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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念想

许清禾立即拧眉望过去。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凌厉,竟让对面的人一愣。

片刻后,那人继续道:“放心,在下不会对你母女二人做什么。只是有人拜托在下,要将二位完好无损地带到他面前而已。”

许清禾望着女儿苍白的小脸,若有所思。

见她犹豫,南枝立即担忧道:“不可,公主,这人定有阴谋,若公主与小小姐随他而去,岂不是更加没有保障?”

可南枝心里也清楚,她们如今根本别无选择。

若没有应下这人的要求,那小小姐的毒怎么办?

又过了几息,许清禾最终点头应下。

“好,我可以同你走一趟。但你要先为我女儿解毒。”

她眸光坚定,可对面的男人却忽然笑了。

“公主是否没听清楚方才在下说了什么?在下说了,要将您,跟您的女儿,一同带走。”

然而话音方落,便见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立即抵在了许清禾颈间。

“公主!”周围立即响起惊呼。

“您别做傻事!”

因为匕首的另一端,正紧紧捏在许清禾自己的手中。

“我只问你一句,解还是不解?你若不解,我便即刻自尽在你面前。若你并未将我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你猜,你那位雇主还会不会将你想要的东西交予你?”

果然,方才还一直游刃有余的男人,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提唇笑道:“谢祁还在战场死拼,你女儿又尚在毒中昏迷不醒,我就不信,你真舍得就这么死在这里?”

许清禾亦是提唇而笑:“夫妻恩爱,女儿乖巧,我已体验过这人生极乐,又有何不舍?”

正这样说着,手上的匕首便又进一寸。

锋利无比的刀刃才沾上肌肤,便已经在脖颈之处留下一道血痕。

见对面之人并未有所行动,许清禾便继续将匕首往进推。

鲜血顺着银白刀刃往下,淅淅沥沥坠落,染红了她身上这套华贵的月白色裙衫。

南枝惊得三魂七魄险些出窍。

“公主…您不能……”

“住手!”

那男人被绳索捆着,无法亲自动手阻止,便只能开口妥协:“好,我答应你,你别乱来。”

声音里已经有了些许慌乱。

许清禾松了口气,面上仍是方才那般的坚定,手心双足却其实已经凉了个透顶。

她当然也没有多少把握,不过只是在赌而已。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匕首,命人叫府医来,细细查验男人身上的解药。

两刻钟后,待府医查验无误,许清禾将那一粒解药融在温水中,亲手给女儿喂下。

半个时辰过去,平安脸色终于恢复红润,唇上的青紫与指甲上的乌青也已经慢慢淡去。

“现在,公主可以同我走了?”

许清禾看着女儿,目光温柔,然而声音却是冷的:“等我女儿醒了,府医为她诊过脉,我才能真正相信,你递给我的并非是毒药,而是解药。”

那人冷笑一声,却也无话可说。

又过了半个时辰,平安终于转醒。

许清禾命府医将女儿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尤其注意体内是否有毒物的残留。

“公主放心,小小姐已然无碍,只要注意修养即可。”

许清禾点头“嗯”了一声,又看向女儿,轻声同她道:“平安好好休息,凡事都要听南枝的话,不可以顽皮乱跑,知晓吗?”

平安软软点头:“知道了,可是娘要去哪儿?”

许清禾轻抚女儿软嫩的面颊。

这是她十月怀胎,又独自养了五年的女儿。

女儿聪慧乖巧,贴心懂事,从来没让她生过气。

这是她在同谢祁分开之后,上天赐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娘有事要办,你要乖乖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准去,明白吗?”

平安抓住她娘的手,蹭着娘的掌心。

“不能带平安去吗?爹爹不在,平安要好好保护娘的。”

“是很重要的事情。”

许清禾忍下心头的酸涩,柔声道:“所以,不能带平安去。”

平安点点头,无奈道了声好吧。

“娘,爹爹送平安的老鹰,平安很喜欢,等爹爹回来,娘跟我们一起去城外玩老鹰,好不好?”

许清禾轻抚女儿的鬓发,并未应下。

她只是说:“等爹爹回来,也要听爹爹的话,知道吗?”

平安乖巧点头,说自己这么乖,当然会好好听话。

“但平安还是最听娘的话!”

许清禾笑了笑,给女儿掖好被子,在她柔嫩的面颊上落下一吻,走出内室。

房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慈母温柔顿时消失,只换上往常的冷若冰霜。

“公主这下能随在下走了吗?”

等了这么好几个时辰,那男人已经十分不耐。

“当然可以。”

许清禾道,然而她却望了一眼天色,平和道:“不过,如今太阳正盛,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我饿了,没有力气,走不动,恐怕得先用上一顿丰盛的午膳才行。”

同谢祁待久了,他竟然也学会了无理取闹。

那男人咬着牙道:“你随我走,路上自然有你吃喝,不会饿着公主殿下。”

“那可不成。”

许清禾道:“路上吃食粗糙,远不如我公主府精致,怎能入口?即便不在公主府用午膳,也得去街上的酒楼吃。毕竟,想必你的雇主应当也不想瞧见我被活活饿死。”

姑娘眼里带着笑,可看那神情,却分明有一种只要不让她如愿,她便要在路上绝食以对的意思来。

那男人咬牙,想着自己已有好几日不曾收到军中的消息,想必如今南弋与大翎仍在胶着。

既如此,晚些时候也没什么,今晚之前能够出城便好。

“好,那便出府去用。”

他终于妥协。

临走之前,许清禾同南枝对了一个眼神。

后者眸中闪着泪光,有些犹豫。

许清禾顿时蹙起眉心,眸光一冷,如同三九月的寒霜。

南枝便只好咬着唇点头。

男人对此一无所知,但让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待慢吞吞用过了午膳,许清禾偏又说自己要吃茶。

吃过了茶,这女人又要用糕点。

待口腹之欲终于被满足,她又非说要前去听戏。

只要他说一个“不”字,她便又会拿出当时在公主府中威胁他的说辞。

折腾到这个时候,已经快到酉时。

太阳即将西垂,城门就快要关闭。

男人望了眼她手中的匕首,如今正抵在已经□□软棉布包扎过的脖颈上。

弱不禁风的一个女子,他凭何要对其言听计从?

不过是看上了她这张美人面,觉得与她周旋周旋也无甚不可罢了。

可与皇位江山比起来,女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双眸微眯,趁其不备,一脚踢上女人持刀的手肘。

许清禾只觉手上顿时一麻,甚至有些发痛,捏着匕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

她还来不及去拾那匕首,便颈上一疼,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她虽睁不开眼,可暂时还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那男人似是弄了一辆马车,要带她出城。

然而事实上,就在她磨磨蹭蹭不肯与男人出城的间隙,南枝早已经拿着她的手令命守将关上了城门。

此时此刻,这座霁州城便是一座巨大的牢笼,任谁也难以进出。

他孤身一人,已经被困在了城内。

男人气急败坏,只好返回到自己近来的下榻之地。

后面的事,许清禾便都不记得了。

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消散。

**

几个时辰前的孟渊谷。

天际尚未破晓,众人头顶仍旧是漆黑的夜幕与璀璨的星辰。

谢祁对未来几个时辰里霁州城内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面对杨晔发出的质问,他忽而提唇一笑。

“你凭什么以为,同样的错我还会犯第二回?我身上的毒已经尽解这件事,自然头一个便要同她说,免得即便相隔千里之远,她还要为我忧心。”

越往后说,他便越发得意,仿佛纯粹在炫耀一般。

是的,他就是在炫耀。

惦记那姑娘的人太多,大翎的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有南弋国的贼子。

他总得让那些人明白,他们家姑娘心里,只有他一个。

杨晔心里气得发苦。

然而,他垂眸看一眼抵着自己脖颈、泛着寒光的枪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又开口问:“我给你下的毒乃江湖秘毒,若无专门配置的解药,根本无法可解。”

“这有何难?”

谢祁手中长枪稳极,他眉眼张扬,即便如今的唇角已经没了弯起的弧度,可那双眼睛就好似自带笑意一般。

只不过那笑意落在杨晔眼中,便都成了赤裸裸的嘲笑。

“江湖上的御风阁你可听过?在下不才,正与那御风阁的少阁主有些交情,要个解药来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然而他今日说的废话已然够多了,实在无需对一个将死之人透露太多。

“成了,你想问的我都同你说了,死也让你死个明白,剩下的,即便你想问,我也懒得再答。今日若是南鸣钊在此,我或许还能与之一战,然而,面对你这样的人,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谢祁同身后的南境军道:“兄弟们,既然他们不想选自己究竟要怎么死,不如咱们来替他们选一选?”

正在山谷里的南境军们高举手中的火把兵器,纷纷响应要亲手杀敌。

“万箭穿心也太便宜他们了,我们要亲手宰了他们,为当年枉死的兄弟们报仇!”

“报仇!报仇!”

叫喊声几乎震天。

当年发生在孟渊谷的事,已经是十二年前。

漫长岁月过去,加上中间还有一段卫逸群那厮的压榨,军中剩下的当年旧人并不多。

今日负责将南弋国人引入孟渊谷谷底的这些兄弟们,便已经是全部。

然而,巧的是,这些人不多不少,竟正好五万。

与当年牺牲的兄弟们数量一致。

谢祁沉默着将长枪收回,默许了众人这一要求。

然而杨晔却忽然道:“我要与你再打一场。”

“你?”

谢祁扬眉道:“我没兴趣。”

他如今只求速战速决,不想纠缠。

“你是没兴趣?还是不敢?”

若是十几年前的谢祁,正值年轻气盛,定然会跳入他这激将法的圈套。

可如今的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肆意又莽撞的少年了。

他打马离开,将战场彻底交给身后已经积攒了满腔怒火的兄弟们。

孟渊谷内,一时间再次喊声震天。

叫嚷声与兵器相接声撞在一处,嘈杂得很。

即便南境军在兵器与士气上都已经占了上风,让南弋国人几乎溃不成军,但那些守在崖壁之上的将士们也未有松懈,仍旧手持弓箭聚精会神地守着,偶尔对山谷口想要趁机逃离的南弋国人来上一箭,以免出现漏网之鱼。

谢祁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崖壁上。

前几日的翻山之战,以及后面的攻城已经让他过足了瘾,如今的这一战,他更想将机会留给渴望报仇雪恨的兄弟们。

望着兄弟们奋力杀敌的身影,他好似看到了十二年前。

由于王爷不想让女儿的心上人有任何危险,那一次的战役,并未让他真正参与,给他的也都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仗。

可当年的孟渊谷,却容纳了南境军五万之多的冤魂。

当时的兄弟们,由于军情被出卖而骤然遭到袭击,想必无助极了。

他们奋力拼搏,却最终难逃一死。

如今,他们的兄弟、旧友,总算为他们报了大仇。

天际隐隐放开光亮时,这场压倒性的战役终于结束。

山谷内再次响起震天般的呼喊。

“五年前无辜战死在此地的兄弟们,我们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兄弟们大仇已报,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十二年过去,想必你们已经投了胎,真可惜,下辈子不能再做兄弟,再并肩作战了……”

……

方才还正亢奋的将士们,念及十二年前还在同自己并肩作战,如今却早已入土的兄弟,情绪急转直下,又顿时落起泪来。

山崖上的将士虽并未与当初枉死的兄弟们见过面,然而他们也已经上过战场,知晓了战场上的生死一念间。

慢慢地,他们不由得被山谷的兄弟们感染,也落起泪来。

谷内一时间又传来呜声阵阵。

谢祁抹了抹眼角,去亲自将杨晔的尸体看了一眼。

确认这回他是真的死了后,他提枪上马。

“成了,兄弟们,仗还没打完,哭什么?且让我们一举攻至南弋皇城之下,逼南鸣钊那厮写下乞降书再说。”

“到时候将南弋打服,为大翎赢下百年和平,你们这些大男人的眼泪就是将这谷底都给淹了我也管不着。”

众人顿时笑出声来。

他们随意擦干脸上的泪,上马的上马,拿兵器的拿兵器,纷纷跟在将军身后,往南弋国的方向行去。

此时恰逢旭日东升。

金乌从山边探出半张红艳艳的脸,赤红的光撒入山谷,掩去谷底尸山,为众人照亮前路。

南境军众将士沐光而行,不论步伐还是目光,都分外坚定。

望着那半轮金乌,那样艳丽的颜色,不知怎么的,谢祁忽然想起许清禾。

她极少穿这种颜色的衣裳,等他凯旋,他定然要用这一回的战功,求她为自己再披一次大红的喜服。

这一回,他们是两心相悦。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再次见到许清禾,是在大火中。

她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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