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亲队伍又上了路。
喜婆子明显焦躁不安，也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的，近乎狂暴地不断撕碎挡在前方的任何阻碍。
然而队伍中间的赵元青等人，都在看胡十一郎。
他走得太奇怪了。
不再是那个摇着折扇、步履从容的狐脸方士。他的动作僵硬而扭曲，像提线木偶，又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孩。脚步虚浮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腐叶上，时不时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前扑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每一次跌倒，他又会以一种近乎抽搐的速度猛地弹起来，继续跟上队伍。眼神依旧涣散翻白，脸上那些细密的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树枝、尖石划破了他的衣衫，在手臂、小腿上留下道道口子——可怖的是，那些伤口里不见丝毫血迹，只露出底下粉白、毫无生气的皮肉，看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可若是有人与他说话——比如常有亮问一句"胡兄，你还行吗？"——他竟能迟钝地、磕磕巴巴地回应："还……还……好……劳常兄……挂心……"
而且这胡十一郎，尤其"喜欢看"燕椿和。他的眼睛虽然没看，但赵元青就是觉得，他在看燕椿和。
因此她阴沉沉地，也一直盯着胡十一郎。
这就形成了一个很诡异的画面：燕椿和小心翼翼盯着脚下，胡十一郎看他，赵元青看胡十一郎。
但谁都没常有亮烦人。他一边提着灯笼，一边逗着胡十一郎。
"胡兄，注意脚下啊……瞧瞧，脚下有只大蚂蚁呢。"
其实没有。
但胡十一郎磕磕绊绊："谢……谢谢……"
"胡兄，瞧瞧，有鸟飞过去了，好大一只呢。"
"好……好大……"
"胡兄，你怕不怕虫子？"他又把一只带着坚固甲壳的虫子放到胡十一郎头上。那虫子受惊，立刻咬下。胡十一郎被咬得秃了些，青丝寸寸飘落，浑然不觉，只答："不……不怕……"
他一直抓那种虫子往胡十一郎发上放。好好一个英俊潇洒的狐脸书生，成了癞子头。
白云郎看不下去了："常有亮！你差不多些！别欺负我妖族无人！是你非要带着他！又为何如此对他？！"
常有亮一见有人搭腔，笑吟吟看着白云郎："蕊娘好看吗？你给蕊娘做了些什么？白云郎，此处空无一物，咱们好歹有同行之谊，为何你只单单给蕊娘备餐食？"
白云郎既做了，便也不怕他们瞧见，不由冷笑一声："说是送嫁，咱们能聚在一起，是托了蕊娘小姐的福。你们哪个又真关心蕊娘小姐？如今真假不知，去了池阳瞧见王四郎，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交代！"
他越说越气，一双眼睛盯着赵元青冷笑连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与你们不同！"
"路刚走了一半！你们都是能人异士，妄想鸡犬升天！但别忘了，这要托蕊娘小姐的福，为何不对她好些？尤其是你——竟然弄出两个蕊娘小姐来！"白云郎神情激动，指着赵元青，"你们冷眼旁观，你们谁真心当这是一场喜事？不过都是各有图谋！我白云郎是鼠辈，道行低微，比不上诸位来历非凡，但我至少知道信义二字！我接了这差事，就是要护蕊娘小姐平安到池阳！"
常有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愣，随即嗤笑："哟，没瞧出来，还是个情种？那你分分——哪个蕊娘是真，哪个是假？咱们大家伙听你的？"
白云郎厉声打断他，眼睛赤红："常公子！请你积点口德！我实话同你们说吧——我到了池阳城外，自会离去！"
他似乎气极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快步走到轿子旁，背对众人，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情绪仍未平复。
常有亮碰了个硬钉子，脸色阴沉了一瞬。
赵元青挠了挠头，突然问了句："他刚刚是在怪我？"
燕椿和诚恳点头："元青，是在怪你。他言下之意，是说那两个蕊娘是你弄出来的，你是坏人，而且是大反派的那种坏。但他未曾指我，约莫是晓得我是好人。"
赵元青：？倒反天罡！
"应该把他抓去大快乐马戏团。"她简单评价。
燕椿和别过头去偷笑。
常有亮好奇："何为马戏团？"
"马戏斗虎耍猴之处。你也该去那里，你去当小丑。"赵元青烦他话多，这话答得颇为不客气。
但文化差异让常有亮觉得，小丑大概就是班主。他甚喜，点点头："合该如此。我为小丑，你们为百戏班——这么一瞧，这送亲队伍还真像。"
燕椿和对别人的笑话没什么感觉，继续认认真真盯着脚下。但他也没闲着，今日又想明白了些细枝末节。
比如——妖是可以替换的，妖最初是谁并不重要。很可能，四方星君示下时说的是"送亲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开始用什么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凡在凡间有亲族的仙人，也许也默认了这件事。那四方星君……竟然都打点好了。他成功地把一场高风险的个人行为，变成了一个大家都有好处的集体默许项目，大大降低了阻力。
至于常有亮的策略，他心中有数。
倒是这白云郎……可以一用。
只是——这白云郎，是因为喜欢蕊娘的脸，还是……因为蕊娘仙人之女的身份呢？这样卑微的鼠妖，无亲无族，真的会喜欢上一直养在深闺中的蕊娘吗？他……又凭什么喜欢呢？
不，不对，还漏了一个。蛇换了蜈蚣，狐依旧是狐，可狐皮底下是什么，却不知。
他好笑地叹了口气，看了眼身边的妻子。唉……她难不成把那王四郎当傻子不成？好好的蛇，换了蜈蚣来，如何……啊，也许王四郎还真是个傻子。不然，他为何上这个当呢？
赵元青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他刚刚那种看小傻瓜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喝水。"她指了指他的水杯。
燕椿和依言饮了些，又把水杯递给她。
赵元青喝了一口，突然指着前面："有妖气！"
众人抬眼望去。燕椿和倒没见过什么"妖气"，但……呃……好吧，她说是妖气……那就是妖气吧。
只见前方黑雾漫天。仔细看去，那黑雾竟是一只只蝙蝠，扑腾着翅膀，遮天蔽日一般。
王鼠一声尖啸，身形暴涨，迎面挡在队伍最前，面向那黑压压的蝙蝠妖群，发出威胁的低吼。
蝙蝠群化成的黑雾翻滚着，发出令人胆寒牙酸的密集扑翅声和尖细嘶鸣，猛地向下俯冲，直扑队伍而来！
"保护轿子！"白云郎虽背对众人，却第一个反应过来，哭喊一声，毫不犹豫地返身冲向花轿，张开双臂，试图以自身微薄之力阻挡。
常有亮"啧"了一声，脸上笑意淡去，手腕一翻，指尖掐诀，手持的灯笼迎风暴涨，散发出灼热气息，将他周围照得一片惨白亮堂——扑近的蝙蝠触之即燃，发出焦臭，纷纷坠落。
赵元青先看了看燕椿和。他轻轻颔首，示意自己没问题，然后拉住她，悄悄道："我是文书，要去花轿处。"
等她点头，他足尖一点，纵身几跃到了前方，与白云郎共同抵御蝙蝠。
场面一下子混乱开来。群鼠跌的跌、喊的喊，有的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只是吱哇乱叫。王鼠震怒，尖啸着勉强镇住群鼠后，尾巴一甩——那条前粗后细的无毛铁棍般的巨尾挥落，砸落数十只蝙蝠。
柳文元也爆喝一声，化为野猪原型冲杀过去。野猪实在是一种很无赖的动物：食谱极广，什么都吃，皮糙肉厚，不怕毒，也不怕虎豹——莫说蝙蝠，就是崔七娘那样的蝮蛇咬它一口，柳文元最多躺两日便痊愈。何况他的修为全用来锻体，实在无解。他一冲过去，极大缓解了王鼠的压力不说，甚至还原地开吃了起来。
后头的蜈蚣妖——她自称也叫崔七，也化为蜈蚣钻入地下，不多时翻到前方，数丈高的身子直立起来，喷出大片毒雾。蝙蝠如落雨一般，噗噗下坠。
赵元青奉行"家里只能有一个人干活"，因此燕椿和去了，她就原地摆烂，装模作样地拿剑砍砍。可就在这时，胡十一郎动了。
他僵硬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竟直挺挺地朝着蝙蝠最密集的方向扑倒过去。
"胡兄！"常有亮嘴上叫着，手上却巧妙地将几只追咬他的蝙蝠燎开，任由胡十一郎摔进蝙蝠群里——显然是想看他如何反应。
胡十一郎重重摔在腐叶上，无数蝙蝠立刻覆盖上去，嘶咬他的衣衫、皮肉。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四肢以那种怪异的、抽搐般的速度猛地挣扎——不是攻击，而是……像是在混乱地爬行？
速度极快！
他一离开，蝙蝠的攻势反而小了。没一会儿，大片大片的蝙蝠飞离，喜婆子气得追过去，连薅带抓地啃吃着蝙蝠。
白云郎身上伤口累累，即使有燕椿和护着，也颇为吃力。一只大蝙蝠猛地袭来时，燕椿和推开他，自己撞在花轿上，身体微躬，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但他并未理会自己，反而先看向白云郎："白……白兄，没事吧？"
白云郎脸色惨白，回身大喊一声："燕兄！！！"他连滚带爬地想要扶燕椿和，却被燕椿和厉喝一声"小心！"，又踢开了。
白云郎在地上滚了两圈，眦目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