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辉院外,于漾被下人领着进了院。
下人小跑到屋前小声道:“大娘子,大公子来……”
下人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屋内传来一声冷淡的“进”。
下人殷勤地为于漾推开屋门,她往屋里走,站在外屋时于漾便听到里屋传来阵阵拨浪鼓与哼童谣的声响。
里屋的女人哼着童谣,影子打在屏风上看起来温柔至极,衣袍下摆一阵拉扯感打断了她继续看下去的心情。
跪坐在地上的女人扬起一张满脸是泪的脸,此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肖雀温还能是谁?
女人看到她就像是看到救星般,又一阵猛拽于漾的衣袍下摆,于漾看着她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膝盖被布料蹭到了地方一阵刺痛。
肖雀温刚想说话就听里屋传来动静,杨逐花从里屋出来,瞥了一眼肖雀温把食指竖在嘴上示意肖雀温安静。
肖雀温整个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不敢在发出任何声音。
于漾看向面前的女人,记得刚回于府那阵她还挺怕她的,到后面她对杨逐花的害怕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欣赏。
在于漾弄出顶替于衡初那档子事之后,杨逐花竟是丝毫没有犹豫快刀斩乱马将知道内情是活契的下人全都给杀了,整个于府只留是死契的下人。
并且还立马想了一个主意,打算对外说是当年她其实生得是双生子,只是一个身下来就有弱症,一直在庄子里静养。
只是她没有料到,圣上会直接秘密下旨,直接换了名字,杀了于衡初,杨逐花带着于衡初东躲西藏,终是没有逃过。
“于漾。”
回忆中断,杨逐花放低了声音叫他,于漾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杨逐花的身后,内屋床榻上躺着一个女子,睡得一脸香甜。
那正是于府三小姐,痴傻了的于平安。
杨逐花注意到于漾的目光身子略微侧了侧,挡住了于平安,于漾目光转移落在杨逐花身上,“大娘子叫我来做什么?”
“于岁安在北地可还好?”杨逐花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问这话时没有一丝情绪的脸上竟也是多了一丝为人母的担忧。
于漾神色一顿,眼睛眯了眯,“死了。”
这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水面顿时激起层层荡漾。
“死了?!”杨逐花倏然站起来,双眼瞪大,声音也不受控制的大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肖雀温面如死灰。
倏然里屋里的于平安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杨逐花瞪了于漾一眼,快走进去安抚于平安。
肖雀温一直重复念着,“完了,完了,完了……”
整个屋子除去痴傻的于平安也就于漾最乐哉,不知过了多久杨逐花终于从内屋出来。
出来她压低嗓子,强压着怒火道:“于漾,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我的岁安!”
被栽赃的于漾一脸无辜,“我可没动手。”
“怎么可能!”于漾和岁安在瑞都的时候就已经是水火不容了,她到了北地又怎么可能放过自己可怜的岁安。
“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于漾嘴角倏然扬起一抹残忍的笑。
杨逐花不说话了,一双凤眼微红里头充斥着仇恨。
她坚信她的岁安就是被于漾杀了的。
贱人,贱人!
屋内烛火跳动,于漾一字一句地说:“怎么不说话,你不想知道吗?可我偏要说,你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能生出于岁安这么一个没有脑子的孩子。”
她说着话的时候没有收着声音,里屋的于平安又被吵醒了,嘴里不停得喊着娘,杨逐花不为所动,身上所有的注意都被她吸引走。
“若她不叛国说不定还不会死呢,你知道吗?你的心肝宝贝于岁安念着当北羌天王王妃的心,给他们当了内应,换了城门上的门闩。”
“她亲手放进来的北羌人,骑着马,马蹄踩碎了她的胸腔,她就这样死了。”于漾的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能清楚的落在杨逐花耳朵里。
杨逐花整个人都僵住,内屋久久得不到安抚的于平安开始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尖叫。
倏然一个茶盏落在杨逐花的脚边,杨逐花这才回过神,匆匆跑进里屋保住于平安。
“不哭了,不哭,娘在,娘在,唔……”
于平安一口咬在杨逐花胸口,她明显身子一颤,却把于平安搂得更紧,嘴里又哼开始着童谣。
于漾收回目光,倏然站起来往外走,站在门前她瞥了一眼肖雀温道:“跟上。”
肖雀温行尸走肉般跟上,直到走出沉辉院,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才猛地回过神倏然抓住于漾的手腕。
手劲大到于漾忍不住蹙眉,肖雀温目眦欲裂地瞪着于漾道:“你为什么不救她!”
于漾沉默一瞬开口问她:“我要怎么救她?”
“怎么救?怎么救?!你扑到她身上挡住马蹄啊!你知不知道因为于岁安死了,我要遭受多少折磨!”肖雀温情绪激动,抬手就要扇她。
于漾抓住她扇来的手,猛然攥紧:“她不配,我讨厌她,她是个贱人。”
说完她不想再看肖雀温一眼甩开她的手就往前走,肖雀温在她身后哭得声嘶力竭。
她没走几步就听肖雀温大喊道:“于漾,你早该死的!早知如此,当年中秋宴上我就不该救你!”
于漾往前走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紧,只觉她半个身子都麻了。
是了,她早死的,她也想问肖雀温当年中秋宴上为什么要救她,倘若她不救,亦或是从来没有对到于府的于漾流入出一丝一毫的关系,现下她也不会那么痛苦。
地上有两个影子,身后肖雀温的影子只到她的胳膊,于漾看着地上的那两个影子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于漾抬脚往前走任凭身后的肖雀温如何咒骂都没有在停下。
翌日,于漾起来发现自己有一点咳嗽,正想着请个大夫就听下人来报说是崔明豫来了。
于漾愣了会才让下人带崔明豫进来,崔明豫很快就来了。
进屋前崔明豫心中撑着一口,今日他只是跟着太医一起来看于漾的,绝不和她说一句话。
但进了屋崔明豫就开始返悔了,算了,只要于漾跟他说一句好话哪怕不是解释那日在酒楼的话他也跟于漾说话。
他臭着脸刚走到于漾面前就见她掩面咳嗽几声,崔明豫目光忍不往于漾身上飘,注意到她两颊有些粉,手不听使唤的就贴在于漾的额头上。
“发烧了?”
额头传来手掌温暖的温度,于漾不舒服,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仰避开了崔明豫的手掌。
她道:“没事。”
崔明豫想起自己还没进来时立誓不先和她说话,如今不光自己先破了戒,方才于漾那动作仿佛无形中甩了他一巴掌。
崔明豫身子僵住,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收回去不是,就这样放这也不是。
“世子,于大人。”
就在这时屋门口传来一道声音,于漾回头就见张太医身上背着给药箱进来。
张太医一路紧赶慢赶过来,刚喘匀气要说话就见崔明豫从他身旁略过。
“唉,世子这是……”
崔明豫理都没理张太医,张太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张太医怎么来了?”于漾适时开口道。
张太医收回目光转头对着她道:“是世子从圣上那求了个恩典。”
于漾听张太医说的话一愣,张太医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这群小年轻,就仗着自个年轻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于漾平白被训了一顿冤得很,好在张太医没有要继续念个不停的意思,只是念了几句就给于漾把脉。
不知过了多久,张太医抬手跟她说:“你这脉象倒是比去北地之前更平稳有力,可不像是有病的样。”
“但,”张太医顿了会道:"观大人脉象尺脉微涩,少腹冷,寒入血室,是不是经期受过寒?"
于漾没说话,张太医继续说道:“这脉象恐子嗣艰难。”
张太医说得已经算是委婉了,实则照现在来看不光绝无可能有子嗣,而且每逢月事必然遭罪。
“我为大人开副药方调理。”
于漾倒是对子嗣一事不太看重,但看张太医那忧兴冲冲的样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只点点头。
兰竹院外崔明豫臭着一张脸使劲蹉跎脚底下的一颗石子,他越想越生气,只觉自己一片好心人不领心里堵的慌。
崔明豫把牙咬得嘎吱做响,心里在萌生一个邪恶的念头,正想着倏然后腰一痛,崔明豫被撞得一趔趄。
回头就看一个女子手里拿着半串糖葫芦,对着他傻笑。
他目光凝滞住,看着女子和于漾长得有几分像的脸。
“你……”
崔明豫话还没有说完,女子就把嘴里的山楂核往崔明豫身上吐,崔明豫脸色一变,好险躲过。
女子莫名奇妙地板起一张脸,“让开!”
崔明豫一愣,心里直觉不能放人进去,伸手拦了一下,没承想女子张嘴就要咬,得亏他缩手缩得快。
崔明豫人高马大,往院中央一站直接挡住一半的路,还剩那一点缝女子根本钻不进去。
女子嘴一撇,又嚎,“让开,我要进去找四妹妹玩!”
崔明豫一愣,“什么?”
女子看他一眼倏然大哭,边哭边尖叫,还喊:“坏人!我要杀了你,四妹妹!四妹妹!你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