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五,滞留霁州一月有余的静安公主起驾回京。
许清禾身上的伤还未好透,不便去坐那晃晃悠悠的马车,便在日头正和煦时与她并肩行至城门之外。
几场秋雨过去,天气早已经凉了下来,静安体弱,还未出门便已经戴好了披风帏帽。
谢祁还是不同许清禾说话,但将要出门时,见这姑娘穿好了外衫便要往外走,他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出来。
又是这样,她总是这样,一颗心扑到别人身上,何时能顾忌顾忌自己?
他沉着脸,从衣橱里捞出一条披风,又拿了帏帽,大步走到门口将人给拦下。
虽没弄到许清禾的伤口,但他动作实在粗鲁,将南枝才给许清禾挽好的发髻都给弄乱,甚至还弄歪了一支累丝金花珍珠发钗。
钗子摇落部落地勾在发髻上,狼狈极了。
许清禾咬着牙,忍着并未发作。
分明是在做好事,可谢祁偏要冷哼一声,装模做样地低头同女儿说话。
“平安,同你那不省心的娘说一声,她伤还未好,受不得风。既没护好自己,让自己受了伤,那就该警醒些。”
平安眨眨眼,分明爹娘都近在眼前,她爹却非要她去传话。
嗯…但爹既然这样做了,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将话委婉地同她娘复述了一遍。
许清禾亦是冷哼,自己伸手将披风给拽了下来,扔给南枝:“去给我重拿一件。”
“还有,平安,同你那爱管闲事的爹说一声,我的事用不着他管,嘴里既说不出好话,那便让他离我远些。”
平安看向她爹,还没来及传话,便见他爹黑了脸。
“……”
她低着头,迅速跑到静安姨母身侧,躲避这场将起的硝烟。
她才不要掺和呢。
南枝一面给公主穿戴,一面暗中叹气。
这两日这两个主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又闹了气,她方才都故意给侯爷留出在公主面前表现的机会了,可侯爷也是个不中用的,怎么又将事情弄成了这样。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众人才终于出了门。
静安公主与许清禾并肩走在前面,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见谢祁抱着平安落后了她们好几步地跟着。
两人这几日的反常连平安都发现了,静安公主又焉能不知?
她柔声问:“怎么同侯爷吵架了?”
许清禾重重哼了一声:“是他非要同我吵。谁知晓他发什么疯,那日分明好好的,夜里就偏偏要到地上睡,还不同我说话,故意晾着我似的。他以为我会在意?我才不会。”
没等静安公主说出几声安慰之语,许清禾便道:“反正是他在使小性子,不必理会。”
静安公主暗暗觉得好笑。
从前在京都时,她分明年长清禾半岁,却总觉得她稳重得像个姐姐。
如今在霁州,总算让她觉得面前这人是自己的妹妹。
是以她虽知缘由,却也并不点明,只是循循善诱道:“你可知晓,这一回你们家那位谢侯爷的伤势如何?”
许清禾一愣,脚步顿住,下意识往身后看。
却正巧对上谢祁那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
谢祁似是始料未及,眸中目光慌乱了一瞬,转瞬间又立马看向别处,还故意将唇抿得极紧,绷着下颌,仿佛谁欠了他千百两的银子。
许清禾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回头往前走。
背后那道目光便又立时挪了回来。
她垂着眼,没再看回去。
“我…我不知晓他竟受了伤。”
自醒来后,她只细细察看了女儿身上有无伤处,却从没问过他。
他从战场上下来,又两次进入火场,身上怎么可能一点伤处都无?
她承认,是她疏忽了。
静安公主道:“那日你被困在火场,南枝瞒着我消息,我没去看。等知晓你回来的时候,谢侯爷已然浑身是血的守在你身旁了。”
大部分是清禾的血,却也不乏有他自己的。
“府医劝他赶紧处理处理身上的伤,他偏不,就要守在那等你醒,一守就是三日。”
“后来听府医说,等他终于同意看伤,好些伤口化了脓不说,有些地方还连着破碎的衣裳一并长在了肉里,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处理好。可她守在你床前,愣是一声都没吭……”
……
秋阳融融,连带着吹来的凉风都带了温度。
立在将行的马车前,静安公主牵着许清禾的手,哽咽道:“日后若有机会,我还会再来霁州,彼时,你记得带我好好逛逛你自幼长大的地方……”
许清禾亦红了眼睛,却是道:“下回,我去京都看你。”
静安公主拭泪的动作一顿。
“当真?”
许清禾点头:“自然当真。”
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再回京都,她必然不会是十几年前的心境。
这些对未来的美好期盼,总算冲淡了一点点的离愁别绪。
静安公主上了马车,车架缓缓前行时,她从窗口探出头来,远远朝许清禾挥手。
城门口的风有些大了,许清禾立了片刻,帏帽前的轻纱被反复吹开。
凉风灌了进来,隐隐诱发了胸中的几分咳意。
忽然,一层黑影罩了上来。
那些吹来的风,便都被这堵高大的人墙给阻住。
轻纱缓缓垂落,许清禾在薄纱之后抬眸看他。
谢祁仍旧冷着一张脸。
跟两个月前相比,这人瘦了好多,脸上也都尽是疲惫,唇色甚至还带了些苍白。
想起这几日的疏忽,她心口一窒,有些轻微的疼。
然而,却听这人阴阳怪气地同女儿道:“平安,同你那不省心的娘说一声,别总站在风口,若是吹坏了身子,又要喝药。”
“……”
方才的那点心疼立时荡然无存,许清禾沉了脸,拂袖离去。
夜里,见这人一身单衣又要往地上躺时,心里的那点疼便又密密麻麻地追了上来。
可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那人便已经迅速地熄了灯,又背对着她躺下。
许清禾决定不再理他,可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最后,还是地上的人忍无可忍,霍然坐起身来。
没了女儿传话,他只能跟她直言。
“你夜里翻来覆去不睡,可是要范叔明日再给你开些苦兮兮的安神汤来?”
那声音里,又烦躁又无奈,完全没有往日里的半分温情。
许清禾心下微沉,却也知晓这并非全是他的错。
“你……”
她清了清嗓,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地道:“你将灯点上,我有话同你说。”
谢祁心下一动,立即起身去掌灯。
莹莹烛火逐渐亮起,那姑娘靠在床头,一头柔顺的乌发在身前垂落些许。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就这么披散下来,瞧着比那些名贵的绸缎还要柔顺,更将那张巴掌大小的美人面衬得更加白皙似玉。
现下,那美人鸦睫低垂,还轻轻咬了咬唇。
“这几日……”
她顿了顿,似是在纠结措辞。
片刻后又道:“这几日,我只顾着看女儿身上的伤,没问过你的伤处,是我不好。你能不能……”
许清禾绕了自己的一绺青丝在手里把玩,咬咬牙,闭了眼,似是难以启齿般,终于开了口:“你能不能别再生气了?”
她确实并非是能够主动认错的姑娘。
同她相识二十多年,这好似还是谢祁头一回听见她同自己认错,用那样温软的、带了些讨好的声音同他说:是我不好,你能不能别再生气了?
谢祁承认,他确实心下微动。
可问题是……他在意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啊?!
他气得咬紧了后槽牙,几乎是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这几日同你生气,是因为这个?”
许清禾终于抬眸,眨了眨眼,一副懵懂模样:“不然呢?”
谢祁气急,最后却反而笑了:“你以为,我的气量就这样小,小到竟然要同女儿争你那点子关心?”
许清禾拢起了眉心,还是问:“不然呢?”
他难道是什么气量很大的人吗?六年前的一个魏鸣就让他记了这般久,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十分大度?
“好,好得很。”
谢祁掐着腰,抬手点了点床上那还未明白状况的美人,气急,却一句话也再说不出。
说轻了她根本领会不到,说重了又会气着她,如今,他根本、他根本就骑虎难下!
最后,谢祁捞起架子上的衣袍,胡乱往身上一裹。
“许清禾,你好得很,你说得对,我这样气量小的人,实在不配与公主同寝,你且先自己睡吧。”
说罢便一把扯开帷幔,大步离开了。
“谢……”
许清禾想将人叫住,然而留给她的,只有“嘭”的一声门响。
她想说,他拿走的是她的外衫。
可这人,又不知发的什么疯。
他从来不是会主动同自己生气的,可这回究竟为何,要气成这样?
她自己气性本就大,平日里都要他哄的,这回好不容易低下头来哄他了,他反倒不领情。
还凶她。
她身上还伤着呢。
许清禾鼻尖微酸,心里也难受,索性自己裹着被子躺下。
以后都不要再理他了。
**
屋外。
谢祁裹着衣裳,立在廊下吹风。
凉风一阵阵地拂过来,像美人清凉的指尖,过了好一阵子,才总算将他心里那股火气给吹散。
一低头,却发现自己又穿错了那姑娘的衣裳。
他忽地一愣,这场面,怎么好像似曾相识一般。
那年七夕,魏鸣落水,她下水去救,夜里又不让自己近身。
他也是这般生了气,随手从架子上扯了一件外袍,走到廊下才发觉,那竟是她的衣裳。
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
哦,后来他站在廊下吹了会儿风,便将自己哄好,又重新回房蹭到了她身边。
每回都是他巴巴地贴上去,一点男儿尊严都不留。
这一回,说什么他也不能再重走回头路。
他重重哼了一口气,大步往厢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