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弦的心脏仿佛被这个词轻轻叩击了一下,又是特殊名词,听起来像是一种特定的“职业”或“状态”的分类。
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头,看似随意地试探:“病傩?那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傩’?”
噤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先在心里权衡了一番,最终缓缓开口:
“之前,我以为你也是一个傩师,在走秽人中,傩师还是比较常见的。”她看着楚弦,目光在他过分苍白干净的脸上停留,“你不怕那些脏东西,不怕光瘿,身手也不像常人。”
“我猜,你是不是向哪个神煞献祭了什么紧要东西,换了这身本事?像那样的人,我们叫【残傩】。”
“缺了魂,少了魄,或者没了心肝脾肺,但用残缺换来的力气并不长久,人也容易疯。”
残傩——献祭自身部分,换取力量。楚弦暗暗记下了这些信息。
他对噤姑的猜测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回视她。
噤姑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加不确定:“但现在看着……又不太像。你身上没有残缺的感觉,也不像是疯子。”
她的眼睛努力聚焦,试图看透楚弦:“你更像……一个‘怪傩’。”
“还有怪傩?”楚弦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嗯。”噤姑点头,“怪傩这种……东西,我说不太清。有的是天生就能容得下神煞住在身体里,共生共栖,分不清是人还是神煞。有的是后天不知怎么得了造化,身子骨能扛得住神煞的附身,借来的力也是又猛又邪的,但人也容易变得……不那么像人了。”
她描述时,眼神里明显流露出对“怪傩”更深的忌惮。
病傩是被动承受折磨换取有限力量,残傩是主动献祭换取不稳定的力量且后患明显,而怪傩……更像是已经与诡异力量达成了更深层、更不可控不可逆的融合。
楚弦表面维持着那副略显茫然、然而又不是完全不懂的表情,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病傩、残傩、怪傩。
这绝不是惊梦游戏里常见的、对玩家或NPC的力量体系的描述,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有着完整内在逻辑和传承的、属于某个特定文化背景下的超凡力量体系分类!
再结合这个副本处处透露出的、与现实世界某段被掩埋的民俗恐怖历史高度吻合的细节……
这个副本,很可能不是游戏系统凭空捏造的幻想场景。
它是另一个真实时空的投影!
一个曾经真实存在过、拥有着“傩”、“神煞”、“井大夫”这类诡异规则与超凡力量体系的世界碎片,被【惊梦游戏】捕获、重现,构成了这个副本的底层逻辑和人物背景!
噤姑、沈虹、王老栓、王宝、阿花……还有那些村民,他们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游戏生成的NPC数据。
他们更可能是那个真实时空中,曾经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他们的行为逻辑、恐惧来源、知识体系,都根植于那个世界的真实规则!
这样一来,很多看似矛盾的地方就说得通了。
因为这一切,可能都曾真实发生过!
【这是什么新设定?】
【听起来像是这个副本世界独有的超凡力量体系?怎么和惊梦游戏的通用设定不太一样啊!】
【楚弦被当成怪傩了?好像很厉害但又很危险的样子?】
【各位,你们难道不觉得细思极恐吗!】
楚弦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他们现在所经历的,不仅仅是游戏关卡,更可能是在亲身踏足一段被遗忘的、充满诡异与血腥的历史。
想通了这一点,他就很难用之前那种随意的态度对待副本里的“NPC”们了。
“我只是……运气好点。”楚弦最终这样含糊地回应噤姑的猜测,将话题轻轻带过,“您说的这些‘傩’,村里还有别人是吗?”
噤姑摇了摇头:“鸣泉村小,就我一个病傩,勉强撑着场面。残傩嘛,以前倒是有过,都疯的疯,死的死,没了。至于怪傩……只听老人们说过,我也没见过。外头也许有吧。”
她似乎不想再多谈,转身继续去应付那些围着她询问的村民了。
楚弦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苍白,修长,看似与常人无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沉睡着怎样的力量。
【颁死者·维斯珀】的权柄,放在这个疑似真实投影的世界里,按照噤姑的分类,会属于哪一种?
楚弦不禁有些好奇。
但噤姑的误判,倒是给了他一个很好的伪装。
他若有所思地走回土屋,高悬明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目光有些担忧地看向了他。
“怎么了?”高悬明问,“出去这么久。”
楚弦走到他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将刚才从噤姑那里听来的信息,以及自己的推测,简单告诉了高悬明。
“真实投影……”高悬明震惊地喃喃重复,“难怪感觉如此……”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
“所以,七日祭的规则,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真实,也更难破解。”楚弦慢条斯理,“因为它背后可能真的有一套曾经运行过的、完整的逻辑。”
高悬明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楚弦:“那么按照这个体系,你……”
“她认为我可能是‘怪傩’。”楚弦淡淡道,“这未必是坏事,至少在某些方面,我们可以利用这个认知。”
比如,适当展现出一些“非常规”的能力,而不至于立刻引起土著NPC的过度恐慌或针对,因为他们可能将之归结为“怪傩”的特性。
高悬明点了点头,但眼神深处依旧藏着忧虑。
………………
晨雾散去,可天空却并未因此明朗,时间在鸣泉村仿佛失去了流逝的实感。
只有玩家们身上光瘿缓慢而固执的胀大,提醒着人们又一个昼夜的轮回。
白天,纸人被红布覆盖,静静立在西北角,除了香炉青烟缭绕,并无异状。
但到了深夜,尤其是滴血仪式结束后,万籁俱寂时,楚弦那超越常人的感知便捕捉到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第一次是在第三天深夜,他值守后半夜。
就在某个时辰交替的寂静时刻,他听到了一阵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楚弦没有立刻睁眼,眼珠在眼皮下缓缓转动,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向那个方向延伸。
红布覆盖下的纸人原本朝向屋内中央的脸,竟然缓慢地朝门口的方向转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变化,若非楚弦感知超常,绝难发现。
随后,一切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弹只是光影在布褶上开的一个玩笑。
但楚弦知道不是。
第二天夜里,他再次捕捉到了异常。
这一次,是红布无风自动。
当时并无气流穿过破窗,然而,覆盖纸人头部的红布一角,却突兀地向上飘拂了一下,露出了下面惨白纸张的一角。
那双空洞洞的墨点眼睛一闪而逝,瞬间又被垂落下去的覆盖。
纸人,不再仅仅是静物了。
它正在活过来,被高悬明的鲜血、气息、乃至命气一点点浸染催化,朝着诡异的方向蜕变着。
楚弦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仅仅是在制造一个替身,更像是在催生一个与祭品生命紧密相连、逐渐获得某种活性的造物。
第七天投井之后,真的就能一了百了吗?这个被养出来的东西,会不会还与高悬明有别的牵连?
他必须弄清楚。
于是,从第四天开始,楚弦的行动变得更加频繁和冒险。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观察和等待线索,白天,他借口探查,多次独自前往村中各个可疑地点。
他还格外留意李招娣的动向,这个疑似与惊梦领主有牵连的女人,依旧表现得安静怯懦。
但楚弦注意到,她偶尔会独自一人待在角落,嘴唇微动,像是在无声地念诵什么,眼神时而空洞无神,时而闪过一丝与她的人设不符的锐利。
楚弦的每一次独自离开,都牵动着高悬明的神经。
起初,高悬明还能用理性说服自己。
楚弦能力强,有分寸,探查是必要的。
但随着仪式的深入,纸人身上那种无形的牵引感和日益加剧的不适,似乎在悄然侵蚀他惯常的冷静自持。
一种焦躁的情绪,如同井底的暗流在他心底涌动,那是对楚弦频繁涉险的担忧,是害怕失去的恐惧,更是一种……对于楚弦总是将他排除在危险之外的、近乎偏执的不满。
为什么总是独自冒险?为什么不能等他一起?
为什么不能……更依赖他一点?
这些念头一旦滋生,就在仪式那晦暗不明的力量影响下,迅速发酵、膨胀,与他平日被理性牢牢压抑的、更具侵略性和占有欲的一面混合在一起。
当楚弦又一次准备独自外出,去查看后山私井附近是否有新的痕迹时,高悬明终于忍不住了。
“又去?”高悬明的声音在楚弦身后响起,比平时低沉。
楚弦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点不自觉的安抚意味:“嗯,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高悬明站起身,动作有些急。
“不用。”楚弦拒绝得干脆,“你留在这里。”
这句话仿佛一根引线,点燃了高悬明胸腔里积压的情绪。
他几步上前,在楚弦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失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紧箍住楚弦那截冰凉的手腕。
楚弦身形一顿,终于回过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看向了他,里面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平静覆盖。
“松手。”
高悬明不但没松,反而上前一步,另一只手砰的一声,撑在楚弦耳侧的门框上,将人半圈在了自己和门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