手。
在强大的意志力的推动下,他咬紧牙关,全力以赴,十月初八日子时六刻,凰朝五公主萧美辰平安降生。顾琼累到两眼发黑,听见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公主,便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当日上午明帝照常上朝,在朝堂上亲口下旨晋怡君顾琼为怡贵君,命礼部尚书高莹准备怡贵君册封诸物,于五公主萧美辰满月之日行册封典礼,并宣布五公主萧美辰由皇贵君薛恺悦抚养至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