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站在下面的于漾心中又涌起了江平海领着她来见自己第一面的感觉。
那时候的于漾眼中的野心丝毫不藏,崔崇颂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全身血液沸腾了,是兴奋的。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把刀,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把刀。
后来的于漾的确也没有让他失望,不光光没有让他失望还给他带来了别样的惊喜。
他这层从登基就套上的皮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看破了。
“年岁长了,不是孑然一身,要顾虑的东西也多了,自然不能像小时候那般胆大。”于漾说得滴水不漏。
崔崇颂没说话,食指指腹摩挲着大拇指上带着的玉扳指,养心殿内静得可怕,静到于漾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恍惚间似乎还能听到外头小太监们小声交谈声。
养心殿上空似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于漾,那目光压得她难以呼吸。
她抿了抿唇,就在她撑不住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上头传来爽朗的笑声。
崔崇颂的目光从于漾的头上移开,脸色绽开笑容道:“答得好,赏!”
于漾眼睫颤了颤,一双垂着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弯腰行礼顺从地答道:“臣惶恐……”
于漾刚想着要怎么推拒,就被崔崇颂的话打断了思路,“于卿不必客气,你可是大功臣,想要什么尽管提!”
她沉默了,几次开口都没能把话说出口,她知道崔崇颂等得答案是什么,无论是金银财宝,绸缎布匹,亦或者是她说想要从北地调回来,只要她开口崔崇颂定然会答应的。
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她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是以自己的身份,而非于府大公子。
“于卿?”上头崔崇颂的声音变得危险起来。
崔崇颂的声音,让于漾身子下意识的一颤,思绪被打断,她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臣斗胆只愿回到瑞都,供圣上驱策,效犬马之力。”于漾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如今圣上不提此事无非就一种可能,他不想。
若真如此就算今日提了崔崇颂也不会答应,反倒还会惹其厌烦得不偿失,倒不如先回瑞都,其他的事再做打算。
果然如她所料,崔崇颂只是沉吟片刻就答应了下来。
说完正事崔崇颂又问了些琐碎的小事,于漾都一一回答,她在养心殿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之后她看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一愣,那人正是江平海。
江平海已经年过半百,没被官帽遮的头发已然全白,他望着远处背影有些佝偻,秋风吹来更显他瘦削。
“老师。”于漾喊他。
江平海听到声音回头,在见到于漾后那张略显严肃的脸上扬起点笑,倒是显得和蔼几分。
于漾抿唇刚要说话,就见江平海看了一眼养心殿道:“去下面说。”
她快走几步,走到江平海身边,两人一起往下走。
走到一半江平海倏然停下用手锤了锤背,看着剩下的台阶不知怎得他忽地说道:"老了,走不动喽。"
语毕,还没等他再叹几下于漾就伸过手侧头看江平海道:“您扶着学生,学生带你下去。”
江平海动作一顿,视线落在于漾身上,半晌才有了动作将手搭在她的胳膊上,两人慢慢地往下走。
江平海每走一步心中的声音就大一分,清晰一分,他在想他当年的决策究竟是否是对的。
那个将于漾推到圣上面前,让她成为圣上手中的一把刀的决策决策是否是对的?
江平海觉得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是一眼能忘得到头的,目之所及都是苦。
他苦了半辈子,自然不想自己的学生步入他的后尘,可……
江平海的目光看向于漾,不知怎的,他心中有预感,这个像极了他的年轻人的命运只会比他更加的苦。
于漾真得还有出头那一天吗?不,不对,江平海心中苦涩,他该想的是,圣上真得会给她这个出头的机会吗?
在踏下最后一块台阶的之时,江平海想清楚了。
当年他的决策是对的,但他……后悔了。
“老师?”于漾叫他。
江平海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终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瘦了,也黑了。”
于漾笑了笑,只道:"北地夏日太阳毒得很,我一热就不想吃饭自然就瘦了,黑了。"
江平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半晌才道:“一眨眼八年都去了,你也长这么高了。”
于漾的目光落在江平海脸上,只觉老师比那时她走的时候更加苍老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江平海略带深意的说道:“安佑,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不该沦落至此。”
于漾的脸上的神情微顿,知道江平海是大概猜出来她和崔崇颂在养心殿聊了些什么。
她张嘴刚要说话就听一道尖细的声音传入耳朵里,“江大人,于大人!”
江平海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只道:“万事小心,有空来府上坐坐,师娘甚是想念你。”
于漾点点头,就这说话功夫那老太监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
老太监假惺惺的和给江平海行礼,行礼过后就笑眯眯道:“于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走吧。”
于漾说得干脆利落,倒叫来传话的老太监略微诧异,他领着于漾往慈宁宫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到了慈宁宫门口,走进去老太监回身笑着道:“大人在这里等等,咱家去禀报一声。”
等了一会没等到老太监出来倒是等到了一个大宫女出来,大宫女恭敬道:“大人还请等等,太后娘娘现下在午歇。”
太后的刁难在于漾的预料之中,她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么一等于漾就直接从晌午一直站到太阳西落只剩半边挂在天上,她站得腿酸胀无比,刚想动一动腿缓解一下就见先前那个大宫女走出来。
大宫女道:“大人,娘娘有请。”
进了慈宁宫扑面而来的檀香薰得于漾下意识想要掩住鼻子,生生给忍住了。
她走上前,要下跪就听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杨元栖慵懒道:“赐座。”
于漾坐上椅子,久站的双腿倏然坐下不但没有感觉到放松,坐下的那一瞬间只觉酸痛加倍。
坐下没多久杨元栖又说话了,“赐茶。”
宫女拿着茶盏走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于漾看了一眼宫女倏然拿过茶盏。
摸到盏壁滚烫的温度让她的动作一顿,但也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瞬她就稳稳地把茶盏放在桌上。
杨元栖瞥于漾一眼,笑着问道:“于大人,怎么不喝茶?”
于漾蜷在袖子的手收紧,也没说什么,拿起茶盏喝了一大口里面的茶,滚水入嘴先是舌头发麻在是喉咙最后在是胃灼烧的刺痛感一点点的往里面攀升。
杨元栖“呀”了声,看于漾茶盏里的茶没了连忙叫小宫女再倒满。
喝完,再倒满,再喝完,再倒满,一连喝了四盏,杨元栖终于是失了兴趣。
喝完这四盏滚水泡的茶,于漾只觉胸口烧得慌,嗓子痛,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就听上头传来冰冷的声音。
“于大人,你可知哀家叫你来是为什么吗?”杨元栖问。
“臣不知。”
“好一个不知,”杨元栖倏然站起来往下走,站在于漾面前道:“你还记得哀家让你去北地是去干什么的吗?”
于漾眼眸一动,适时跪下道:“臣知道。”
“那你还……”
“娘娘让臣去北地为得是北地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能够……”
“啪!”
于漾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杨元栖砸了一个茶盏在身上,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于漾胸口,烫得她身子一颤。
“好,好,好!对,哀家是为了北地百姓,为他们,连哀家的父亲都可以牺牲!”杨元栖气极反笑。
于漾只是沉默着不说话,杨元栖发了好一通火,倏然她冷静下来看向于漾道:“这事哀家先放一放。”
“哀家问你,你给我送来的账本后面你可有再搜到什么吗?”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就归于平静,“并无其他。”
杨元栖冷笑,态度一变,“罢了,不提这个了,哀家听说蕲州城那一战死了不少人,于大人既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今日就留在慈宁宫内念往生咒超度他们的亡魂吧。”
于漾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只道:“是。”
杨元栖拂袖而去。
夜,宫道上崔明豫由着小太监带着去往养心殿,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是到了养心殿外,崔明豫站在养心殿外等着召见。
没过多久一个太监就满脸堆笑领着他进去,进去后崔明豫入眼就瞧见崔崇颂的背影,他正背对着崔明豫投壶。
听到动静崔崇颂又投出一箭,“怎么?朕不召见你,你便不打算进宫?”
崔明豫听出了崔崇颂的话里带了些打趣意味,想讲点其他的还是压住性子先开口叫道:“圣上。”
崔崇颂投壶地动作一顿,回身看崔明豫道:“伯卿,你还是见外了。”
崔明豫听到“伯卿”二字下意识蹙眉,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的字。
他没有说什么,只道:“皇叔。”
崔崇颂呵呵笑着,招了招手让崔明豫过来,“你过来,我们比比,记得小得时候你来皇宫来朝,在宫宴上当时朕和你玩的也是投壶。”
“你没赢朕,当时就哭了,任凭朕怎么哄都不行,最后搭上了父皇送得玉佩你才不哭。”
崔崇颂追忆往昔,倏然叹了一口气道:“这么多年没有玩过了,估计手生了。”