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禾这回伤得重,自从醒后,便一直被拘在床榻上,如今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好在她性子本就静些,靠在床头翻翻诗书,品品古画也是乐趣。
这日九月十八,范军医与府医一道来给公主复诊。
范军医行军多年,最会治疗此等外伤,在随军回到霁州后便被谢祁给捉了来。
他探了探公主脉象,又看过伤口,再次语重心长道:“公主伤口已然开始愈合,不必每日躺在床榻上,可适当下来走走,还更有利于伤口愈合。”
许清禾不说话,只凉凉瞥向谢祁。
谢祁挑眉:“她那一刀就在心口,当初是救了半个多月才将人救回来的,这才多久,怎能下床?”
他上前给她掖了掖被角,不满道:“您可别看惯了军中那些大老粗,就忘了她只是个娇弱的小姑娘。”
这话许清禾听了都脸热。
她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然而范军医冷哼一声:“可属下怎么记得,将军当年被人尖刀刺入胸膛,歇了还不到三日便就上马行了军?属下当初苦口婆心地劝着,却也没见将军多修养几日。”
谢祁干咳一声,回头正对上许清禾凉凉的目光,没什么底气地给自己辩解:“范叔胡说的,别听他,我没有。”
许清禾轻轻哼了一声,没理他。
但毕竟两位医师都发了话,从翌日开始,许清禾总算下了榻。
暮秋的天气已经有些凉,她便特意挑了日头正好的时候,去逛府里的一片枫树林。
枫树叶如今已经全红,漫步其中,像是被浸透了朱砂的轻纱笼罩着。
若非身上有伤,她是定要提笔作画的。
而她本该提笔的手,如今整备身侧的人紧紧牵着。
许清禾侧首望了他一眼,见他气定神闲,竟是不慌不忙。
她有些讶异:“南弋递了降书,你军中难道就没有事做?陛下也没传召你?”
距离大战结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按理说,他该早早收整军队,回京复命才是。
谁知谢祁却道:“此事我交给悦瑛姐了,想必如今已经到了京中。”
他望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幽怨:“你如今这个样子,我怎能放心离开。”
他怕再分开一次,回头再相见时,她还不定又要将自己弄成什么样子。
许清禾轻哼一声,正要开口同他理论,却呛了一口风,不住地咳嗽起来。
牵动了心口处的伤,立时让人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
谢祁登时白了脸,赶忙揽紧了她的腰身,勾住她的腿弯,将她轻轻稳稳地打横抱起。
又命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南枝,立即去寻范军医来。
南枝白着脸跑来寻人,范军医还以为发生了何事,火急火燎赶了来,却见原来只是因为咳嗽牵动了伤口而已。
他见惯了军中那些受了伤还要上阵杀敌的,实在觉得呛一口风算不得什么。
“公主伤在心口处,即便是呼吸都要疼的,慢慢疼着就好了。”
他又看向谢祁:“将军自己又不是没伤过,怎么这都不知晓?白白吓着了公主。”
这下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谢祁被噎了一下,却坚持强调:“她是娇贵的姑娘家,这不一样。”
夜里,谢祁给他那娇贵的姑娘家换药。
他一层层剥下姑娘家的衣裳,露出底下圆润的肩头,又解开她颈上的系带。
纤细的带子“唰”一声被抽开,许清禾立即拿右手将坠下来的小衣托住,只露出心口,而将那若隐若现的峰峦给掩住。
她这般警惕地防着他,跟防什么似的。
谢祁忍不住冷哼一声。
温热的气息打在人肩头,许清禾忍不住颤了颤。
伤口处也微痛。
谢祁便不敢再动作了,连呼吸都几乎屏住,轻轻柔柔地将缠在她伤口处的干软棉布层层揭下来。
白皙如玉的肌肤上,骤然出现一道寸长的伤。
因为今日的事,伤口处微微渗了些血。
却比一个多月前的时候好多了。
一个多月前,他抱着胸口插了一口尖刀的姑娘进了卧房,她伤处的血已经完全浸透了衣襟,甚至连衣裳都开始滴滴答答淌着血。
她的面色是那样苍白,脸唇都没了半点血色,额上浸满了冷汗,眼睛却紧紧闭着。
他叫她好几次,她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那时候害怕极了,这辈子好似都不曾那样怕过,就怕一个眨眼间,她便当真离他而去。
她若离开了,他该怎么办?
他同女儿该怎么办?
没有她,他该如何养好女儿?
等了没多久,府里专门用来治外伤的府医来了。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的,那府医竟是她后来特特在南境重金聘回来,专门给他准备的,就怕他日后受了伤回来,府里却没有能用的人。
却不想最后被她自己用上了。
府医一进来,便当机立断说要拔刀。
谢祁是从战场下来的人,自然知晓拔刀的重要性。
他颤着手将那姑娘抱在怀里,哑声问府医:“你的手可够稳?”
府医点头承诺,有他在,公主绝不会有事。
谢祁点了头,却没放心,颤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肩膀。
尖刀拔出来的那一刻,鲜血喷涌,他怀里的姑娘颤了颤,发出一声呜咽。
府医立即将军中上好的金疮药洒在伤处。
他说明早之前,只要人能醒,便能救得回来,若不能,便趁早准备后事。
他守在床前,握着那姑娘的手,一声声的祈求。
求她别离开,求她别就这样丢下自己跟女儿。
絮絮叨叨了一整夜,声音都哑了,然而天光却已然破晓。
她没醒,体温却渐渐凉了。
他心慌极了,铁骨铮铮的八尺男儿,顾不得面前无奈摇头的府医,竟就这样落了泪。
怎么可能呢?
他分明已经从火场将人给救回来了,她怎么能醒不过来?
她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他不信,命人将城中,不,将整个大翎的医师都寻过来,挨个给公主看诊。
他从瓷瓶里倒出当初付纵英给他的护心丸,每隔一个时辰就喂给她一粒,说什么也要吊住她的一口气。
后来他又问底下的人,小小姐如何了,自从他将女儿救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她。
下面的人立即来报:小小姐刚醒,正哭着要找娘。
他立即命人将女儿带过来。
女儿一进来,便见她娘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当场吓得白了脸。
他将女儿抱到床榻上,父女二人一道牵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求。
当日下晌,范军医终于被他的人给捉了来。
军队里的人最擅长外伤,立即给她的伤口重新处理,又灌了汤药。
然而,他说的却还是那句话。
“明日天亮之前,若能醒,便无碍。若不能……”
他却将范军医打断:“她定然能醒。”
她不会死。
绝不会。
翌日晨光熹微时,父女两个还在牵着她的手说话,终于感到了手心之中的轻微颤动。
下一瞬,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终于睁开。
虽然只有几息,便又重新闭了下去,但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后来所有的医师便开始商议着,施针,调配伤药,不论内服还是外敷,都力求高效。
他甚至命人直接将院子里的东西厢房收拾出来,专门就让这些医师住着。
如此精神紧绷地过了半个月,这姑娘才终于慢悠悠地醒过来。
一醒来,便问他:“谢祁,你要不要同我成亲?”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
哦,他当时没回。
他当时心里存着气,谁要回她。
他送她离开时还好好的一个姑娘,转头便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还成亲,她如今这个样子还怎么成亲?
只是她仍伤重着,他不好发火,只能按捺着,等她好了再说。
然而半个多月又过去,他哪里还能剩下什么火气?
可这不行,这不对,总不能让这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揭了过去。
于是这日夜里,他没在她身侧躺下。
他在拔步床内宽大的地平上,给自己打了个地铺。
许清禾望着一言不发就开始自己忙活的男人,不解:“天气一日日的凉了下来,你非要睡在地上作甚?”
是她夜里睡觉不老实,挤到他了?
可这半个月来,他都是就这样躺在她身侧的。
她只要呼吸稍稍一急促,他便要立即起身查看她的伤口,问她疼不疼,难受不难受。
好端端的,今夜又是在做什么?
然而那男人却在自己不解的目光中,径直躺了下去。
还是背对着她躺的。
却也不回话。
“……”
不知又在发什么疯,许清禾才不理他,径自睡了。
谢祁原本还想着,只要她再问两回,不,只要她再问一回,他便要好好同她说道说道那日火场中她持刀逼自己离开的事。
可偏偏,这姑娘就问了一次,便耐不住性子再问了。
他狐疑地回头,却见她竟然已经自己睡下了。
“……”
他更气了!
半夜里,许清禾口渴,想下意识地牵一牵身边人的手,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她懵了懵,这才想起,那人如今不在床榻,正在地上呢。
他莫名其妙地,她才不要开口让他去给自己倒水。
但才动了动手,正要撑着坐起来,那边便已经响起一声叹息。
谢祁早就醒了。
这些时日,她只要一动,哪怕只是呼吸稍微变了变,他都能立即察觉到,紧接着便睁了眼。
一开始,她喉咙有伤,不能说话。
但他跟她这么多年的情分了,即便她不开口,她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也都明白,立即便能将人伺候得妥妥当当。
可如今她嗓子已经好了,却还是不说话。
她就一点都不会跟自己服软。
他没办法,只好起了身去点灯。
因照料着她养伤,他们夜里就寝时早就不留灯了,一片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着,冷不防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的床榻上传出一声轻轻的笑来。
谢祁心里更气。
都是因为她,气得他都忘了用夜明珠照亮。
于是给她倒水的时候,故意只倒了半杯,让她立时解不了渴。
杯沿被递到唇边,许清禾才喝了两口,便见了底。
一抬眼,便看见这人略微得意的神色。
然而她没解渴,他自然还要巴巴地再去重新倒水。
许清禾:……
分明一次性就能做完的事,非要跑两个来回,也不知晓他在图什么。
她故意又多喝了两口,让这人多跑两趟。
喝完了水,便又是各睡各的,谁也没说话。
翌日一早,平安便发现,爹娘诡异地开始了一场冷战。
平安眨眨眼,不解极了。
这又是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