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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正文完(三合一)

许清禾的意识逐渐清晰。

抬眼时,正看到男人拎着一个小孩子进来。

小丫头乌发红裙,小脸白嫩,不是女儿又是谁?

“平安!”

平安也哭着喊娘。

“公主这么早便醒了。”

男人将平安拎到她身前,笑着道:“怕公主一人孤单,我特意废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小小姐从公主府里绑出来,来此陪伴公主,公主可还满意?”

许清禾双手被绑在破败的木椅上,她先柔声安抚了女儿,而后去看男人的脸。

“南鸣钊,你究竟要做什么?”

男人终于将目光从哭泣不停的小丫头脸上,移到后面那张强装镇定的美人面上。

不可否认,多年未见,面前的这个女人仍旧是那样的美丽,与五年前在京都的时候相比,女人身上更增添了许多成熟韵味。

这些都是他府中的风瑶所比不上的。

“真没想到啊,竟这么快便被认出来了。”

他将鬓边的人皮面具扯下,果真露出来了属于南鸣钊的那张脸。

只是这张脸,比许清禾记忆中的要苍白、清瘦了很多。

南鸣钊笑道:“看来公主也是对我念念不忘啊,说说,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许清禾并不回答。

“放了我女儿,我可以同你走。”

南鸣钊也不恼,仍旧笑着:“同我走?你说的同我走,便是磨磨蹭蹭好几个时辰,趁机让手下将城门关了,把我围困在此地?”

“许清禾,你还真是下了死命令想要将我拿下啊,即便方才我已经将匕首抵着你、拿你的性命做威胁,可城门口的人竟然还不放行。”

“你不看重自己的性命,总该看重你女儿的性命吧?我本不想多此一举去寻你女儿,可也实在是没办法,只好找她来陪你,希望你能安分些。”

平安刚刚解毒,身子本就弱着,如今又受了惊吓,哭又不敢哭出声,便白着一张脸掉眼泪。

许清禾方才所用的匕首正被南鸣钊拿在手上把玩。

许清禾望了他一眼,用椅背后被捆住的手抚了抚自己的腕子。

幸好,她的那只手镯还在。

她先安抚平安莫怕,而后又看向南鸣钊,直面当下道:“今时今日,你不在沙场指挥作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事已至此,只要这二人掌控在自己手中,他便已经抓住了谢祁的命门。

南鸣钊将那精致的匕首扔在一旁,慵懒地靠在一旁破旧的软榻上:“告诉你也无妨,如今正在战场上同谢祁那厮斗智斗勇的,不是旁人,正是我那个好四弟。”

四弟……

“你说杨晔?!”

许清禾瞳孔骤缩,手上一抖,镯子里的机关划破她的指尖,传来刺痛。

她震惊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南鸣钊轻扬眉梢:“杨晔?他同你说自己叫杨晔?”

他忽然笑了几声。

“不过也无妨,叫什么姓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兄弟二人已经联手。”

“如今你们母女已经在我手中,你猜,即便是我那四弟无能,没能挡下你们的南境军,有你们在我手中,谢祁他——会不会跪地投降,而后向我俯首称臣?”

“你卑鄙!”

许清禾怒不可遏,若不是此刻被限制了行动,她真想拔出匕首,冲上去将南鸣钊痛快杀死!

当年的孟渊谷之战,她与几万南境军将士们的仇人可不止一个,除了卫逸群,还有南弋国这个篡夺卫逸群叛国的主谋。

卫逸群是已经被凌迟处死,可南鸣钊还活着,她爹娘的仇还并未真正报完。

分离前的一夜,谢祁曾经抱着她承诺,定会亲自斩下南鸣钊的头颅,替王爷王妃报仇。

可如今,南鸣钊却出现在了此处。

她一面与南鸣钊周旋,一面继续用手镯中的机关割开绳索。

“你让杨晔带兵作战,就不怕他凯旋之后登临帝位,到时候,你南鸣钊又焉能有个好下场?”

南鸣钊冷笑一声,挽起自己的衣袖。

“即便我不帮他,你以为我还能好好活下去?”

宽大衣袖之下,是一条纤细到有些过分的胳膊。

而那苍白的皮肤上,竟纵横交错着许多暗红色的丝线,让人看了便觉得头皮发麻。

“江湖里来的野人,就只会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数,他竟然偷偷给我下毒!等我半年前发现的时候,毒素已然侵体,只有他手上有解药能救我,若非如此,我又何必非要受制于他。”

他早就该将那人杀了的!

“还有,许清禾,你还不知道吧,我那四弟可真是个痴情种,为了你,竟然连皇位也不要了。你知道为何是我来此将你捉回去,而并非是他自己吗?”

南鸣钊忽然“哈”地笑了一声:“多可笑,是因为我那四弟几次三番败于你的美人计之下,他抵抗不了你的眼泪、你的以退为进、你的出其不意,于是,他便同我做了交易。”

“只要我能将你完好无损地带回去给他,他便给我解药,并迎我为帝。”

诚然,他曾经也对这个南境出了名的大美人有过什么想法,但在他眼里,女人嘛,玩玩就够了,即便玩不到她本人,找个替身也就罢了。

可没想到,他那个四弟,竟然与他们的父皇一般,是个痴情种。

为了女人,竟连至尊皇位都不要了。

多可笑!

“……”

许清禾手上的麻绳已经割断了大半。

她又低眸看了一眼女儿。

“既然杨晔要的只是我,你现在将我女儿放了,我立即让人给你打开城门,同你前去南弋。”

南鸣钊看了一眼被她扔在地上的小丫头,分明害怕得不行,可就因为方才她娘同她说了一句“不要害怕”,这小丫头还当真不言不语,只坐在那默默落泪。

“放?我为何要放?这么可爱的小丫头,看看,简直与你生得一模一样。听我四弟说,这是你跟谢祁的女儿?瞧瞧,如今他的妻子女儿都在我手里,我若是要他倒戈相向,反身替我攻下大翎,你猜他会不会照做?”

许清禾手上的绳索已经被完全割断。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在谢祁眼里,这并非是她的女儿,所以,你抓她并无任何用处。”

南鸣钊一愣:“什么意思?”

许清禾道:“我告诉过谢祁,这是我同其他男人生下的孩子,是以,他并不会顾忌这个孩子,反而巴不得这世上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此事杨晔也知晓,若是他指使你来抓我女儿威胁谢祁的话,想必,他没存什么好心。”

许清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南鸣钊,你被骗了。”

南鸣钊愣住。

想起杨晔同自己说起这事时,好似并未有过什么异常。

许清禾又安抚地看了女儿一眼,继续看着南鸣钊道:“你如今深入敌国城池被人团团包围,可杨晔呢?他想必已然带兵回国独占皇位。你这么多年的汲汲营营,最终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胡……嘶——”

南鸣钊喉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平安快跑!”

原来就在他方才愣怔出神的瞬间,许清禾便已经找准时机将方才落在地上的匕首拾起。

寒光一闪,尖锐的刀尖被她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南鸣钊的脖颈!

南鸣钊习武之人,即便她方才下手的力气再重,他也定会反抗。

但她不担心南鸣钊会活着离开此处,她只害怕女儿不能逃出去。

无论如何,平安绝不能再留在此地。

果不其然,即便方才的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即便颈上已经被刀刺得鲜血直流,南鸣钊也很快反应过来,立即摸出袖中短剑,反手刺进许清禾心口。

“贱人,你敢骗我?!”

什么完好无损,什么皇位解药。

滚吧,都滚吧,他如今只想杀了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

杨晔当初说这女人狡猾,让他记得将她搜身,他还不信,如今看来,简直所言非虚!

这样狡猾的女人,便该趁早死在自己刀下!

锋利的匕首被一寸寸推入,血肉被割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清禾眼前一黑,却死死抱住南鸣钊的手,只让女儿快跑。

南鸣钊松开匕首正要去追那逃跑的小丫头,然而正在此时——

“嘭”

“嘭”

“嘭嘭嘭!”

耳边骤然响起几道爆炸声响,脚底周围也忽然一阵摇晃。

火光顿时从爆炸之处蔓延,房梁坍塌,地面损毁,方才还好好的阁楼,竟立即便被炸了个破败不堪!

**

谢祁带兵一路攻入南弋国皇城,逼得南弋国如今的话事人不得已开门投降。

然而,就在谢祁终于觉得要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发现,此人竟然并非是南鸣钊。

他后知后觉想起杨晔当初的那声质问。

——你不妨猜猜,如今领兵在此的是我,那真正的南鸣钊又去了何处?

想到这里,他脸上一白,连忙命南弋国的人亲手写下乞降书,并让大部分的南境军镇守在此,自己则带了一部分人快马加鞭往霁州城赶。

大意了,是他大意了。

他早该想到的,将清禾送回霁州又有何用?霁州还是太近,她就应当将她送回京都,或送入武林!

南鸣钊不在战场,不在皇城,那便必然是去了霁州寻许清禾!

他大抵也能猜到这人要做什么,无非就是要用他在意的人当作人质,威胁他退兵或倒戈。

若到那时,他又该如何抉择?

一路赶到霁州城,彼时暮色四合,城门已经关闭。

守将戒备地忘他一眼,似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谢祁仰头道:“我乃定南侯谢祁,速速打开城门!”

那守将回道:“不可,公主府有令,不论发生何事,不论是谁,都不许擅开城门!”

特意下令关闭城门,那她一定是出了事。

谢祁心中一紧,慌乱中想起分别时许清禾曾赠给自己一样东西。

他将东西拿出来,又同城门口的守将道:“昭宁公主手令在此,我奉公主之令回城,速开城门!”

他所用的战马速度更快,已经在这同守卫僵持了一阵子,后面带的人才陆陆续续赶来。

守卫见到城门之下扎眼的谢字锦旗,以及几位眼熟的将领,这才有了几分相信。

他打开城门,正想摸一摸谢祁的鬓角,确认他是不是旁人戴了人皮面具伪装。

正在此时,不知何地传来“嘭嘭”几声响,竟让他们这边的地面都随之震动。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一座建筑物,猝然燃起熊熊火光。

“哎——你!”

谢祁瞳孔一缩,立即扬鞭打马,冲破守卫的阻拦疾驰而去。

清禾,清禾。

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

几声爆炸后,阁楼的梁柱有所松动。

一根烧着火的梁柱自高处落下,正巧砸在要去追平安的南鸣钊胸膛。

许清禾伏在地上,看着倒下的南鸣钊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

伤口处剧痛无比,仍在汩汩流着血,可她却扯起唇角笑了笑。

“想不到吧?我早就命人在此地埋了火药。”

南鸣钊想要挣开梁柱起身,然而又是几声嘭嘭响动,火药再次炸响。

他头顶的房梁又有松动的迹象,即便南鸣钊想躲,最后也仍是被其砸中了双腿。

他惨叫几声,彻底被压在地上,再难动作。

他一时间分不清,究身上究竟是被火灼烧的地方更痛,还是颈间插着匕首的地方更痛。

“你…你何时……”

火焰很快烧起,将这座废弃阁楼团团围住。

胸口的血已经浸湿了衣襟,许清禾一阵头晕,眼前的视线也逐渐模糊。

她没力气再去回应南鸣钊的话,却还强撑着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走向南鸣钊。

自从那日有人乔装改扮入城后,她便一直在搜寻其踪迹,尤其是严查各处客栈。

几日前,手下的人发现地处西北角的一处荒废已久的三层阁楼内,竟出现了人烟居住过的痕迹。

许清禾派人暗中查探,得知这便那人走投无路之下寻到的住所。

与南鸣钊一同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她与南枝对上了一个眼神。

即便她什么都没说,可南枝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一面将城门封锁,一面将许清禾命人提前备好的火药埋在阁楼周围。

只待那人进了阁楼,便将火药点燃。

烟尘太浓,许清禾忍不住咳嗽,牵动胸口处的伤,几乎疼入骨髓。

然而南鸣钊不死,她还不敢闭眼。

她走到南鸣钊跟前,此时他已经被两根房梁砸得动弹不得,即便那房梁如今还在燃烧,他也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硬生生忍受着皮肤被烤焦的滋味。

许清禾抬手,要将他脖颈上的匕首给拔出来。

匕首一旦拔出,那便是鲜血涌流,彼时即便南鸣钊没被房梁压死,没被火烧死,只要他待在此地无人救助,他也迟早会血尽而亡。

于是他祈求地抬脸,望着面前这个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的女人。

“求求你,别杀我,只要你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真的!求求你!”

“别杀你?”

许清禾冷笑着攥上那把谢祁送给自己防身的匕首。

“我要你将我爹娘还给我,你能做到吗?!”

匕首骤然被拔,温热的鲜血立即喷射而出。

鲜红的血溅在许清禾不再干净的裙衫上,也弄脏了她染了烟尘的面颊。

南鸣钊惨叫一声,立即捂住伤口,试图阻止鲜血的涌流。

可许清禾冷着脸,手起刀落。

噗哧——

噗哧——

噗哧——

鲜活的血肉被匕首反复贯穿,这三刀,分别刺在南鸣钊心口、喉间与大腿。

刀刃刺到大腿时,她甚至听到了“喀啦”的响动。

许清禾没杀过人,不知道那是因为刺到了什么,兴许是骨头。

南鸣钊连连惨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许清禾又手起刀落多次,地上的男人才口吐鲜血,永远闭上了双眼。

见他死了,许清禾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离,意识也再次混沌起来。

她忍不住半伏在地上,看向阁楼中的重重火光。

她后知后觉,身上很疼,火光很烫,可她眼角很涩,十分想哭。

南鸣钊死了,可她的爹娘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不会有那样严厉又慈爱的父母,会在小郡主生气或撒娇时,出声哄一哄她。

她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自然知道为人父母者,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平安幸福。

可报仇的机会就出现在眼前,她没法不抓紧。

也没法给敌人将她当作人质的机会,也不想让谢祁因为自己为难。

所以,平安以后的那些幸福,她大抵是已经看不到了。

希望来日坟茔之前,谢祁能将那些一字一句地说给她听吧。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只希望女儿能逃出去。

她闭上眼,迎来一片黑暗。

……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因为太过思念,耳边竟然好像传来了女儿的稚嫩声音。

许清禾被烟尘呛醒,睁眼时,正看到女儿柔弱娇小的背影。

她在自言自语。

“平安,别怕,你可以的,你是爹娘的女儿,你一定可以带娘出去的……”

可一面说,一面还忍不住哽咽。

“平安,你可以做到的…别怕…不就是大火吗…你又不是没有见过…没事的…没事的……”

“呜…可平安还是好怕啊……”

许清禾终于彻底睁开眼。

烈火比方才烧得还要旺,而她的女儿,正拽着她的衣襟将她往窗口拖。

“平安……”

她怎么会还在此处?

见娘醒了,平安彻底哭出声来。

“娘…平安想跑,可是前面的房梁塌了,挡住了路。平安好害怕,所以又回来,想跟娘一起走……”

许清禾不知道距离方才已经过去多久,而这本就陈年失修的阁楼又还能支撑多久。

阁楼外传来吵吵嚷嚷的救水声,其中一定有公主府的人。

她牵住女儿的手,想要起身,却使不上任何力气,反而带着女儿一同摔倒在地。

火势越来越大,肆虐的火舌争先恐后地舔舐着她跟女儿的衣角。

许清禾满头冷汗,她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让她先走。

“平安,听话,去窗口,找公主府的人接应你,救你下去。”

平安摇头:“平安要跟娘一起走!”

许清禾故意冷了脸:“娘自己能走,可你在娘这里,只能拖娘的后退。”

平安吸了吸鼻子,被她娘吓住。

正犹豫间,头顶传来“咯嘞”两声。

是房梁连接处有所松动。

许清禾伸手,将女儿重重推开。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平安几乎被推得双脚凌空,几息之后才终于落地。

她还来不及感觉身上的疼,下一瞬,便见几根已经断裂的梁柱哐啷落地,正砸在她跟娘的中间。

梁柱之间瞬间燃起熊熊火焰,那肆虐翻涌的火舌,几乎比她都还要高。

“娘!娘!”

女儿的身影逐渐模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许清禾也忍不住落了泪。

“平安,娘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听娘的话,现在勇敢地站起来,转身,往窗外走。”

平安抹着眼泪,在大火之中,双腿抖得不成样子。

可因为身后是娘,还传来了娘温柔坚定的声音,她才能够一步步地走下去。

许清禾望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

“别回头,平安,继续走。你要活下去,带着娘的希望活下去,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值得你去体会。”

“若是见到你爹,记得同他说……”

“我很爱他。”

许清禾扯起了唇,眼角有泪珠翻滚。

这么多年,还是她头一回主动同他诉说爱意。

只可惜,此时此刻,他并不能亲耳聆听。

“许清禾,一直都很喜欢、很爱谢祁,让他以后,不要再那样患得患失了……”

……

“爹爹!爹爹!”

一开始,许清禾只以为是自己提到了谢祁,女儿才这样喊。

可后来,她重新睁开眼睛,竟然当真在灼眼的火光中看到了谢祁。

他一身红袍,抱着女儿,正要往自己这边走来。

她彻底落了泪,看见爱人,仿佛又看见了希望。

然而头顶又是“咔咔”两声。

梁柱彻底断裂,哐啷哐啷地砸到她的面前。

火势瞬间更猛,将她紧紧包围。

跳动火焰中,谢祁步子微顿,但还是朝自己走来。

他同她说过的,若是她跟女儿一同困在火里,他定会两个都救,才不会厚此薄彼。

可如今只要他踏进火焰圈内,就不会再有出去的机会。

更何况他还带着女儿。

所以,许清禾不会让他进来。

她抬手,握住了胸口处一直不曾拔下来的短刀。

隔着跃动灼眼的火光,谢祁居然读懂了她的眼神。

她的眼睛在说:立刻带女儿走,若你敢再向前一步,我便立刻拔下短刀,死在你面前。

那短刀正中心口,若是贸然拔出,定然会鲜血喷涌,无药可医。

许清禾,你真是够狠。

对自己够狠,对他更狠。

他闭了闭眼,利落转身之后带着女儿从窗口跃下。

许清禾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谢祁不会让女儿有事的。

此时此刻的阁楼外,围了许许多多的人。

有公主府的护卫,霁州城的守卫,还有随后到来的南境军。

谢祁才将女儿放下,便听到身后“轰隆”两声。

原本三层的阁楼已经开始塌陷,顿时变成两层。

而许清禾便在塌掉的第二层。

他心头慌得不可抑制,抖着手兜头给自己浇了两桶凉水,立刻就要再冲进去。

再晚一步…再晚一步他可能就要见不到她……

然而,陈安陈泰两兄弟却跪在他身前,试图将他拦住。

“将军,火势太大,您不能去!”

“让开!”

谢祁一人一脚将他们踹开。

“将军!您跟公主若都出了事,小小姐怎么办!”

“是啊将军,难道您要让小小姐同当年的公主一样,一夕之间失去双亲吗?!”

谢祁愣怔回头,看到正伏在沈悦瑛怀里的女儿。

小丫头小脸被热得通红,方才明明害怕极了,可还是听着她娘的话在自救。

直到看到了他,她知道爹爹会救自己,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许清禾当年失去双亲的痛苦,他不是没有见过。

甚至一年之后,他自己也亲身体会到了这样的痛。

可他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在那里。

他看向沈悦瑛。

“二嫂,许谢两家的女儿——”

“交给我吧,你放心。”

沈悦瑛望着他,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谢祁转身离去。

陈安陈泰不解:“沈将军,您为何——”

“你们不知道吗?”

沈悦瑛抱着怀里的小丫头,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漫起苦笑。

“独自留下的那个人,很痛苦的。”

只希望上天眷顾,能让这对有情人得偿所愿,能让这一家三口再次团圆。

方才发生在阁楼外的事,不过是眨眼一瞬间。

阁楼之内的许清禾才送走女儿与爱人不久,便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随后是骤然的塌陷。

她没力气做出任何反应,只知道自己身上很疼,很疼。

可一抬眼,却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谢祁。

他从窗口飞身而入,不顾周围的火与随时可能倒塌砸下来的木柱,一步一步地朝她飞奔过来。

途中,他被房梁砸到在地,被火舌舔舐过胸膛。

可他跌跌撞撞,根本不愿停息。

许清禾彻底伏在地上,她身上流了太多血,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谢祁浑身是伤的闯入火场,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周围景致腾挪间,她忽然想起,这人不是说过,他最怕火的吗?

一阵热风拂过,是谢祁带着她从窗口跃出。

落地之后,谢祁先给她口中强硬地塞了两颗药。

“护心丸,保命用的。”

许清禾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包括他抱着自己的双臂,也在颤抖。

苦涩的药碗化入唇齿之间,许清禾闭上眼,似乎真的有所好转。

她听到谢祁在问,这地方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南枝同他说,回公主府吧,公主府有专门看外伤的府医。

谢祁便抱着她上了马车,命陈安快速驾马而行。

许清禾闭着眼睛,因为被谢祁抱在怀里,她并不怎么能感受到马车的摇晃。

即便如此,谢祁也稳稳扶着她的肩头,免得震伤了她的伤口。

“平安……”

她还没开口,便被谢祁打断:“女儿没事,同悦瑛姐在后面的车上。”

许清禾又问:“你……”

谢祁道:“我很好,没受伤,都只是小伤。”

许清禾迷迷糊糊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矛盾。

她听不出来谢祁如今的情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若是不能,有些话,她还是要说的。

“谢祁,他死了……”

“谁?”

“南鸣钊,害死我爹娘的南鸣钊。”

“哦。”

许清禾不满意:“你就不问问他是被谁杀的?”

“他是被谁杀的?”

分明已经浑身都被自己鲜血浸湿的姑娘,忽然笑了起来。

谢祁这一生,难得看到她笑得如此开怀。

许清禾说:“是我。”

“是我亲手杀了他。”

可抱着她的人,沉着脸,蹙着眉,好似有些不满。

许清禾也不满:“我杀了仇人,你不高兴?”

谢祁闭了闭眸子,再也维持不住所谓的镇定。

他慌乱极了。

他慌乱极了。

他这辈子最心爱的姑娘,如今浑身是血的躺在自己怀里,方才被烈火灼烤后的温度正在渐渐凉下去。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火的温度在下降,还是她的体温。

她心口插了一把尖刀,他甚至不知道,那刀距离她的心脏还有几分。

回公主府的路,为何就这样的远?

他本该骑马带着她回去的,可这样会震坏她的伤口。

他从未如此无力过,亦从未如此绝望过。

怀里的人嗫嚅着还要说话,谢祁颤着声开口:“清禾,你要好好活着的,知不知道?只是一点小伤,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知不知道?”

许清禾竟然还笑了。

往昔素来不喜欢笑的人,竟在如今朝她绽开笑颜。

“谢祁,你是在同我说话,还是在同你自己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谢祁攥紧了她的肩膀,却不敢用力。

他颤着声,有几滴滚落的液体,啪嗒啪嗒落在许清禾手背。

许清禾被那液体烫得颤了颤。

她勾住谢祁的手心,絮絮叨叨地同他说话。

“我死之后,你不准另娶,也不准纳妾,你要好好守着女儿。”

“我的女儿姓许,我绝不允许你让她喊其他人娘,更不允许你让她有任何受气的机会。”

“你要一个人抚养女儿长大,她喜欢什么,您便放任她去做。日后她长大成人,若想成亲,你为她招婿,若不想成亲,你便养他到老。”

“你也不准死的太早,知道吗?”

“我的书房里,藏了很多的画,我都很喜欢,等我死后,你要烧给我。”

“往后我每年的忌日,你都要烧几幅好看的画,几套好看的衣裳,漂亮的头面首饰给我。”

"我喜欢的那些诗集,书卷,还有话本子,你都要带给我……"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从女儿,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再到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却始终没有他。

谢祁低头,埋在许清禾颈间,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许清禾,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没有我了。”

许清禾迷迷糊糊觉得,这话好像有些耳熟,他是不是已经说过一回了?

“你满心满眼都是女儿,难道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话?”

感受着颈间灼热的呼吸,许清禾想了好一会儿。

正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罢了,你别说,我不想听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也都没听到。”

“你若敢死,我便立即在你床前自刎,绝不独活。”

“至于女儿,随便她如何吧,谢家没人,许家也没人了,她没人管没人顾,只能可怜着长大。”

“她可能没钱,没吃没穿,甚至可能活不下去。”

她娇养大的女儿,怎么能就那么可怜地长大呢?

许清禾不满,想骂他,你怎么能这样咒我们的女儿?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

她无力地合上眼,听到谢祁在她耳边急切地说。

“许清禾,清禾?你别睡,不准闭眼!”

“你听到没有?你若敢死,女儿不会有好下场,我不会让女儿好过,我不会管她的!”

“我会另娶,我会养好多好多的小妾,生很多的孩子,我会任由那些人欺负许平安,我不会管的。”

“许清禾,你若死了,女儿不会好过!”

片刻,他近乎哽咽地到:“我也不会好过……”

“清禾,求求你,你别死……”

“你答应过我,等我凯旋,就同我成亲的,你也答应过女儿,要陪着她长的,你许清禾怎么能食言?”

“清禾,我求你,你别离开……”

“你别离开……”

……

后面谢祁那家伙又说了什么?

许清禾听不大清了。

她陷入无尽的黑暗,也看到了许多人。

有爹娘,谢家亲友,她在霁州的手帕交,京都的宸妃娘娘,静安,林晓,南枝,以及还有澜州城铺子里的伙计们。

还有她的爱人,她的女儿。

最后,是她自己。

彼时的小郡主尚有父母在侧,无忧无虑地荡秋千。

爹娘问她日后想过怎样的生活?

小郡主想了想,脆生生道:“那自然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

如今大仇得报,南弋已平,两国终于迎来和平。

她心里再没有牵挂和负担,正是能过那种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生活的时候。

这种时候,她怎么能死呢?

她也不想死。

然而眼前却再次重归黑暗。

……

晨光熹微,空气中都弥漫着清甜的香。

是她院子里的那棵金桂。

随着阵阵飘来的香气,许清禾消散的意识逐渐聚拢。

她想睁眼,却睁不开。

无奈之下,只好动了动手指。

却被人握得更紧。

那人的手心是热的。

阴曹地府的院子里想必也不会有桂花的香气。

所以…她并没有死?

“……”

心中一动,她终于睁眼,正对上谢祁那双通红的眸子。

他的眼睛比记忆里的红,面颊也比记忆中的消瘦,下巴上都是冒出来的胡茬,十分不雅。

这是多久才能弄成这番模样?

可他分明都看到她醒来了,却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甚至还眨了好几次的眼睛。

过了几息,才终于扬声喊府医。

声音好大,吵得许清禾头疼,她嫌弃地闭了闭眼。

不过谢祁很快便压低了声音,他攥紧了自己的手,却又不怎么敢用力。

“清禾……”

声音很哑,若不是许清禾能看到他的嘴型,她甚至都不知晓面前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除了伤口,还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喉咙好干,像着了一团大火。

于是她挠了挠谢祁的手心。

谢祁会意,却抚了抚她鬓边的发丝,柔声道:“你在大火里被烟尘呛坏了嗓子,等府医来了,再给你喝水,成不成?”

许清禾勉为其难地眨了眨眼。

府医给她诊过脉后,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恭喜公主,血已经止住,这几日的高热也终于退了,剩下的事,慢慢调养便好,慢慢调养便好。”

许清禾挠了挠谢祁的掌心。

谢祁仿佛才回神似的,这才想起来问:“那喉咙呢?喉咙可好了?可能饮水用饭?”

府医道:“伤已大好,但仍需注意,可饮水,用些清淡的汤食,过硬、过辣、口味过重的万不能碰。”

谢祁道了一声知道了,让府医自去休息。

被拘着忙了这么多日,总算能松口气,府医忙不迭抱着药箱离开。

这一回,没等许清禾挠他的掌心,他便识趣地去给他倒水了。

她身上有伤,怕将人弄疼,谢祁没敢把她扶起来,用汤匙给她一点一点的喂水。

温热的水流入喉管时,引起一阵钻心的疼。

看见她蹙眉,谢祁便知晓这滋味一点都不好受,只恨不能替她承受了那疼。

他手上力道愈轻,颤抖的幅度更大。

喉咙太疼,眼前的人也红了眼睛,许清禾饮了几口,润过喉咙后便索性不再喝了。

谢祁仍旧牵着她的手,就那么毫不顾忌地坐在床前的脚榻上,一瞬不错地盯着她看。

一面看,一面同她说这段时日的情况。

“自你重伤昏迷,已经过去半月。”

“女儿没有大碍,如今已经好了,这几日也一直在你床前守着,方才才被我赶回房间休息。”

“齐晟已经回了京中述职,静安公主担忧你的情况,便没走,此时应当在平安房中照料。”

“南枝跟林晓都在外面候着,待你需要,便唤她们进来。”

“南弋如今群龙无首,国内正乱着,在我攻城那日便已经降了,自愿臣服大翎,两国用不为战。”

他微微低头,用脸蹭了蹭她的手背。

“清禾,南境以后都不用再开战了。”

他曾经答应过她的,终于做到。

可原本答应要等他凯旋的那个人,如今却虚弱地躺在床榻上。

这副娇弱的身子,不知还要养上多久,不知会不会因此留下什么病根子。

然而,她却终于有幸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性命。

否则…没有她在的未来,他还真不知晓自己跟女儿该怎么办。

这么多年,许清禾当然能读懂他眼睛里的那些后怕。

她拿指尖轻挠他的掌心,用眼神示意他凑近些。

谢祁叹了口气,俯身凑近。

许清禾仍不满意,继续挠他的掌心。

直到他快要凑近自己的唇边。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温软的触感让谢祁有一瞬间的愣神。

融融暖光下,姑娘肌肤似雪,眉眼如画。

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

这是他喜欢了二十多年的姑娘。

是他自小就认定了的妻。

亦是他这么多年,倾尽一切都想要去守护的珍宝。

还好,还好上天眷顾,并未让那场大火与致命的刀伤将她带走。

还好她还在自己身边。

面前的男人僵着身子愣在那里,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浅浅的笑。

她已经很少会遇到这样令人愉悦的事了。

大仇得报,边境安宁,喜欢的郎君跟乖巧的女儿都在身边。

亲友在侧,故人相逢,自己又大难不死。

许清禾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欢喜。

于是,她难得主动地吻了他,而他也有了一瞬间的愣怔。

许清禾很满意他的愣怔,也更期待他接下来的愣怔。

因为她接下来说的话是——

“谢祁,你要不要同我成婚?”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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