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群星璀璨,夜凉如水,穹顶虽只挂了一轮亏眉月,然公主府内夜夜花灯高挂,时时亮如白昼。
谢祁怒而出走,寝房里由他掌起的那些灯便也无人去灭。
内室宽大柔软的拔步床上,许清禾拢紧被衾,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止不住地往外冒着细汗。
与此同时,似是也有一股热流汹涌而下。
她颤着手,想去摸枕边的金玲。
下一瞬,有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响起。
那人脚步很轻,却很熟悉。
他进了内室,将衣裳重新搭在架子上,又把方才亮起来的灯一一吹灭。
是谢祁。
他脱了鞋袜,再次躺回自己的地铺。
并非是他不顾忌男儿的尊严,实在是这姑娘身上还有伤,离不得人。
再说了,院子里的厢房早就被他改成了药房,哪里还能住人?
公主府内倒也并非没有空房,可这大半夜的,跑来窜去,多麻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公主府进了贼,还影响了旁人休息。
是以,思索再三,他还是守在这姑娘身边最为妥当。
当然,他还期待着,或许这半个时辰里,这姑娘能想明白什么呢?
毕竟从她的呼吸声来看,这姑娘分明还没睡。
可是不对。
这呼吸声不对。
谢祁很快反应过来,又重新掌了灯,撩开床前的帷幔,去看床榻上的姑娘。
许清禾蜷着身子,侧卧在床榻里侧。
方才还柔顺着的一头长发,转眼便被细汗打湿,沾了不少在她瘦弱的脸颊上。
她白着脸,咬着唇,分明难受极了。
“清禾,清禾?”
他凑上去,轻声询问:“何处难受?可是伤口又疼了?”
谢祁声音颤着,心口也疼着,肠子几乎都要悔青。
好端端的,同她赌气做什么?
“……”
许清禾身上很疼,又很委屈。
伤病中的人本就娇气些,她受了气,又受了疼,才一开口,眼角便不由自主地落了泪。
“不是走了吗,不是不要再同我说话了吗,如今又回来作甚?”
说话时,连声音都是颤的。
谢祁心里又疼又悔,喉中也似被堵了一团湿棉花,紧得难受。
他上床将她连人带被的捞进怀里,柔声哄她:“你就在这,我还能走去何处?我怎么可能不同你说话,先前是我赌气,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成不成?身上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嗯?”
许清禾如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抬手推他:“你走开,我不要你,你叫南枝来。”
那力道软绵绵的,倒更像是在撒娇。
“叫什么南枝?我就在这,还需要什么南枝?”
谢祁一只手捉住她的两只腕子,另一手将她方才一直紧紧拢着的被衾给扯开,又挽上了她的腿弯带到怀里,打算俯身去看她心口的伤。
然而,那只掌心处却传来一片粘腻。
他低头,借着朦胧烛火,在掌心里望见一片血红。
“……”
握着她腕子的那只手微微松开,许清禾立即扯过被子盖住腰身以下。
“去叫南枝来。”
她小腹疼得紧,说话时都在细细喘着气。
谢祁被她这一声叫回了神。
“你的月事分明不是这时候,怎么这时候来了月事?”
许清禾忍着疼,让他别问了,快些去找南枝来。
她身上黏腻得难受。
从前应当是因为受了重伤,月事一个多月都没来,谁知偏偏是今日来了。
她心里窘迫,不愿看他。
谁知这人却施施然又将她抱起,竟是去了净室。
头顶传来一声叹气,许清禾听到谢祁还是方才那句话。
“我就在这,还要什么南枝?你有我就够了。”
他先给她仔仔细细清理了身子,换上干净的月事带,而后将人抱到软榻上坐着,在亲自查看了这回确实没影响到她心口的伤后,才又去收拾床铺。
待床铺焕然一新,他又去灌了几个汤婆子回来,给她手里脚边都塞了些。
又开了外面的窗,点了她喜欢的熏香,将那些味道压了压。
做完这些,他才终于脱了鞋袜。
这回是直接上了床榻。
许清禾侧着身,还是不愿理他。
谢祁轻轻将人摆正。
“别那样睡,会让伤口不舒服。”
许清禾是躺正了,却将头偏过去。
“不是不愿同我说话吗?如今又巴巴地凑过来作甚。”
她还记着这几日的仇。
自她受了伤,怕不小心牵扯到伤口,谢祁便都不怎么抱她。
如今也只是贴过去,将温热的大掌放在她小腹。
“是我错了,我不该同你赌气,更不该不同你说话,是我错了,原谅我,成不成?”
解毒之后,这人身上又回到了熟悉的温度。
这几日他不同她同榻而眠,许清禾有时还会觉得微凉。
如今熟悉的温度就在自己身侧,热源还紧紧贴着自己的小腹,让那里的坠痛缓和了些许。
他不哄还好,一哄,许清禾便觉得委屈,又悄悄落了泪。
许是因为来了月事的缘故,她心绪莫名不佳,泪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谢祁已经许久不曾见她哭得这样厉害。
他手忙脚乱地去给她擦泪,却见这姑娘忽然回了头。
一双美目红通通的,鼻子尖儿也红着,两滴清泪要落不落地挂在眼角,可怜极了。
“你都知道错了,凭什么还不理我?我都主动向你低头了,你还不乐意,你究竟要怎样?我还伤着,很疼很疼,你怎么还能这样气我?”
越说,她哭得愈加厉害,那泪珠子跟那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地往下滚。
“谢祁,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我不要你了,我不想要你了,换人!我要换个不会同我生气的,不会不理我的来!”
纵使知道这只是她在特殊时期的一点子气话,谢祁也还是慌了神,连忙去给她擦那些泪珠子。
“都是我不好,是我惹了你生气,是我欺负你,是我不对。你打我骂我,罚我,我都认,可你不能不要我。”
“我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一切都解决了,能同你好好在一起了,可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换人?”
想起一些旧事,许清禾哭得更厉害。
“你说什么胡话?分明是你不要我,谢祁,你不想娶我,你还让我离开,你还祝我另觅良缘……你,都是你,分明是你不要我……”
一声声破碎的哭,一句句迟来的委屈,仿佛一把把尖利的刀,将谢祁本就慌乱的心给划成薄片,又切成细条,最后更是剁成了碎末。
他将人抱着,新事旧事叠加在一处,简直让人后悔不迭。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当年不该推开你,近时也不该不理你,可是清禾,我从来没有不要你。”
他抱着她,一声声地唤她。
清禾、清禾。
短短两个字,却仿佛已经灌注了千斤重的情意。
可许清禾还在哭着,仿佛要借着这一回的特殊,将这么多年的委屈统统诉说干净。
“你怎么能骗我呢,又怎么能推开我呢,我那么喜欢你,那么想同你在一处,可你非要那样待我。”
“你欺瞒我,戏弄我,还推开我,不要我。我一个人,怀着平安,你知道有孕的时候有多难受吗?我难受得想哭,可又不能哭,我吃不下,睡不着,还要防着别人。”
“可是这种时候,偏偏还传来了你不好的消息。谢祁,你简直混账。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怕吗?万一你真的死了呢?万一我真的见不到你了呢?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还有一个女儿。”
“旁人孕中都有夫君在侧陪伴,可我什么没有。在那个陌生的镇子,我想爹娘,也想你。但你不在,爹娘也不在,从前的那些人,通通都不在……”
她一面哭,一面絮絮叨叨地诉说委屈。
谢祁没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听她这些年来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深埋在心底的那些情绪。
他的清禾是个骄傲的姑娘,纵使曾经尝过许多的苦难,纵使如今已经和好如初,她也不愿将自己从前的那些脆弱当作博人怜惜的筹码。
若非这一回,他兴许根本不会知晓她藏在心底的这些痛。
他抱紧了怀中人,只觉得自己简直……
罪该万死。
等不知多久过去,怀中人终于哭累了,不知不觉地入了眠。
谢祁才低头,吻了吻她轻颤的羽睫。
“对不起,清禾。”
“以后不会了。”
这些委屈与苦痛,他以后再也不会让她经受了。
**
翌日,许清禾醒来,头痛欲裂。
且睁眼之际,她发觉自己的视野变小了不少。
昨夜的记忆如同涨潮了的河水,接二连三地漫了过来。
许清禾闭了闭眼,后悔万分。
昨夜怎么就……
她怎么就抱着他哭成了那样,还…还将过往的那些事都一一拎出来说了?
这简直……
丢人,太丢人。
她咬了咬牙,恨不能回到昨夜,将那个柔弱的、攀附在他怀中仿佛要祈求怜惜般的女子,暴打一顿。
怎能做出那样的丢人之举!
她气得不行,偏小腹又传来坠痛。
不得已,她只能暂时放下那点气恼,摇了摇枕边的金玲。
铃声方响,尚未落下,堂屋的门便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谢祁拾起金钩,将拔步床外围的一层帷幔拢起。
走进来收拾床前的那层幔帐时,扯了扯,却没能拉开。
“……清禾?”
许清禾用力拽着帐子,哑着声儿道:“你进来作甚?出去,唤南枝来。”
谢祁俯下身来,隔着一层帐子,轻声哄她:“她不在,我来服侍你起身,成不成?”
因为昨夜的事,许清禾现在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他。
“唤南枝来,我不要……”
“别再说你不要我了,清禾。”
他却出声将她打断,又叹了气,失落极了:“你总这样说,我会当真,也会伤心。”
“你前不久才狠狠吓了我一回,就别再让我伤心难过了,成不成,嗯?”
“……”
想起自己受伤时这人的反应,许清禾垂眸抿唇,手上逐渐松了力道。
帐子终于被人拉开,外面的阳光一点点漫了进来,从一线,到整片,最后将人笼罩在阳光之下。
很暖,带了让人舒心的味道。
许清禾别过脸,让自己的脸落在阴影里。
然而那人,却还偏要巴巴地凑过来。
“眼睛肿了,是不是?”
他握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轻轻掰过来。
清凌凌的一双眼睛,如今红通通的,还带着些血丝。
眼周围的皮肤微粉,又微微肿起,确实像两颗刚洗过的水蜜桃。
“先服侍你洗漱起身,再用早膳,然后我再给你敷一敷眼睛,成不成?”
“……”
被人揽在怀里的时候,许清禾抬起不受伤口影响的右手,虽垂着脸,却勾上了他的脖颈。
算是默认。
天气正凉着,且她还来了月事,谢祁便没用冰,命人煮了几颗鸡蛋,裹着柔软的帕子在她眼周来回滚动。
他动作轻柔,弄得许清禾有些昏昏欲睡。
可当他温热的呼吸砸过来,她又无端地脸热。
“昨夜的事……”
她哭了一夜,声音微哑。
谢祁便停了动作,又去给她倒了杯热水,递到她唇边,将人伺候得十分周到。
许清禾抿了几口水,继续道:“昨夜的事,你不许说出去。”
温热的触感再次回到眼周,头顶的人笑了声。
“昨夜的何事?我怎么不记得?”
不知是因为他离得太近,温热的呼吸都砸在脸上,还是因为伤口正在愈合,许清禾忽然觉得心口微痒。
她忍着那股痒意,故意冷声:“你最好是不记得。”
给她敷了会儿眼睛,谢祁命人将东西撤下去,展臂将她轻轻揽在怀里。
“不论是昨夜,还是从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他低头,去寻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轻声诱哄:“那些错,我往后再不会犯,所以,原谅我,成不成?”
尾音上翘,无端地惹人心痒。
许清禾被他锁在怀里,炙热的目光根本避无可避。
她知道,他所求的并非只是这几日的原谅,还有从前的。
从隐瞒身份,到隐瞒真相,再到亲手将她推开,以及一言不发地同她冷战。
她跟谢祁二十多年的情分,可就曾经两度分离五年。
人这一生,能有多少个五年?又能经受起多少的分别?
在谢祁惴惴不安的等待中,怀里的人终于低低“嗯”了一声。
他总算松了口气。
“过往重重,就翻篇了,往后我不再翻旧账,你也不许翻,以后不论吵成什么样,你也不能再说出‘不要我了’的话,成不成?”
当然,经过这么多事,他往后也绝不会再同她吵了。
上天能将这姑娘给他便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他该将她好好供起来才是。
然而,怀里的人轻轻哼了一声,矜持极了:“这得看你的表现。”
谢祁没恼,反而心痒痒的。
他又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粘稠的目光逐渐下移,落在她微微失了血色的红唇上。
她还伤着,重重的吻总归是不能够的,可轻轻亲一下,应当是没问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