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伸手去接那个陶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楚弦的手指。
楚弦的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抽开。
高悬明终于握住了陶罐,也顺势握了一下楚弦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甚至有些湿冷,应该是井水的寒气。
“手怎么这么凉。”高悬明低声道,“下次……别一个人去。”
楚弦抽回了手,插回衣兜里。
“看你快烂了而已。”他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冷淡,耳根却洇出了淡淡的绯红。
高悬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底那点阴暗的愉悦和心疼交织得更加浓烈。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楚弦一眼,然后转身,将陶罐交给闻声出来的噤姑。
噤姑检查了井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水……倒是比昨天的要更清些,能用!”
言罢,她转身就走,着手准备熬制新一批的乌云膏去了。
暂时解决了药膏的燃眉之急,但屋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仪式的阴影、未知的敌人,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夜幕再次降临。
高悬明洗净手,拿起那把小刀。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楚弦依旧站在他习惯的位置,靠墙,抱着手臂,在昏暗光线下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这一次,高悬明走到红布纸人面前时,异样的感觉更加清晰了。
他能隐约感觉到红布之下,那纸做的躯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他心跳隐约同步的脉动。
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链接,正在被鲜血加固。
他割破无名指,挤出血珠。
滴血时,他默念着自己的姓名和八字,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墙边那道黑色的身影。
仿佛楚弦的存在,是他在这诡异仪式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锚点。
等仪式结束,其他玩家早已疲惫不堪地沉沉睡去,或假装睡去,屋内只剩下高悬明和楚弦还醒着。
高悬明走到楚弦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截然不同却能和谐交融的气息。
“手。”高悬明低声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楚弦看了他一眼,没动。
高悬明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楚弦刚才提过水罐、此刻依旧冰凉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紧紧包裹住楚弦冰冷修长的手指。
楚弦的手指在他掌心轻微地挣动了一下,但高悬明握得更紧。
“暖一下。”高悬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楚弦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耳廓,“你身上太凉了。”
楚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耳根那抹淡红再次浮现,这次更明显了一些。
他别开脸,却没再挣脱,任由高悬明握着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驱散浸骨的井水寒气。
昏黄的光线下,两人身影几乎重叠。
高悬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掌心包裹着的那只冰凉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将这份冰凉彻底捂热的渴望。
而楚弦侧着脸,脖颈的线条绷紧,纯黑的眼眸望着虚空,看似平静,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寂静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楚弦。”高悬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高悬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深深望进楚弦漆黑的瞳孔里,那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倒影,“这次我真的骗不过去,替身纸人失效了……”
“没有如果。”楚弦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依旧冷得像铁。
他转回头,正视高悬明,双眸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沉淀了下来,让他的目光锐利而坚定:“我不会让它失效的。”
高悬明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喉结滚动,握着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用气音低声问。
“知道。”楚弦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手腕一转,反而反手握住了高悬明的手,指尖用力,扣住他的指节,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所以,你最好也别想着失效。”
【啊啊啊啊啊牵手了!十指相扣!】
【高队那句‘暖一下’苏断腿!楚弦的耳朵红了!他耳朵红了!】
【七杀大佬好A!这是变相承诺要保天乙长官啊!】
【双向奔赴!绝美爱情!】
【但是副本的危机还没解除啊各位,别光顾着嗑CP了!】
【副本太苦,整点甜口的吃吃……】
高悬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楚弦近在咫尺的昳丽面孔,忽然愉悦地低笑了一声。
“好。”他说,回握住楚弦的手,十指交缠,吐词慢吞吞的,带着点缠绵的意味,“都听你的。”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纸人无声的注视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握着彼此的手,分享着稀薄的体温和无需言明的决心。
直到楚弦率先松开了手,抽回自己已经回暖的手指。
“去睡。”他命令道,转身走向自己常待的那个角落,“明天还有事要做。”
高悬明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和温度。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压下了心底翻腾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感,也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
第二天清晨。
楚弦醒得比往常更早,他本就睡得极浅,在副本里更是如此。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高悬明。
高悬明还在睡,眉头微蹙,手臂无意识地搭在额前,露出一截小臂。
上面涂着乌云膏,黑色药膏下,水泡的轮廓似乎被暂时压制,但皮肤仍泛着不健康的红色。
楚弦的视线在那片红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径自走向门口。
他想去外面透口气,顺便再观察一下村子的动静,尤其是这座老爷庙。
纸老爷依旧不见踪影,这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刚拉开门,湿冷的雾气便涌了进来。
与此同时,一阵略显纷沓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也从雾中传来,方向是祠堂前的空地。
楚弦隐在门后阴影中望去,只见噤姑正被几个村民簇拥着从庙外走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之前那套粗布衣裙了,而是一件样式古怪、颜色暗沉却带着些许陈旧刺绣的短褂,搭配同样暗色的阔腿裤,头发也不再紧紧束起,而是松散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朴素的木簪。
这身打扮,看起来像是简化版的巫祝服,而且款式偏于低龄化,仿佛属于更久远年代的少女装扮。
穿在她那枯瘦衰老的身体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违和感。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因为她换了低领的短褂,脖颈完全暴露在外。
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诡印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灰白的天光下。
印记比楚弦之前惊鸿一瞥时看到的更加清晰复杂,不再是简单的扭曲纹路,而是能隐约看出具体的形态——那是一只蝉的轮廓!
但又绝非自然界中任何一种蝉,它形态狰狞,口器尖锐,翅膀的纹路如同无数重叠的眼睛,通体透着一种古老污秽却又带着蓬勃生命力的气息。
这是哪位印主的遗留?楚弦从未见过这种形态的诡印。
村民们看到噤姑这身打扮和她脖子上的诡印,脸上并无太多惊讶或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还带着点隐约的敬畏。
他们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询问关于昨夜井大夫再次作祟后的善后,以及高悬明七日祭的进展。
噤姑语气平淡地回应着,完全是一个深谙村中事务、掌握着特殊知识的本地主事人的模样。
楚弦纯黑的眸子微微眯起,他走出了土屋,缓步靠近人群,如同一个好奇的旁观者。
他的出现让村民们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躲闪。
噤姑也看了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噤姑婆婆,”楚弦自然地开口,仿佛只是随意寒暄,“您这身衣服……很特别啊。”
噤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褂,枯瘦的手指抚过衣襟上模糊的刺绣,声音嘶哑:“老规矩了。沾了事,就得换身皮,让老爷重新认一认。”
“老爷?”楚弦追问,“纸老爷?”
噤姑没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诡印:“靠着它,才能跟神煞们说上话,才能办得了事。”
她似乎并不忌讳谈及自己的力量来源,甚至有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楚弦的目光落在那个蝉形诡印上:“这个印记……就是您力量的来源?”
噤姑点点头,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在回忆什么:“嗯。祂叫【老蝉】……是个本地神煞。脾气怪,声音吵,爱扒在人身上吸血,叫得人脑仁疼。”
她语气平淡地描述着,仿佛在说一个讨厌但不得不忍受的邻居。
“但它肯借我们力量。借了它的力,就能看到些平常看不到的脏东西,能听懂那些东西的话,也能……勉强压一压井底下那位大夫的脾气。”
楚弦心中微动,在惊梦游戏的通用认知里,这种存在一般被称为“诡异”或“怪物”,他还是第一次在副本里听到NPC不同于此的叫法。
“获得这种力量,需要付出代价吧?”楚弦问,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脖子上狰狞的印记,“比方说……被它寄生?折磨?”
噤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代价?当然有。我的嗓子早就坏了,听老蝉叫得多了,耳朵里整天嗡嗡响,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哦,身上骨头也时常疼,像被什么东西啃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及那凸起的暗红纹路,“我们【病傩】生了这样的毛病,是好不了的……”
病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