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太阳很好,它在说你可以出去玩。
经常出现在房子里管着你的人不在,你轻巧地推开门跑出去,在太阳底下张开双手,骄傲地仰起了脑袋。
你好厉害!能从里面跑到外面,没有发出声音,超级厉害!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你丝毫没有在意其他人是如何看你,或者说,你根本没有看到他们的目光。
要去哪里玩呢?你记得小山坡前的有棵草好像要长新的叶子了,就去那里吧。自顾自决定了自己要去哪里、尽管是出来之后才决定的,你毫不犹豫地看着一个方向就开始走。
然而,没走几步路,你被人拦了下来,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你的身前,你歪了歪脑袋看着这个人,嗯,好像有点眼熟。
想不起来是谁,那应该不用管。你收回自己的目光,准备换一个方向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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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真是的,我就知道阿叔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你就会到处乱跑。”嘉明有些无奈地看着被自己扣下来的小女孩,有点想抬起手扶额,又怕抬起手这小孩就自己跑掉了。
但这事也不知道能怪谁,怪阿叔吗?阿叔也是为了工作;怪辛芽自己吗?辛芽她也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怪一个听不懂别人说什么的小孩?嘉明倒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嘉明只得叹气。
生活在这附近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点关于这父女俩的事情,听说辛芽的妈妈生辛芽的时候耗费了太多精力,生下辛芽没多久就撒手人寰,留下父女俩人相依为命。说是相依为命,其实也还是辛阿叔拉扯着脑子似乎没长好的辛芽长大。
和辛芽很难沟通,这是嘉明和辛芽交流过后的最大体会,辛芽像是完全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就算有时想和她说点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只能安慰自己起码她没有听着听着就直接走掉,怎么说还是留了点面子的。
嘉明其实知道这附近的人都不怎么接近辛芽,而辛阿叔对辛芽的态度不能说坏,也不能说很好,毕竟辛芽的情况摆在这里,哪天出了什么意外都不稀奇。
然而有的时候即便知道这件事和自己没有关系,嘉明也很难完全不管。
辛阿叔为了赚钱,上班的时候就把辛芽一个人放在家里;辛芽自己待在家里,时不时地会跑出来,有的时候跑到山上,有的时候去到湖边。没有大人看管的小孩在外面一个人乱跑是很危险的,只是摔一跤都有可能把还没完全长好的骨头摔断。
无论怎么告诉自己这件事和自己无关,嘉明在路过看到辛芽跑出来的时候,只要不是太赶时间都会把辛芽带回她的家。
毕竟,辛阿叔是个很好的人,自从他第一次把辛芽送回去之后他再去买东西,辛阿叔都会在价格方面给他打个折扣;毕竟,就算很难沟通,辛芽也不应该遭遇那些不好的意外,特别是某种程度上来说,辛芽还是个很好的孩子。
辛芽其实有点不认人,嘉明对她做过自我介绍,下次再遇见辛芽也不会叫他“嘉明哥哥”,看他的眼神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就算这样,嘉明拦下辛芽的时候她也不会挣扎,不会对着嘉明哭闹或是挥打手臂,最多是自己愣一会儿,像个呆呆的木头人一样,过一会儿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嘉明见过被人抢了手上糖果的辛芽,那张脸上也没有生气的表情。不认人又不反抗,怎么想都很好欺负。
要想把辛芽哄回家也很简单,嘉明掏出摩拉,走到不远处的摊前买了串烤吃虎鱼又走回来,他等了一会儿才把烤吃虎鱼塞进辛芽的手里,不是嘉明非得折腾这一番,只是嘉明不能笃定以辛芽的脑子会不会知道东西太烫了就不能吃的概念:“吃吧,吃完就到家了。”
说着,在辛芽接过烤吃虎鱼张开嘴咬下去的时候,嘉明轻轻牵过她的手臂,朝着那个他日渐熟悉的方向走去。
*
又回来了。
手上多出一串鱼,香气一直在往你的鼻子里钻。你低下头去吃鱼,小心地不让鱼肉里的那些刺扎到自己,被扎了之后……你微微皱起眉毛,感觉吃东西都没那么好吃了,那不行。不吃也不行,它都自己跑到你的手里了。
你认真地吃鱼。
等你吃完鱼,舔舔嘴唇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你习以为常。
身边那个感觉有点熟悉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你抬起头看向天上的太阳,一朵云飘来把它遮住了,但天空蓝蓝的,像一个能装下很多东西的大袋子。有风吹到你的脸上,吹动你的头发,一点金黄色出现在你的眼前。
还要出去吗?你问自己,天没有变,你还是可以出去。
你摇摇头,不出去了,肚子饱饱的,有点困。既然如此,你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困了,那就睡吧。其他的东西,睡醒再做也不迟,说不定到时会有云朵从天上落下来,跳到你嘴里变成美味的点心呢。
*
唉……这孩子,怎么学不会睡觉要到床上去睡呢。等月亮爬上梢头才一脸疲惫地回到家的辛阿叔看着躺在院子里一看就睡得很香的辛芽,叹了一口气。
辛阿叔知道自己明天还要继续出摊,回来了应该抓紧时间休息。他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好,又准备了一番明天出摊要带的东西,这才回过身抱起躺在地上的辛芽,把她抱回了她的床上。
辛芽好像长大了一点,这张床快要装不下她了。
每个人都会长大,可是长大对辛芽来说是一件好事吗?辛阿叔给不出答案。辛芽是个有些特殊的小孩,有的人也会在第一眼的时候被她的长相吓到,譬如他的妻子,辛芽已故的母亲。或许是相处的时间不多,而生育之后自己的身体也不好,辛芽的母亲并不算很喜欢这个这个自己生出来的、“怪模怪样”的孩子。
但辛阿叔还是承担起了养育辛芽的责任。指望辛芽养老多半是指望不上的了,辛阿叔得在自己这副身子骨还能动的时候多挣点摩拉,要把他自己的养老钱也挣出来才行。在这种情形下,愿意养育辛芽也不过是因为她是自己和妻子的孩子。
如果可以,辛阿叔希望辛芽的脑子有一天能变灵光,假如脑子一直好不了,他也希望辛芽能够好好长大。但要让辛阿叔在自己和辛芽之间选一个,辛阿叔只会选择自己。
或许他当真是个自私的人吧,辛阿叔摇了摇头,略有几分自嘲地想,在别人和自己之间,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他希望辛芽能好好长大,也希望辛芽不要连累他自己。
倘若辛芽再长大一点,到时会怎样呢?辛芽现在才七岁。等她再长一点,到了那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辛阿叔还能养得起她吗?到了那时,辛阿叔还愿意养她吗?辛阿叔不能代替未来的自己说愿意。
辛阿叔知道,自己是会变老的,他能挣的摩拉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来越少,但辛芽会花掉的摩拉只会越来越多。等到那个时候,辛芽会变成什么样?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妻子是一位画家,一位在旁人眼中略有些神经质的画家,说来也和其他人不大一样,他们家其实是辛阿叔的妻子拿主意比较多,文化水平没有妻子高的辛阿叔更多时候都是听妻子的话,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大部分事情都是这样。
在离世前,他的妻子曾平静地跟他商量起她的后事,说她走了之后他可以续弦,可以过他想过的生活而不用顾及她;她建议他最好尽早把辛芽杀死,这是一个有缺陷的孩子,如果他现在不动手,他以后也会想动手的。
“残次品”,妻子这么称呼他们的孩子,说残次品不会因为成本的继续投入而变好,如同一张画,当错误的笔触落下,想要得到一张好画应该做的不是修缮这个笔触,而是换一张新的画纸。
那是他少有的当着妻子面驳斥妻子言论的时刻。“这样,如果这是你的决定,”躺在床上再难起身的妻子没有生气:“那么作为母亲,我希望她的名字是‘芽’。”像是随口一提的建议,很难看出她对这个孩子是上心还是不上心。
辛阿叔默许了这个名字。
他其实知道这个名字里包含着妻子对孩子的期许,也包含着妻子对辛芽的恶意,他在着手妻子的后事里有了解到妻子对“芽”这个字的理解,既希望着孩子能够纯真无暇、保有水晶般的心,又预示着她无法长大。
“当‘芽’长成了‘叶’,那就意味着‘芽’的死去。要是我以后给孩子起名字,我才不要用这个字来给孩子取名。”笔记本里的妻子用有些活泼的口吻这么说。
他还是默许了这个名字落到辛芽的头上。
当时的他认为,这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孩子,他是一定会抚养辛芽长大的,一个名字不算什么。那时的他如此笃信,可现在的他却有些怀疑:他真的能做到吗?
就算他真的把辛芽抚养成人,要是辛芽的情况还是这样,那么等他老去、等他死去,辛芽又该怎么办。那时的辛芽不再是孩子了,她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关心和爱护势必减少。
辛芽要怎么活下去呢。
或许妻子说的是对的,让“芽”停留在“芽”的时刻,对谁都好。辛阿叔这么想着,就见躺在床上的辛芽不知梦见了什么,露出了笑容。
一个纯真的、不染阴霾的笑容。
……或许,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