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来临，你睁开了眼睛。

稍打量了下自己身下的床褥，你掀开被子，两脚赤裸地踩在地上，伸出手就去拿桌子上柔软的馒头。

张嘴咬下小半个馒头，你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舌头与牙齿共同把嘴里的馒头撕扯成小块，半晌混着白水咽下去，就这样不发出声音地过了一小会儿，你终于把桌上的一个半馒头吃完，手不知不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肚子，软绵绵的。

腹部因进食而朝外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你的手贴在上面，感受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和之前一样。

很好，今天你这个“瓶子”也在正常运转。得出了自己满意的结论，你抬起头望向窗外，这个时间点还没有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但你依然能够看到外面的天色很好，是浅金色的，一个适合外出的颜色。

小小地拍了两下肚子，你微微翘起嘴角，迈开腿来到门边，对着地上摆好的鞋子歪了歪脑袋。

唔……

又过去半晌，你穿着鞋子出了门。

有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脚伸进这个东西里面，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出门，好像……有谁似乎跟你说过要这么做？是谁？……想不起来了，一片空白。

没关系，做就做了，当脚迈出去、当步伐越过低矮的门槛，你没再纠结，眼底映满远方的原野。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会动的“瓶子”，你也是一个“瓶子”。“瓶子”是用来装“水”的，是会被摔碎的。有的“瓶子”碎了，就不会再出现了；有的“瓶子”里的“水”没了，也不会再出现了。你会小心不让自己被摔碎的，也会注意不让自己里面的“水”洒出去的。

你只是一个“瓶子”，想太多没有意义，不如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什么是你“想做的事”？浮现在你脑海里的东西，不会让你产生抗拒的东西，那就是你想做的事。

比如此刻，你就想要去到原野上，枯黄的草，裸露的地块，再远一些地方就能看到水，风吹动时，水就会像是动起来的帘子一样泛起一道道波纹。有的地方闪亮亮的，有的地方会有滑溜溜的东西跑过。

你一路走来，没有人拦下你，昨天见到的那个人也没有出现。

稍微有点想知道他们会做什么，不过这种些微的好奇风一吹就如灰烬散去，你不会因此迈开步伐。

有两个穿着黄棕色衣服的高高的人站在路的尽头。你看他们一眼，走向他们身后的水。

你能感觉到当你靠近水边的时候，离你不远的那两个人看了过来，他们瓶子里的水也因此颤动。

？

你回过头又看他们一眼，怎么了吗。

搞不懂他们，是怕你会拿这里的水吗？这么多水，你又喝不掉，你来之前就已经补充过你瓶子里的水了。

你坐在地上，没再理他们，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身前的水。

天上的太阳洒落阳光，地上的水泛起金色的波光。

你能感受到身上被阳光触碰的地方逐渐发热，这种热度，你还能接受，你的瓶子不会因此破碎。你没有在意，继续看着那一大片的水。

偶尔有鱼跃出水面，身上的鳞片和水一样折射着光芒，很快又回到水中，原本鳞片上出现的光芒被包围着它的水敛去。

你有点好奇：你里面的水也会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光吗？你的水也像你面前的水一样，会有东西在里面游来游去吗？

这就是你跑来看谁的原因，你想要知道自己的“里面”有什么。

-

好奇怪的孩子。

北斗本来只是路过，却在这里看到了一个孩子。

金黄色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身后，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起，北斗只看到了她的背影，没能去看到她的正面，不过在这稍站了一会儿，她发现这个海边的孩子虽然没有离开那个地方，倒是会时不时地动一动自己的手脚。

附近……没有其他的大人？北斗朝四周环视一圈，只在不远处看到了两个千岩军的守卫。北斗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千岩军的肩膀，和对方问起这个孩子的情况。

“您来问……是辛芽的身上有什么不妥吗？”这个千岩军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对着北斗露出紧张兮兮的神情，手上分明拿着长枪，却摆出左顾右盼的犹疑样子。北斗在心里暗叹一声，有的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的威名居然能传这么远吗，让第一次见的人都对她这幅态度。

她不过是“南十字”船队的首领罢了，收佣金办事的人，手上有那么些船员，偶尔做上那么一些事情。

另一个千岩军看到北斗的表情，朝北斗抬起手示意北斗别介意：“这小子刚来不久，别见怪别见怪。”说着另一只手的手肘狠狠怼了年轻的那个千岩军一下，对方吃痛后重新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看起来还挺能糊弄人。

年长一些的千岩军一边为自己的同僚解释，一边和北斗刚才那样往那道小小的身影看去一眼，对着北斗一声长叹。他们这附近的，又有几个不知道辛芽身上这事的呢？只能说脑子不大好使又喜欢乱跑的辛芽能平安无事地长到这么大，也多亏了岩王爷保佑吧。

岩王爷有没有保佑姑且另说，起码大部分知道辛芽情况的人都还挺热心的，这不，向北斗说起辛芽故事的千岩军原本还想着要是等他轮岗结束的时候辛芽还没走，那他还能顺带把辛芽捎回去。

是这样啊……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不怎么回应别人、又有一种别样乖巧的孩子。

北斗抬手抵住下巴沉思片刻，仅露出的那只眼睛重新看向年长的那个千岩军，朝对方问起辛芽家的地址。

从千岩军的嘴里得了地址，又得了千岩军提前的感谢，北斗单手叉腰，脸上露出点无奈的神色：“也就最近空闲一点，又刚好路过能把这小孩送回家而已，不算什么，相比起来还是你们在这里更辛苦些。”说着北斗朝他们两个点头，走向了那个孩子的身边。

北斗一路来到这个孩子的身边，没见这个孩子回过头来，仿佛她不知道自己的身边多了个人似的。

学着这个孩子的姿势，北斗坐下来，偏过头看向她，发现她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带着血色的嘴唇朝下撇着，看着水面又像看着天空的黑色眼睛里空无一物。

某种程度来说，辛芽长得还挺……邪性的。被自己下意识想到的形容词一惊，北斗回过神，对着自己无奈地笑笑，哪有什么“邪性”，哪有什么“灾星”，不过是人们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所产生的恐惧，这种事她已经很清楚了。

即便现在姑且算是声名显赫的人物，北斗曾经也还是那个想要进小村庄都会被人砸石子扔、被人骂“灾星”的小女孩，任凭当时的她怎么朝别人解释说“我不是灾星，我是北斗”也没有人听。

经历过那种事情，北斗不愿让它在别人的身上重演：说到底，“邪”与“灾”，如果没有事实做支撑而只凭主观臆断，那不过是一场党同伐异的灾难。

手搭在膝盖上，北斗没有过多发散思绪，她并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比起说，她更喜欢做。

北斗看向辛芽，试着和对方搭话，没有得到回应。

还好，这种情况刚才的千岩军已经有向她提过了，北斗按着对方给出的办法，轻轻地拉动辛芽的衣角，顺着衣角拉动下面包裹着的手臂把她拉起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挣扎，或者说一开始遇到了一点挣扎，再怎么说辛芽和北斗、幼童与成人之间都存在着明显的身高差距，北斗再怎么小心也难免会感到一点下坠的挣扎。

但这种挣扎很快消散了，不是力气足以劈开海兽的北斗用了多大的力以至于辛芽挣扎的力度不值一提，而是辛芽自己在意识到有人拉她的时候选择了顺应。

哦？北斗看着被她拉起来的小女孩，目光从上到下地注视着辛芽，好歹也见过不少大人物的北斗竟是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来，倘若闭上眼睛仅凭情绪来判断，没准北斗会把身边的这人当作石头或是草木。

这么看来，也算是奇人。

不过现在还是先送小孩子回家吧。北斗牵住辛芽小小的手，手臂也细细的，这孩子平时有没有好吃饭？北斗下意识地想，干脆回去的路上给这个孩子买点吃的吧，就当做她之前那些举动和行为的歉礼了。

没记错的话，千岩军所说的位置是在这边……北斗一边牵着辛芽走着，一边往两边的商铺看去，她上次来这里也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不知道之前的那几间店铺还开不开。

“……辛芽？你在这里哇，怎么又到处乱跑……”有一个碎碎念的声音逐渐靠近，北斗能从这个声音里听出来这人估计认识自己身边的孩子。

北斗稍低下头去看辛芽的反应，他的眼睛依然呆呆地看向前方，没有那种被别人叫了名字想要回应的态度。

没多久，一个看起来还没成年、就算成年了也没多少岁的少年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他见到辛芽身边的北斗，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挠挠头，算是为自己略显莽撞的行为道歉：“今天是你送辛芽回来啊，我替辛芽谢谢你喔。如果你接下来还有事要忙，那么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我可以送辛芽回去。辛芽要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等下次有空我请你喝茶哇。”

看起来他和辛芽的关系还挺好。

北斗一笑，没说自己同意还是不同意少年“下次喝茶”的邀请，示意对方和辛芽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她转身进了一家店铺，没过多久就拿着一包糕点走出来，把它递给面前的两人。

见到吃的就显得很机灵的辛芽动了动眼珠，抬起头看向北斗，手缓缓地朝糕点伸去，捏起一块就往嘴边送。而一旁的少年又帮辛芽擦去嘴角边的糕点屑又是在那里教育着辛芽：“吃别人给的东西之前起码要说声‘谢谢’知不知道？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到最后竟是长吁短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