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你本就摇摇欲坠的家要碎掉了。
看着面前平静地告诉你她会离开这个家、并且不会带走你的妈妈,你的喉间似有万千言语哽住,你该说些什么?你能说些什么。
“好的,我会乖的,会注意不给爸爸添麻烦的。”你说。
——对不起。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让妈妈现在才说出这样要离开的话;对不起,一直以来,辛苦妈妈照顾你了;对不起,你应该给妈妈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对不起。
你知道自己不该把这些话说出来,只要看着妈妈离开就好了,假如说出这些话,你只会让大家都难堪。
于是你把这些话都咽了下去,只是弯起深棕色的眼睛、敛去那点似有若无的湿意,平静地和妈妈——或许以后只该用维妲女士来称呼她了——告别,推着轮椅乖顺地去到了爸爸的身后。
你其实还是想跟她道歉:对不起,当奇莱尼的妈妈,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呢。
……哈,现在的你,没有成为能让她为你骄傲的人。
你闭上眼睛,维妲女士离去的背影仿佛还残留在你的视角膜上,一只宽大的手落在你的头上揉了揉:“没事,奇莱尼,我会照顾好你的。”你的爸爸这么说。
他的身上还穿着象征西风骑士的盔甲。
爸爸弯下身抱住你,坚硬的盔甲硌在你的脸上。你轻应了一声,心里已经知道事情的走向会是如何。
他说会陪伴你、他说会照顾好你,你没有当真,在一周后送别满脸愧疚的爸爸。
“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也会找其他人帮忙的。”你语气轻松地和你的爸爸说,没打算让他因为你而自责。你知道的,他或许爱你、他爱你,也爱着他的职业、爱着蒙德。
用维妲女士的话来说,他可以把年幼的你丢给妈妈、一年只出现几次,现在也可以把你丢给其他人。历史是一种轮回,总会在当下发生着过去的事情。
但他对你做的已经足够了,你不应该要求更多。
因此在你的母亲离开你的一周后,你又目送着你的父亲远去。
……头好像有点痛,还有点想吐。
-
你在龙脊雪山的山脚和维妲女士分别,你的爸爸完成了这附近的任务也离开了,只有你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
风夹杂着细细的雪吹到你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龙脊雪山的山脚有个营地,附近也住着零零散散的人,你的爸爸说,他已经和驻扎在这里的西风骑士打过招呼了,你遇到什么麻烦就可以去找他们帮忙。
……真的吗。
你给不了他们什么。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不会去找他们;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也不会强求他们帮你。唔,说不定比起向他们求助,你会直接地选择放弃,接受了那个坏结果呢。
龙脊雪山附近的风总是很冷,就算盖着长长的裙摆,那种冷意也似乎会无孔不入地刺进你的骨髓,刺进你的双腿。
没有必要把这种事情说出来,说出来又能怎样呢?让你的爸爸愧疚、让他折返回来陪你一段时间,接着再把你丢去另一个地方吗?不用这么麻烦的。
你应该感激,至少在你的爸爸妈妈都相继离去之后,还有一个地方能收留你。虽然有点冷,但是人不算多,不会有什么人对你投来异样的眼光,你还有喘息的余地。
只是冷了一点而已,你多穿几件衣服就好了。这么想着的你抬起手掩在唇边,咳了两声。
*
你待在龙脊雪山山脚处的营地里,看人来人往,偶尔有人误入龙脊雪山又被西风骑士们带出来,冷得瑟瑟发抖,你便也跟着其他人一起煮点热汤送过去,好让大伙儿都暖暖身子。
“奇莱尼,你最近是不是还在咳嗽啊?我这有点老家寄过来的薄荷叶,要不你拿去泡水喝吧?我以前在家那边咳嗽的时候,喝点薄荷叶泡的水就能好!”营地生起的篝火边,有一个面生的西风骑士见你背过身咳嗽,关切地凑过来。
‘不用……谢谢你的好意’没等你回话,篝火旁的另一个人挥开了他掏出薄荷叶的手:“去、去,连人家因为什么而咳嗽都没搞清楚就先拿出这种东西,这和先射箭再画靶有什么区别?”身着蓝白色骑士服的有着薄荷绿色头发的少年笑骂着回应对方,挪到你的身边:“还好吗?我送你去医生那里看看吧。”把脸转向你时,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哄孩子。
是洛恩呀,你弯起眼睛,能在这里看到熟悉的人、起码相对来说比较熟悉的人这件事让你的心情好了不少,奇怪,为什么在洛恩说话之前你没发现他呢?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现在还是回答洛恩的话比较重要。
“咳……没什么的,只是最近有点感冒而已,我多喝点热水就好……放心,我不会真的不舒服还不去找医生的,这方面我很有经验……咳……”你努力地跟洛恩解释着,想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点,抑制着的喉咙处的痒意还是爬了出来。
呜……
这下好了,要让洛恩觉得你是个撒谎的坏孩子了。
你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
明明想过再次见面的时候,要表现得好一点的,你有点伤心地想,你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好,第一次见到洛恩的时候,是他带着断了腿的你离开那个地方,是他把你送回了家;现在是你第二次见到他,又害得他要为咳嗽的你担心。
好过分的奇莱尼,好让人讨厌的奇莱尼。
“唔……既然你这么说了,喏,”在你想这想那的时候,洛恩拿过烧水壶倒了一杯水,还用手指摸过、保证不会烫伤人才把它推到你的手边:“你要的热水。”看起来完全没有发生你想的事情,洛恩也没有为此不开心,嘴角依然是上扬着的,那种看着就觉得很安心的表情。
欸?你呆呆地捧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歪着脑袋看着洛恩,又过了一会儿,小口小口地把一整杯水都喝完了。
洛恩的眼睛看着你,勾起嘴角:“怎么这么看我?以为我会二话不说把你押到医生那里、然后又给你灌下苦的药吗。”说着他曲起一条腿,呈现出放松的姿势:“我又不是什么古板的老头子,而且……我相信你真的难受了不会躲着不找医生的吧。”说着,他那双蓝与红交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竟透出一点诡谲的意味。
在关心你呀,洛恩。
胃部仿佛还能感受到洛恩递给你的那杯水带来的暖意,你知道洛恩是在为你好。为你好的同时,又愿意尊重你小小的意愿,所以你不能辜负他的这番心意。
你看着洛恩认真地点头:“要是之后还没有好的话,我会自己去找医生的。”你向他做出保证。
在这之后,洛恩送你去到你在这里的住处,背对着你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原本还想拿出点什么招待一下洛恩的呢,你看着洛恩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低下头的时候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桌上多了个装着摩拉的袋子。
……啊。
洛恩,是以为你没钱看病才不去找医生的吗。
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考量……但更多的原因还是你觉得自己的这点问题不值得去看病吧,还要浪费别人的精力。
不过,你答应了洛恩的,你向洛恩做了保证的。
你翻出自己做的围巾和手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冷风都跑不进来。
……遇到了很好的人啊。
……真好,希望遇见你对洛恩来说不是一件坏事。你闭上眼睛祈祷。
*
门关上了。
只有你一个人的房间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你的眼前。那个和你模样相同的身影、那个有着健全双腿的身影越发凝实了。
是只有你才能看到的、另一个你。
是你失去了自己的双腿之后、在泪水与苦痛中诞生的你自己。原本还在妈妈身边的时候,这个你还会是不是对你说一些难听的话的,来到了这里之后倒是变得温柔了很多。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和你一样的声音在你的耳边响起,你看到另一个你温柔又带着点不舍的目光在注视着你。
别问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你没有回答,另一个你也不再问。
-
你是没有价值的、是丢掉也不值得怜惜的。所以维妲女士才会离开你;你什么也做不了,帮不上别人的忙,所以你的爸爸才会把你留在这里而不是带在身边。
你不够聪明、不够厉害,做不到回应别人也回应自己对自己的期待。
没关系,会有至少一个健全的你来取代你。没有人会发现这一点的,她会继承你的思想、会继承你的一切、会做得比你更好。只是会有一点点愧疚,你能留给她的东西并不算多,你能给她的体验……也不算好。
原谅你吧。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你耐心地等到了自己的喉咙不再发痒的时候,等到了曾经问你要不要薄荷叶的西风骑士也被调离了这里、又是新的一批人替换的时候。尽管你还是会时不时地想吐、时不时地头痛。
有黄白色的小花在营地里盛开,你想,春天或许已经来了。
你已经很少向风神祈祷,可你已然敬爱着那位蒙德的神明。你很想跟他诉说些什么,可当你的心里溢满苦水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不应该说下去了。即便是神明,也不应该承接你的悲苦;或者说正因为是神明,才更不因为承接这些东西。
或许这是你这位蒙德人,所能为巴巴托斯大人做的唯一的微不足道的事了。
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你拄着拐杖一个人悄悄走进了雪山。你没能走得很远便已气喘吁吁,你能看到自己的呼吸都变成了白气。
就在这里吧,你小心地摸索着坐下来,坐在一个山洞的旁边,伸出双手抱住自己,闭上了双眼。
你身上的衣服并不算单薄,但也绝不算能让你在雪地里还能安之若素的程度,进山的整个过程中你都能感觉到冰凉的冷意。
或许你所感觉到的冷意它不是你来了雪山附近才有的,它其实一直都在。
好冷啊。
你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影像,是另一个你学着你的样子抱住了你。
好冷啊……
慢慢地、慢慢地,你不再冷了。
再见,你所爱的蒙德,你还没来得及为它做点什么的蒙德。
你不会再睁开眼了,也不会看到当你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有风为你衔来一枝花。
*
你短暂的一生,大概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妈妈,让她在前几年不得不陪在你的身边;对不起爸爸,你知道他只是太忙、他只是有自己更应该去做的事,他没想过让你死去;你对不起那些看到你的腿的惨状的小伙伴,听说她们之间有人做了噩梦;你对不起好多好多人……或许,你也对不起以前那个有好多豪情壮志、想要帮助好多好多人、让大家都能笑出来的你自己。
但,没关系,你原谅你自己了。
——如果身体生了病,你还能去找别人医治;如果灵魂生了病,你还能找谁呢?
——你一口一口地咽下苦果,任由它们在你的胃里变成苦水,任由它们把你烧得肠穿肚烂。
——于是等到最后一刻真的到来,你竟然感到解脱。
——大家都说,死是对每个年龄来说都还太早的事情。
——没关系,你接受了,你很能忍痛的。
……如果可以,希望不会有人为你的离去而伤心。这真的是你最后的、最后的、小小的心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