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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送嫁十一

喜婆子办事还算利索。次日队伍重新出发时,少的那只妖补上了。

是只蜈蚣妖。天不亮她就去张罗,不光寻回一只蜈蚣妖,还抓了一窝老鼠,挨个朝它们吐出口腥臭唾液。那些老鼠如同被仙人点化一般,纷纷站起来,把唾液往脸上、四肢抹去,抹完便化为半人半鼠,过去抬起轿子和嫁妆。

原来鼠仆是这样来的。

燕椿和等轿子起行了,才走回赵元青身边。他提着霞云仙府的灯笼,时不时看那蜈蚣妖一眼。

也是个女子,却生得冷厉,人的气息比寻常妖重。她身量极高,比队伍里大半男子还高出半个头,骨架宽大却不粗壮,反倒有种嶙峋的瘦削感。面容称不上美艳,却极其抓人:线条分明,下颌线清晰得近乎刻薄,颧骨高而略突,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苍白,隐隐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如同某种坚硬甲壳般的哑光。

瞧着比崔七娘还要厉害些,也不知被这喜婆子怎么诓骗来抬了轿子。

但有趣的是……这女人认得他的发簪。而且,这女人也带了件仙家法宝,看着更质朴些,是一方头巾,她用它包着头。

远不及霞云那对耳坠。

女人瞧见他的眼神,朝他勾唇,走过来问,“怎的?某事在妖,成事在天,管好你的眼睛。”

他收回眼神,专注脚下的路。这路并不好走,十分硌脚,他这双鞋垫了最好的软垫,走一日下来也十分要命——若是偶尔被绊一下……也很正常。

他倏地一个趔趄,被赵元青稳稳拦腰勾住。燕椿和朝她感激笑笑,垂下眼睛。

常有亮今日不咳了。他提着灯笼,掏出一颗淡紫色的圆润珠子来:"燕兄可识得此物?"

赵元青觉得这人是真贱,非得挨骂才舒服,心眼也不大——说着说着,怕是还要急。

燕椿和不理他,只装作没听见,勾起袖口把玩上面的珠子。

前边走着的胡十一郎晓得常有亮的手段,立刻奉承道:"常兄妙人配妙物。此物想必是昨日那孽畜的妖丹,只是此物,不及常兄手中真正的宝贝。"

常有亮对燕椿和完全不接茬这件事倒不生气,但对狐狸的搭腔比较生气。

"胡兄倒是好眼力。"他冷哼一声,语气硬邦邦,没了之前的咳嗽伪装,声音竟透出几分金石般的冷硬。他指尖一弹,那枚崔七娘的妖丹便化作一道紫光,没入袖中不见。"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聊作消遣罢了。"

这话像是回给胡十一郎的,眼睛却仍斜睨着燕椿和的方向,挑衅意味明显。然而燕椿和依旧低垂着眼睫。

后面的柳文元哼唧了一句,显然看不上,又不敢得罪。昨日崔七娘,他也只分了一杯羹。早知道是这个规矩,他便早先下手为强了。晚些中午歇脚,他就把那狐狸吃了打牙祭!

不过,就该是这样的规矩才对!

又乱了套。赵元青没吭声,随便吧,她不想管了。

一直走到大中午。今日日头格外毒,晒得鼠群头昏眼花,脚下直打晃。那些被喜婆子唾液强行点化出的鼠仆,本就根基虚浮,此刻更是遭了大罪:鼠皮氅衣闷热不堪,汗水混着油渍浸透皮毛,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骚臭。不少鼠仆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抬着的轿子和嫁妆也歪歪斜斜起来。

喜婆子看得心烦气躁,三角眼里满是凶光。终于,在一个鼠仆实在支撑不住、腿一软差点把嫁妆箱子摔在地上时,她彻底失去了耐心。

"没用的废物!"她尖声骂道,干瘦的手臂猛地探出,快得带出残影,一把将那瘫软的鼠仆捞了过来。

那鼠仆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就被喜婆子塞进了嘴里。

"咔嚓……咕噜……"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吞咽声清晰传来。喜婆子跟没吃饱似的,又捞了几个吞下,腮帮子夸张地鼓动着,几滴暗红色的血顺着嘴角溢出,被她猩红的长舌迅速卷了回去。她随手把啃剩的、还在抽搐的鼠爪扔在地上。

随后她在田埂间飞快地扒拉,很快从洞里掏出一窝肥硕野鼠,如法炮制,挨个朝它们吐出腥臭的唾液。那些野鼠在唾液的作用下痛苦地抽搐、膨胀,挣扎着站起来,把唾液往身上涂抹,最后在一阵皮毛撕裂般的异响中,化为新的、目光呆滞惶恐的半人半鼠仆役,填补了空缺。

队伍就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循环中继续前行——鼠仆被晒垮、被吃掉、再补新的。

赵元青瞧了瞧,感觉王鼠有些类似王蛇,但王鼠的食谱更加广泛。而且这喜婆子……怎么总饿呢?

不过很快,日头没了——送亲队伍翻上山岭,山脊把太阳一遮,周遭的景象豁然一变,空气中的灼热瞬间被一种阴沉的寒意取代,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划分了山阳与山阴。

这山岭怪石嶙峋,腐土遍地,上面堆着枯叶残花,落叶积了十来厘米厚,脚踩下去是柔软的,如同地毯一样。

但很干净,甚至干净得有些异常。没有任何动物,鸟鸣也听不见,只有些不知名的虫子在脚下爬来爬去。

倒是植物遮天蔽地,长得十分茂密。

路是喜婆子在前面慢慢辟出的。她已化为原型——极大的一枚硕鼠,毛发如钢针,得有两三层楼那样高,身躯臃肿如山,四肢粗短如柱,利爪深深抠进覆着厚厚腐叶的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鼠首变得如同巨大的石臼,一双猩红巨眼像两盏绿灯笼,迸着凶暴与焦躁的光。口鼻向前凸起,露出两排铡刀般的黄褐色巨型门齿,开合之间发出"咔嚓咔嚓"的瘆人摩擦声,涎液如同小溪般从嘴角淌落,腐蚀着地上的枯叶,"嗤嗤"作响。

这便是王鼠的原型。

巨鼠所过之处,摧枯拉朽。那些遮天蔽日的怪异古木、缠绕的藤蔓,乃至嶙峋的怪石,在它那身钢针硬毛和恐怖巨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撞碎、碾平、推开。

走着走着她大概是又饿了。巨尾上下一挥,前排几个鼠仆连人带嫁妆被碾倒在腐叶里,喜婆子回身吃了个干净,随后继续开路。

一直走到一处湖边,喜婆子重新化为人身,尖锐喊了声:"停——"

众鼠落轿,四散寻食。

赵元青抬头看了眼时间,正是中午,估计是要在此歇脚。她去湖边洗了洗手,回去铺上竹席让燕椿和坐下,开始一叠一叠往外掏吃食。

张道士肚饿,拿了两个饼子出来,盘腿坐在地上吃。常有亮又凑了上来:"燕兄,"他搓了搓手,"燕兄这果子,可卖我两个?"

赵元青低头拿了两个给他:"你那边没有这个吗?樱桃?含桃?"

常有亮一见有人搭话,立刻厚着脸皮坐下:"倒也有,只是不如你这宝石光泽般靓丽,我都不敢认。我们那边的,一般都做了莺鸟食,味道酸涩,称不上好——我们叫它半朱。"

燕椿和今日打定主意一句话不说,只慢吞吞拿了碗筷用餐。

今日又换了四碟菜色:照旧的渍菜;一碟卤过的柔鱼;鲜虾荸荠丸子;还有一碟捏成蝌蚪模样的绿豆细粉,面鱼儿似的,透明状,在桂花酿蜜中漂浮。其余就是些果子。

看着平平无奇,但老饕能吃出门道——就说那鲜虾荸荠丸子,燕椿和不爱吃海虾,这丸子是小河虾做的。

他夹了个丸子,用手接着喂给她。赵元青嚼嚼嚼吞下,拍了拍他:"你吃,我不想吃这个。"

她说完自己掏出把瓜子嗑,还分了常有亮一些。

常有亮见她大方,自己也大方起来,拿出备下的七鲜米圆子:"你尝尝我这个。"

实际上人和人大概都这样:若一开始针锋相对,针尖对麦芒,关系就好不了;也不是什么死仇,有人退了一步,另一个多多少少也得让些。

赵元青拿了一个嚼了嚼,觉得味道挺好:"这……有些太精巧了,你们那边备菜一定很辛苦。"

她说完又抓了一把樱桃梅子递给他。

他又把布包往燕椿和那边递了递:"尝一个?燕兄?"

燕椿和摇摇头,心中觉得这人十分没规矩,竟在人吃饭时搭话。

没一会儿,柳文元吃得满嘴鲜红地也晃了过来。赵元青连忙驱赶:"去!快去,去那边待着。"

他一凑过来,燕椿和就不肯动筷了。

柳文元哼唧一声,转去蹲在河边漱了漱口,把身上整理干净后又走了回来:"这回行了吧?!"

见赵元青点头,他蹲在一旁大骂:"什么鸟地方!林子里连个兔子都没有!连个狐狸也没逮着!"

常有亮手一顿:"你杀了胡十一郎?"

柳文元啐了一口:"不然老子吃什么?可被那狐崽子跑了不说,还嗑了我一嘴血!有个长虫也好啊!鼠肉又酸又难嚼!"

"跑了?"

"跑了!刚啃了一嘴毛,不知为何,钻了地下去!这狐狸还能打洞?"

常有亮诧异地挑眉:"胡十一郎竟能从柳兄口中逃脱?还钻了地?"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狐狸狡猾,但打洞并非其强项,尤其是在柳文元这等凶暴的猪妖面前。

"老子还能骗你不成?!"柳文元觉得被质疑了,更加恼怒,呼哧喘着粗气,"就刚才歇脚那会儿,老子刚扑上去啃了一口,那骚狐狸不知用了什么邪法,身子一扭就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猛地就往地下一钻!"

他越想越气,又啐了一口,突然一指:"瞧那!"

众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见白云郎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两份餐食,往花轿那边送。

柳文元搓了搓手:"这耗子……喜欢蕊娘?那咱们得杀了他。"

此时张道士也凑了过来,挨着常有亮坐下,开口道:"昨儿个贫道就瞧见了,夜里也是白云郎给蕊娘送餐食,那喜婆子完全不管蕊娘。柳……柳兄,一直没问,你为何送亲?"

柳文元一双猪眼盯着张道士,阴笑一声:"你又为何来?你为何来,我就为何来。小道士,别以为有人保你,我就杀不得你。此处妖族成千上万,还是收收你那人的味道吧!"

张道士被噎住,阴着脸,但也没走——显然是昨日被常有亮"教育"过,学乖了。

赵元青一脸不高兴,怼了柳文元一拳:"你吃狐狸干什么?"

柳文元蹲着呢,被打了个屁墩儿,獠牙动了动:"我什么都吃,可……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总……总也不能叫我啃树叶子去!那叶子上虫屎遍布,我虽然不怕毒,但……但也吃不饱啊!"

赵元青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又拿出四五个饭团给他:"那你吃这个吧。"

柳文元接过后刚要一口一个,被她拦住。她打开塑料薄膜,道:"你这样连着膜吃,肠子会被堵住的。"

燕椿和一脸不高兴地推了推她,指了指自己那份吃剩的,自顾自去吃蝌蚪绿豆桂花粉了。

赵元青会意,把他剩下的吃完,拿去水边洗了洗,又收了起来。

常有亮来了气,掏掏袖子,拿出两粒淡金圆子来:"你吃这个,阿青。他怎么净让你吃剩的?你又不是他家生婢!如此装模作样,实在令人作呕!"

赵元青回头瞪他:"你别管。又不是让你吃,我和你关系又不好,用不着你替我说话。你要是再这样别有用心地说话,我就打烂你的嘴。"

常有亮:……

燕椿和掩嘴一笑,放下碗,掐诀把碗净了,还给她,然后回头看向林子深处:"胡兄,为何避而不见呢?"

这林子极茂密,虽不至于暗无天日,也并不亮堂。众人顺着他的方向望去,才瞧见——林中一棵扭曲的古树后面,躲着个凄惨落魄的胡十一郎。

那确实是胡十一郎的脸,却又全然不是众人印象里那个摇着折扇、笑眯眯带着几分狐媚狡黠的狐脸方士。

他的头孤零零地从虬枝后探出来,脸色是死灰般的惨白。原本狭长上挑、总是精光闪烁的狐狸眼,此刻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而那双标志性的黑瞳竟完全上翻,只露出浑浊瘆人的眼白,看不到丝毫神采。

他的脸颊、额头乃至鼻梁上,布满纵横交错、细细密密的划痕,像被无数细小的利刃反复刮过,却不见凝固的血迹。

这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如同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他就那样僵直地躲在树后,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极其轻微、不自然的抽搐牵动那些可怖的划痕,证明这并非一具完全的死物。

"胡……胡兄?"张道士惊疑不定地站起身,手已经按上了铜钱剑。这景象太过诡异,绝非凡俗伤势。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那颗头颅忽然极其缓慢地、一顿一顿地咧开嘴角。

"燕、燕……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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