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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送嫁十三

经历了一场蝠战,除了胡十一郎失踪,其余鼠死的死、伤的伤。眼瞧着人手不够,进度也耽搁了,喜婆子恨得哇哇大叫!

她唾沫星子横飞,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猛地抓过几只还在抽搐的硕大蝙蝠,也不管脏污,一口浓稠腥臭的唾沫狠狠啐在蝙蝠头上,嘴里念念有词,手上抹平唾沫。

那被啐了的蝙蝠剧烈抽搐起来,身体发出咔咔声,骨骼扭曲变形,黑毛褪去,皮肉膨胀,竟真的在几息之间勉强化出一个人形轮廓——只是这"人"尖嘴猴腮,背生残破肉翼,手脚还是利爪模样,眼神浑浊呆滞,站都站不稳,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看着比原来的蝙蝠还要令人不适。

喜婆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如法炮制,快速制造着这些不伦不类的蝙蝠仆役,指挥它们拾起残破的轿杆,替换死伤的老鼠轿夫。

队伍总算勉强又能移动了,只是速度慢了许多,气氛也更加诡异。

白云郎殷勤地想扶燕椿和,被赵元青面无表情地瞪了回去。他直觉求助地看向自己新认下的燕兄弟——但燕兄十分惧内,朝他难堪又尴尬地笑了笑。

他一拍大腿,暗叹燕兄如此完美的人,如何……唉,就找了个这样的婆娘!?男不男女不女,成日穿着男装,净与一帮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如他心仪的蕊娘小姐。

这恶婆娘虽然说是厉害了些,可!可嫁夫从夫啊!怎能让一个婆娘爬到自己头上拉屎撒尿?女人怎么能管男人的事情?女人就该三从四德,料理家事!

唉……也不知他这样的鼠鼠,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最好能娶一个像……蕊娘小姐那样的,那可就……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正因为燕兄这般的脾气秉性,这恶婆娘才轻易拿捏住了他。改日他教他两招才是!也算报答燕兄的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

毕竟燕兄说了,欣赏他为人正直、不畏强权,十分赏识他的品行,觉得他未来定有一番作为。

白云郎越想越觉得人生难遇一知己,胸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偷偷瞥了一眼燕椿和。只见对方正微微蹙眉看着前方泥泞的道路,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再看看旁边那个抱剑而立、眼神冷飕飕的恶婆娘……唉,真是明珠暗投!

队伍在蝙蝠仆役歪歪扭扭的抬行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四周寂静得只剩下脚踩腐叶的沙沙声和蝙蝠仆役偶尔发出的笨拙吱呀声,浓雾似乎能将一切声响都吞噬掉。

常有亮似乎也觉得无聊,用灯笼杆轻轻戳了戳一个蝙蝠仆役的后背,那仆役猛地一颤,常有亮乐得直笑。

一直出了岭子,队伍加快,喜婆子重新换了一批鼠赶路。天也暗了,浓雾笼罩。浓雾深处,一点昏黄微弱的光晕终于穿透迷蒙,隐约勾勒出一栋建筑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家荒村野店。低矮破败,门前挑着一盏旧得快散架的灯笼,灯罩糊着厚厚的油污,光线昏沉得几乎要与雾气融为一体。店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听不见什么人声。

"前头有个落脚地!快!快!"喜婆子如同见了救命稻草,尖声催促。

队伍踉跄着靠近。店门前的空地上摆着几张歪斜的木桌条凳,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湿漉漉的雾气。店招早已腐朽不堪,只剩半块破木板斜挂着,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

她提着灯笼上前,用灯笼杆"叩叩"敲了敲那虚掩的店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蜡黄干瘪的老妇人的脸探了出来,眼皮耷拉着,目光浑浊地扫过门外这一群奇形怪状的人、妖,以及那两顶扎眼的花轿,脸上竟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沙哑地问:"住店?"

"住店!住店!赶紧的!有什么吃的喝的也弄点上来!"喜婆子抢着答道,一边不耐烦地挥手让鼠仆把轿子放下。

那些仆役一松懈,立刻东倒西歪。

老妇人慢吞吞地拉开门,让出通道。店内比外面看着稍大些,但也十分简陋:堂内摆着几张空桌,角落里堆着杂物,一股陈年的霉味、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喜婆子朝老妇人要了门匙,顺手抓了把柜子上的骨头咯吱咯吱地啃着:"田婆子,你那口子呢?"

那婆子佝偻着腰道:"上……上山去了。前儿个,来了些新条子货,晚些……晚些给你留些。有嫩的,那肝,新鲜,颤巍巍,一掐流水。"

喜婆子眼睛滴溜溜一转,把骨头放了回去,装模作样斥她:"胡说什么!我如今可……"她到底说不下去,只拿了钥匙分给大家伙。

张道士气急,可又实在打不过,只能回头看向小师祖。

常有亮一脸淡定地拿了钥匙上楼去。他自然有庇护之意,可若总庇护,他徒子徒孙那么多,哪里看得过来?若是自己寻死……那也就……死了吧。

赵元青接过钥匙,推燕椿和也上了楼。这间房和昨日的大不一样:床不过是发霉的木头床板,铺着一层薄薄的、带着潮气的稻草垫,一动就吱呀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墙角挂着蛛网,地面凹凸不平。唯一比楼下强些的,是有一扇小窗——窗纸破烂,用木条胡乱钉着,但至少能透点气。

赵元青反手闩上门,仔细检查了门栓和四壁,又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了看,陷入沉思。但她没说什么,开始整理收拾床褥。

燕椿和不高兴地走到她面前:"我没受伤。我骗他的,你瞧瞧?"

她抬起头亲了亲他:"我知道呀,我又没生气——只是太脏了,晚上你不好休息。你……一会儿不是还得去找他?去吧,我收拾完你再回来。"

她说完,又指了指那扇明显太小的窗户:"晚上可能会有坏妖。先去,待会收拾完我喊你。"

他不肯走,刚要抱她,又被她一根手指戳住:"脏。茂茂,晚些收拾完我再抱你。"

"那亲亲我。"他撒娇。

赵元青忍着笑侧头亲了亲。他不甘心,侧头叼住她的唇舌,抱起她深深吻上,亲完后帮她舔净唇角,低低道:"元青,我来吧。"

说完手中掐诀,室内尘污散尽。

赵元青一拍他:"哎呀,我给忘了你会这些。那我铺床去。"

他这才高兴了,又抱住她亲了亲,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也是巧了,正和白云郎打了个照面。白云郎搓了搓手:"燕兄,我正要去找你呢。你……你伤势如何了?"

燕椿和温和一笑:"白云郎身负大义,又有豪情,我这些小伤不算什么。我正要去寻你——对了,白兄可有受伤?我拿了药来。"

白云郎被这番话捧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见他果真关切自己,心中更是暖烘烘的,搓着手道:"燕兄言重了,言重了!我……我未曾受伤,我这点微末道行,谈什么豪情……只是,只是方才……"

燕椿和从袖中掏出药来放他手中:"还是带着些吧。前路凶险。"

白云郎收了药无以为报,只又作揖道:"燕兄,若得闲,不妨去店外一叙?"

燕椿和揣起手,颔首应承。

客栈大堂无人,外面浓雾密布。白云郎搓了搓手,只觉得心中涌上一股壮志未酬之感:"燕兄,你为人,我为鄙妖——连个洞府都没有,成日里只能躲在墙里,比不得那些开府的妖,更比不得那些仙妖。咱们呐,只能为饥肠辘辘而活。寿数有限,血脉平庸,可悲可叹!"

燕椿和揣着手看了看雾中,也心生感叹,念了四句:

"王爵胎里授,佩紫怀黄客。脐带分尊卑,庸庸碌碌我。"

白云郎听到最末那个"我"字,忽而涕下,喉中悲泣,以袖掩面,随后顿足捶胸,嚎啕大哭:"好!好……好一个庸庸碌碌我!世道不公!!世道不公啊!!!"

哭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凄厉,仿佛要将这世道的不公与胸中的积郁一并哭尽。燕椿和并未劝阻,只是揣着手静静站着,目光投向雾中,任他宣泄。

良久,哭声渐歇,转为低低的抽噎。白云郎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眼睛鼻子通红,倒真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灰毛老鼠。他抽着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让、让燕兄见笑了……我、我实在是……心里憋屈……"

"白兄性情中人。"燕椿和语气温和,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这世道,能肆意一哭,也是难得。"

白云郎接过帕子,擤了把鼻涕,觉得在知己面前如此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因这份体贴更觉感动。他深吸了几口潮湿冰冷的雾气,情绪渐渐平复,那股豪情又被勾了起来,压低声音道:

"燕兄,你与我不同。人不论尊卑,你该去人处,不要来这妖处——来了这妖处,便是任人鱼肉。我晓得你来是为何,但燕兄,听我一句劝:你要的是空。进了池阳,可就出不来了!你可明白?"

白云郎拿他当知己,自然与他分享消息,但也等着他惊讶。可他的好燕兄没惊讶,反而——有些失望似的。

燕椿和眼底那丝失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让白云郎的心猛地一揪。他听到燕椿和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疏离的薄纱:

"白兄,我道白兄与我是同一类人,才出手相帮。白兄为何却如此想我?"

同一类人?

白云郎的鼠脑急速转动起来。哪一类?不甘平庸?渴望挣脱枷锁?还是……?

电光石火间,一个更符合这世道逻辑、更阴私、也更让他觉得合理的念头浮现了——凡人寿数有限,若想真正踏入长生之道、获得非凡力量,除了夺天地造化的灵药秘宝,还有一种更便捷却更歹毒的法子:窃取!

是了!燕兄带着他那妻子前来!那女子虽穿着男装、行为粗鲁,可那女子很强。

莫非燕兄并非惧内,而是……豢养?待时机成熟,便行窃取之事?此次,正是他的良机!

这个念头让白云郎浑身一激灵,既觉得悚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这才是真正狠辣果决、能成大事之辈啊!竟还能有此等事情!

他看向燕椿和的目光瞬间变了,带着颤音:"燕兄……我、我明白了!你是要……杀妻?"

燕椿和眼中迅速划过一丝不可思议。

这白云郎疯了?纵使他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刻也被这老鼠精清奇歹毒的脑回路噎得一时失语。

他隐下眼中的不耐,决定放弃白云郎。杀妻的话都说得出口,他不杀他已是宽容——不,他得杀了他。他回去问问元青能不能杀,若元青同意,他就去杀了这白云郎。

他叹了口气,回避了这个问题:"白兄,我很好奇,你为何会来此?"

白云郎一愣,以为猜中,深吸一口气道:"我……我从前住在崔七娘家墙里头,听见了崔七与母亲对话。她说祖宗示下,说霞云洞嫁女,若去送亲有大机缘。我倒不敢生出这个妄想来,但也……也有些想法,便提前去了霞云洞,认识了蕊娘。蕊娘天真可爱,只是总被她母亲锁在笼子里,很是孤单……"

他往燕椿和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挤了挤眼睛:"燕兄,如何以弱胜强?以低克高?"

燕椿和心中安全感十足。元青说了,他们是平等的。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比元青弱——若是往后去了些没有人族的地方,他多学些便是。

反正,他要保护他的妻子。

他含笑指着远处的雾与月:"白兄,瞧瞧那处。"

白云郎顺着指望去。雾霭沉沉,月色凄迷,他瞪大鼠眼,竭力想从那片混沌中看出什么玄机。正凝神间,忽觉脚下实地骤然消失,眼前场景变换——面前竟出现一条深渊,渊底红焰沸腾。他正要回头,却觉背上被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一推。

惨嚎只来得及出口半声。白云郎如同断线的木偶,直直坠向那血红的深渊,徒劳地挥舞着四肢,鼠眼中倒映着飞速逼近的死亡熔岩——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茫然,和最终醒悟般的绝望。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何前一秒还引为知己、畅谈宏图的燕兄,会突然下此毒手。

燕椿和静立原地,袖袍被深渊涌上的热风吹得微微拂动,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白兄。以弱胜强,以低克高——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这便是了。"

说完挥袖。深渊幻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消散。周围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月也还是那月,荒店轮廓隐约,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是白云郎的身体,已如无骨的烂肉般倒了下去。

常有亮自一旁阴影里钻出来,细细摸了摸白云郎:"为何不套完话?他被吓破了胆——你如何做到的?"

燕椿和温和地看着他:"免费拿我的消息,会付出很大的代价。常兄,可敢赌?"

他说完,脚下分站,五色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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